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姐姐
作者: 风烟俱静
时间: 2014-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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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离开的时候,是二零零五年,我清楚地记得,那时正是全村人最忙活的时候,大家都在抢收水稻,连日以来,大雨已经将金灿灿的水稻糟蹋得不成样子,看着一畦一畦垂倒在积
你离开的时候,是二零零五年,我清楚地记得,那时正是全村人最忙活的时候,大家都在抢收水稻,连日以来,大雨已经将金灿灿的水稻糟蹋得不成样子,看着一畦一畦垂倒在积满雨水上的稻子,每个人的心都很疼,仿佛躺在积水上的不是水稻,而是自己年幼的孩子。
四亩稻田,对于阿爹那不堪重负的身子骨,真的是一种莫大的摧残、挑战和折磨。头一夜,阿爹告诉你,明天要起早,赶着把最先熟透了的那畦稻子先收回家,这样糟糕的天气,稻子容易萌芽,如果雨一直下,那么穗子会霉变,到时候大米就没得吃了。你点点头,脆脆地应着父亲,说,好的,阿爹,赶明儿我一定起早,我们争取用一天的时间把整畦稻子收割完。
阿爹听了你的答复,蛮高兴了,他心里的高兴不可遏制地洋溢在他那黝黑而又皱纹依稀可见的脸上。
阿爹结婚的晚,当我十岁,你十六岁的时候,他已经年过半百,加之母亲常年疾病缠身,干不了重活,生活的重担全都压在了他那瘦削的肩膀上,因此,阿爹的年龄看上去超出了实际年龄很多。当他听到你这句话的时候,脸上自然荡漾起了微笑,因为你已经长大了,可以为这个家庭分担重担了。或许,这是天下所有父母都会有的一种兴慰感,这种兴慰感里面幸福占有很大比重。
第二天,随着第一声鸡啼,你起了床,那时天还是一片涅白。阿爹在床上问你,青梅,咋这么早就起来?快回去睡会儿,抢收稻子固然重要,可也不急于这一时,咱不能不拿自己身体不当回事。阿爹一边说,一边不停地咳嗽。你回答着说,阿爹,我没事,年轻人就应该起得早一点,这样才有活力。我现在起来把饭菜先烧好,然后把猪食也弄好,尽量出工早一点,才能将一畦田的稻子全部收回家。阿爹也不再阻拦你,因为你的理由足够充分,让他找不出别的任何话来阻挡你,最后他对你说,好吧青梅,今天你想干就干吧,但要记得以后可不准这样了,纵算天塌下来,觉还是要睡充足,这样才有精力干活。你今天起得太早了,鸡都还没起床呢,你看你这姑娘啊。
阿爹做梦也不会想到,你打破常规起那么早为了做这顿饭,几乎花尽了你所有的心思,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这个节骨眼上,在这个火烧眉毛的时刻,你却要趁机选择溜之大吉。
打我记事起,这顿饭算得是我们家每天干活之前,弄得最丰盛的一顿饭了,而你却没有留下来吃,你也没时间留下来吃。你在做好这顿饭之后就一声不响不辞而别了。
吃饭的时候,阿爹招呼我,去院子外边唤你,他以为你是去艳艳家玩去了,艳艳是你最要好的朋友。我对着艳艳家的大门方向喊破了喉咙,依然没有听到你的回应。阿爹对我说,有庆,回来吧,咱先吃,你姐可能是去别家串门去了,这个时候,不定在谁家蹭饭呢,吃完了她一会儿就回来的,毕竟那么多稻子还躺在积满水的田上待收,咱是一刻也不能耽搁啊,这一点你姐应该是知道的!
你已经离开了,阿爹还蒙在鼓里。按时间推算,这个时候,你已经乘上了火车。我也不敢告诉阿爹,其实,看着他被蒙在鼓里的样子,我还真有点后怕。我怕他到时候知道了我明明看着你离开,却不告诉他,怪责下来,我就成了替罪羊。阿爹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只要是我犯了错误,绝对少不了一顿痛打。在惩罚我的时候,阿爹总会说那句说了无数遍也不觉得腻的话:我让你不诚实,我让你还不诚实,或者,我要你跟我耍幺蛾子。
为了你,在阿爹面前我决定继续隐瞒下去,不管能隐瞒多久,即便一天或者两天,我都得谢天谢地,因为那个时候,你已经到了很远的地方,阿爹是不可能把你追回来的。我为你的如愿以偿感到高兴的同时,也在为被蒙在鼓里的阿爹的样子而忐忑不安。
那天,我们没有等到你回来,阿爹带着十岁的我下田去抢收稻子去了。当时天空下着雨,我披着一块油布,狂风肆虐,把我身上的油布掀起来,发出哗哗的响声,我冷得直哆嗦。这肆虐的风,好像专门是为了考验我这个瘦弱的少年似的,有好几次,我都差点被吹倒在田上。也就是那一刻,我开始恨你,我的姐姐,恨你这么多天都等了,你咋就等不了这短短的几天,把稻谷收割完再走呀?那时候,我除了不理解你的所作所为外,更多的是对你的怨恨,恨你不顾全大局,一时冲动。
风把我的油布吹起来的当儿,斜雨趁机溜进我的身体,我的裤裆都在滴水。我把所有的不痛快发泄在那沉甸甸的稻子上,我用力扔稻子,也不管它弄没弄到田上的水,阿爹披着蓑衣在前面一镰刀一镰刀地割着稻子,听到我“啪啪”地将那些割好的稻子乱轰轰地扔成堆,他回过头来,没好气地对我说,你也是十来岁的人啦,也不能总吃干饭,自己力所能及的事还是要帮着大人做,我有你的岁数的时候,早就闯江湖去了。你如果实在不愿意做,可以回去,这活儿由我一个人来做,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你阿爹我就是一头老黄牛的命,每天离不开土地,每天注定在这片土地上卖力气,直到咽气那天。
此时此刻,有一种无形的东西蹿进我的心里头,当初还没什么感觉,可转瞬间就变得五味杂陈,我的鼻子像是被山西老陈醋连续浸泡了几天几夜,这个时候酸味儿十足,随之眼眶开始灌满泪水。阿爹这句话,使我一下子长大了很多,我咬咬牙,坚持着把阿爹割好的那些稻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一起,完全没有了刚才的那种暴力,我在这一刻开始明白,这是粮食,是能填饱肚子的东西,每个农民每天的身影之所以摇摆在黄土地上,为的就是这香喷喷的能让人不至于受饿的粮食。
你知道吗,我亲爱的姐姐,当你离开了,我才真正懂得你存在的重要性。你离开这个家,做饭的事摊在了我的身上,喂猪的事同样摊在了我的身上,阿妈那几天笃疾,整个人被疼痛折磨得寝食不安,更别说下厨烧饭了。姐,你知道吗,在小伙伴们疯玩的时候,而我却只能待在家里,围着厨房跑来跑去,为父母做一顿“可口”的饭菜,我知道我做的并不好吃,可阿爹阿妈还是会夸赞我,说,咱们的有庆长大了,做的饭可好吃了。你是不知道,父母在夸赞我的时候,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我烧火做饭的时候,小伙伴在外边捉迷藏发出欢快的声音,这种热闹的声音搅得我心里直难受,而我,只能是默默地做着手里的活,顶多也只是把盘子弄得咣当响,以示我的抗议。往往这个时候,阿爹总会镇重其事地跟我讲,有庆,轻一点,那个盘子又没有惹你,你阿妈需要静养。那个时候,我真的想把手里的盘子扔得更响一点,可我不能。我只能紧紧地捏着那只盘子,好几次,我想过要将它摔在地上,把它摔得粉身碎骨。往往这时,小伙伴欢快的声音会更加强烈,这声音破窗而入,我是多么的喜欢这种声音啊,可彼时彼刻,它却成为了高分贝的噪音,弄得我心神不宁,暴跳如雷。
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我还明白了另外一件事,是你,我亲爱的姐,是你的离开,将我的自由和快乐抹杀得一干二净。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呢?!当时无论说什么我都应该把你拦下来,不让你走,或者,我就应该毫不犹豫地对阿爹讲,告诉阿爹你准备离开了。这样做,我知道事情的后果和严重性,那样你是走不了了,你会恨我,甚至是恨我一辈子,可这样起码比我恨你要好的多。
这次,我是注定逃不了一顿肉体上的折磨。
我和你相处的那么好,你离开的事,我不可能不知道,阿爹知道我在刻意隐瞒,他恨透了撒谎的孩子。阿爹读书少,教育孩子的方法也与众不同,那天,他二话不说,从门后抄起一把笤帚就往我身上打,我直嗷嗷叫。小伙伴们见状,掩口大噱。小伙伴们越是笑得厉害,阿爹越是用力,他要将心里头的所有怒火全都发泄在我身上。这样的结果是,我的屁股伤痕累累,只要一走路就疼,还有就是不能坐凳子。更难受的时候是出汗,那些伤痕在撕裂般疼痛。
现在这样的社会,谁还对孩子使用暴力?恐怕也只有阿爹了。这中间,阿妈在屋里,对着阿爹心疼地喊道,长风,你别再打了,打坏了咋办?阿爹牙缝里喷出来的一句话却是,打死了才好,那样我才省心。这样知情不报的孩子,留着有何用!天天不学好,长大了也一定是一条蛀虫,啃食社会。
姐,你知道吗,那几天,我并没有因为被父亲惩罚后而闲下来,阿爹是不会心疼撒谎的孩子的,尽管我身上全是伤,可我每天依然要做的还是烧火做饭,喂牲口。日子和你走后没什么两样。
自你和艳艳逃跑了之后,阿爹成天坐在我们家屋前的台阶上,大口大口地抽旱烟,烟圈笼罩着他黝黑的面庞,十多岁的我,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我却知道,阿爹是因为你的离开才变成这样子的,以前的话,他从没有在台阶上抽过烟,更没有过这样狠命抽烟的时候。你知道吗,阿爹特别难过的时候,成天一语不发,谁也不愿搭理。他的沉默在他的心里头慢慢酝酿着一种东西,到了一定时候,便一触即发了,——那种东西叫发飙。阿爹发作的时候,并非对着我,而是对着阿妈,他对阿妈歇斯底里地说,都是你,都是因为你,生了这么一个忤逆子,我当初要知道她这么不孝,直接把她掐死算了,还省得我这几年喂她的粮食。我这是哪辈子造的孽啊?阿爹说这句话的时候,捏着一瓶酒,时不时地将瓶嘴儿对着自己的嘴,只见他喉结上下一滑,一口酒就那样下去了。阿爹并不是只简单地喝一口,他喝酒的方式和喝水大同小异,我站在那里,看着他脸红脖子粗的,那个时候,我不敢劝阻他,因为这个时候我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一根导火索,点燃起一场莫大的家庭“战争”。
看到阿爹这样子,最伤心的人莫过于阿妈了,哪个母亲又会让人用狠话骂自己的女儿呢?包括阿爹在内,何况阿爹那些话根本就是一把寒光闪闪的刀子,生生地戳进阿妈的心里头。女儿是妈妈的小棉袄,女儿是妈妈的心头肉,即便女儿再不好,可也是妈妈的女儿啊。阿妈的泪水一直汩汩地往下流,我坐在阿妈的床边,不停地为她擦拭。然而,阿妈的泪水就像一条小河,永远也流不完似的。那些白花花的纸巾,全被阿妈的泪水浸透,而我却找不出哪怕一句话来安慰阿妈,同样的,我的泪水也在簌簌落下。
这是阿爹头一次酗酒,也是他头一次发那么大的火。阿爹发完火,也累了,倒在地上呼呼睡,我端详着他的样子,他好像忘记了所有的不如意,也忘记了你离开的事情,也只有这个时候,我才敢这么看着他。最后,母亲让我找来了隔壁的三叔,才帮着把阿爹弄到了床上的。
阿爹醒来后,一句话也不说,对于卧床的母亲,他依然是细致入微的照顾着。他似乎全然忘记了昨天詈骂母亲的事,或者说,昨天的事情,压根儿就和他没有半毛钱的联系。
也就是后来的某一天,阿爹突然对我说,有庆,你要记住,你根本就没有姐姐,我和你阿妈只有你这一个儿子,今后任何人跟你说青梅就是你姐的时候,记得告诉她,我没有你这样不忠不孝的姐姐。当然,我不管当时阿爹出于何种意思,也不管是气头的话,或者当真的话,总之,在我的心里,永远有一个叫做青梅的姐姐,这是不可更改的事实,并不是谁一句话就能说了算的。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那天,阿妈病情恶化,一个劲在床上痛苦呻吟,阿爹急得额头上渗出细汗。最后,我陪着阿爹用板车把阿妈拉到了村里的医院,医生说,他也束手无策,让我们另请高明。阿妈的病实在太严重了,最后只得去了城里的大医院。
大医院倒是个好地方,起码阿妈的身体得到了保障,然而,住院费却不便宜,那钱每天像流水一样往医院里流淌,医院就是一个无底洞,不论你往里面送多少钱,它都不会嫌多。我和阿爹真的难住了,家里那点点积蓄,统统都拿出来了,然而还是远远不够,简直就是杯水车薪。最后,阿爹不得不向亲戚朋友借,可是,借钱之难,你跟人家借钱,人家首先得掂量下你有没有那个能力偿还。而阿爹,他天天干的是苦力,种庄稼,这地里也不可能长出黄金来,所以,人家凭什么把钱借给他?他们所能做的,就是见死不救罢了,这就是社会残酷的一面。同样的,这就是现实,生在农村的人就是这样,如果你活得太潦倒,想要跟人家兜里挪点钱用,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阿爹咬咬牙,把家里的畜生全卖了。畜生不值钱啊,一头牛,几头猪,二十几只鸡,还有几只家兔,也就卖了一万多块,这对高昂的住院费,还是解决不了问题。我们在去镇里的时候,那个医生让我们另请高明,其实阿爹已经意识到了阿妈病情的严重性,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将阿妈送进市里最好的医院。好的医院治病有保障,可人家收费实在太高,阿妈每天的住院费,将近一千块,你说说,这对于一个在黄土地上刨食,没有固定收入的农人来说,是种什么概念?
感谢天主,是祂显灵了,阿妈九死一生,度过了难关,脱离了危险。我们回了家,又开始了新的生活,然而,这一大变故,像一个恶魔。将家里所有的钱都吸噬光了,生活几乎陷入了绝境。从此,阿爹更加寡言少语,而且酒水喝得让人害怕,他喝酒跟喝水没什么差别,喝完酒,他开始打砸东西,成天无所事事,骂天骂地骂阿妈也骂别人,我们一家人的生活开始陷入黑暗的无底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