烙王

　　 公元七百贰拾壹年春，唐开元九年。
　　 浓春的一个上午，我的老祖先淡氏正在县城西门内的路边卖烧饼。今日逢集，街上的行人很多，卖马牛羊猪的男人纷纷从西门进入，女人们及上了年纪的老人则挎个篮，抱个鸡，或肩扛一些织物绣品，引上男女孩童有说有笑地向县城中心走去。
　　 “烧钱，烧饼，淡家烧饼，烧饼，烧饼，又黄又酥，一文一个……”我的祖先算揉面，擀搓饼形，算吆喝。
　　 正在这时，只见街上行人一阵骚乱，人们纷纷向路边躲闪。
　　 “过队伍了”我的祖先经得多，向东边一望说道，继续干他的活，翻烤着饼子。这时，一列队伍已走到他的跟前，只见一个骑高头红色大马的长官勒住了马，用鼻子闻了闻，见我祖先烙的饼子香气诱人，他耳语了随从几句，只见那个随从来到摊前，给了我的祖先一枚开元通宝，我的祖先赶紧弯下腰，拿了十个焦黄的饼子递了过去。那个长官接过随从递过来的饼子，咬了一口，满脸堆笑，用双腿一夹红色大马的肚子，马通人性人言人行，向前走去，一会儿就出了城西门。
　　 过了一袋烟的工夫，只见来了七八个壮汉，一般人扮妆，来到我的祖先摊里，说买完所有的饼子，把一把铜钱给了我的祖先，我的祖先帮着那些人把饼子装在一个灰色布袋中，高兴地准备用刀切和好的面，突然，只见一个人从他背后按住了他，一个黑色的大壮袋子从上到下套住了他，另一个壮汉扛起了他，飞一样地出了城门。
　　 我的祖先脊背发凉，不敢言语，心想，自己遇上土贼了，想问家里要元宝。可不多时，他被人扛到离县城三里的一个破旧的菩萨庙里，被掷在地上，他哎哟一声挣脱了袋子，从中钻了出来。
　　 他发现是到了菩萨庙，那个骑大红马的长官站在他的面前，那几个汉子正换穿军装。
　　 “你的饼烙得好，馋人，跟我到河西队伍上，给咱长安人烙饼。”长官笑笑说。
　　 “我不去，我家去年大哥就充军了，再者，我还有妻儿老小”
　　 “我已差人给你家送了三根金条及一封信，你再不走，就捆了你”
　　 我的祖先是识相之人，只能流着泪，跟着队伍走了，那一年，他二十七岁，有妻小，儿子五岁，女儿三岁。
　　 在夏至这天，我的祖先和队伍一起来到了敦煌，看着满目荒凉的戈壁滩，他的心也凉了，他想，他肯定要死在这里，葬在这里，可怜他的父母和妻儿了。
　　 第二天早上，风有点冷凉，比不上关中平原的气候。无有鸟叫，只有城外营帐边的几只狗看见他吠着。他在城墙边捡了一些破砖和一些条形石块，用铁锨挖了些沙土，提了一个羊皮水囊倒了些水，再弄了些柴草，用铁锨上下翻搅和着。这些做好后，他开始磊烤烙饼子的泥炉子了。那个高个子长官出了帐，见他正在磊灶，一边洒尿，一边高兴地说“淡氏，磊灶？”
　　 淡氏没有言语，头也不抬的继续忙活。
　　 “牛皮，耳朵瞎实了！”见淡氏还不言语，他又说“上午给你派三个人，给你帮忙，今夜咱吃羊肉泡，你赶紧烙饼。”
　　 淡氏的炉子刚盘好，那些兵已支好了帐篷，搬来了瓷水瓮和瓷盆，大案板，磨好了厨刀，弄来了面粉。他赶紧和面，并指导另一个较机灵的照着他的样子做，他还让另外一个人上街买大香小香桂皮及辣椒等调料，他给大家做第一顿饼，他发誓，他要让关中的饼香，羊肉泡味征服这些老乡，树立自己的形象。
　　 当太阳西斜，挂在西边的胡杨林上边的时候，军营大铁锅的羊肉汤已经滚开了，肉香四处弥散着，一里路外的哨楼上的士兵已都闻到了，不住地咽着唾沬向军营回望。由于用的是从长安运来的上好木炭，火强而硬，一会儿饼子就好了，熟得快。到半下午，几百个五香烧饼就烤好了。那个长官又来了，但他很奇怪，今日的饼子特别香，他不知，几个月前吃的是甜饼，而今天是加了五香调料的饼子。当然，羊肉的煮法也是按关中的办法做的。另外，淡氏还让人用当地的胡麻油，把油烧开，待冒清烟时，泼在从长安带来的辣椒面上，并放了盐搅匀。
　　 当一切做好时，太阳已快没入地平线了。西边殷霞一天，映红了城墙及城外军营的帐篷。淡氏这时心情不错，忙碌的劳作使他忘了不快，忘了千里之外的关中平原。
　　 当吃饭的锣鼓敲响时，军营里热闹极了。巨大的客厅变成餐厅，漂香的羊肉，烙饼和长安美酒被倒在了黑瓷碗中，放在十几个方桌上，大帐里，人声噪杂，好不热闹。
　　 “静一静，静一静，长官训示”那个长官的随从大声说过后，军帐内哑雀无声。
　　 “各位大唐的将士们，这回我从长安带来了皇上赐予我们的美酒，也从长安请来了一位烙饼高手，真是皇恩浩荡。我们前方的将士今夜欢聚痛饮，吃咱关中饼，饮咱长安酒，养精蓄锐，共抗突厥人，报答皇恩。来，举柸狂饮，一醉方休！”长官言必，上百人开怀畅饮，吃羊肉，就烙饼，划拳的，比臂力的，热闹至极。
　　 “大漠孤烟落日园，春风不度玉门关，自古男儿战疆场，几时征战几人还？……”淡氏端碗酒，一边喝，一边唱开了关中曲子。曲子唱罢，将土全都大哭起来，爬在地上，秦音秦味，使他们仿佛又回到了故乡的关中平原。他们的思乡之愁彻底释放了，轻松多了。
　　 第二天中午，将士们又吃到了皮带面，第三天中午，又吃到了酸汤面……
　　 十天后，十几个拉肚子的闹胃病的奇迹般的好了，能操练比武了，个个脸色红润，精神百倍。
　　 “这淡氏神了，真没想到！”长官对随从说。
　　 “还是你高明，吃的问题解决了，关中队伍战斗力增强，看他突厥贼人还敢不敢来袭扰了！”随从说。
　　 半个月后，一股突厥兵来袭，在戈壁滩被击退，并活捉了十几个突厥兵，突厥人不得不放了上次掳走的牧民，并给了唐军几百头牛羊。
　　 中秋前，唐军主动主击，把突厥人向北赶了三十里，并在此住扎了军队
　　 边关的胜利得到了皇上的嘉奖，另外，皇上亲赐淡氏烙王称号，并官升一级。淡氏还给其它军营培养了大量的厨师。
　　 淡氏六十岁时回到了故乡，他在几十年前的地方又重新支起了烙饼锅。不过，打此路过的大小官在此都要下马下轿，再行跪拜。因为，他们知道，淡氏家有皇上御笔，他敢不跪吗？
　　 2013/12/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