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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只绽放一次

作者: 温伟力骨鲠在喉 时间: 2014-05-21 阅读: 236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在冀中大平原上散落着许多村落,其中的一个村子里有一户农家,迎面是五间红砖大瓦房,带一个跨院,收拾的干净整洁。其中一间东屋里睡着一个老妇人,老妇人已经病的很重

摘要:昙花 婚姻 女人 归来 在冀中大平原上散落着许多村落,其中的一个村子里有一户农家,迎面是五间红砖大瓦房,带一个跨院,收拾的干净整洁。其中一间东屋里睡着一个老妇人,老妇人已经病的很重,很久没有下过床了。就在老妇人的床脚边,窗户下,一盆昙花独立在白瓷的定窑大盆里。身边,她最痛爱的小孙女在给她按摩手脚,老妇人看着面庞白皙的孙女,轻轻地想起了当年的自己。老妇人的小孙女可以算是远近十几个乡镇闻名的美女,在村里是头一枝。这些年前来提亲的人几乎挤破了门楣。可是孙女心高,放出话来,要等自己大学毕业再考虑婚嫁,而且男方也要是大学生,还得孙女自己看得上。躺在病床上的老妇人心里笑了一下,当年自己不也是这样吗?心高气傲,自己看不中眼的人,当年自己也是这样一个脾气。
   老妇人的眼光转到窗户下的昙花上,她心里又默默谈了一声,哎,六十年了,这昙花一次也没开过。在我有生之年,这花还会开吗? 时光回到六十年前,那是一九四七年的腊月。离家乡县城不远的石门(石家庄)解放了,眼看着这里也要发生大事。老妇人当年还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时局的变化让她父亲很忧心,父亲希望能尽快把这个丫头嫁出门。怎奈,自家这个姑娘长得是圆盘的脸,柳叶眉,肌肤水灵灵的能挤出水。是远近几个县城的头一枝,乡亲们给送个外号叫:赛三省。意思是她沉鱼落雁的容貌把三个省的闺女姑娘都给比下去了。人长得美丽了,就有点脾气加上家里富裕。赛三省是心高气傲,谁也入不了她的眼,赛三省是左相一个亲不成,右见一个郎不遇。一直蹉跎了三年,眼看着十九岁也过来,二十了还在家里待字闺中。按照当地老风俗,二十岁还没定亲,就算老姑娘了。把全家急的没办法。
   其实赛三省心里有数,她自己心里有中意的男人,那就是开商行的张振堂。张振堂是个秀才,上过洋学堂,去南方给部队上干过副官,远近几十里就算这个张振堂有点墨水在肚子里,当过兵,枪法也好。人更是一表人才,一米八几的大高个,骑一匹枣红大马。张家原来在太原开买卖,由于战局张父将太原买卖关闭了,回到家乡的县城开一间商行,勉强经营,张振堂也离开了队伍回家来为老人养老。赛三省姑娘心里中意的就是这个张振堂,那年月姑娘虽然想着张振堂,不敢说,只能是死等。
   当时这冀中平原中有一个风气,借新郎。有些有钱家想去娶那美貌的女子,但是自家孩子长的歪瓜劣枣,怕人家女方看不上,不愿意嫁,怎么办?就花钱雇长相俊美的小伙子,装成是自己孩子去相亲,一旦女方看中,再雇这个俊美小伙子帮忙去迎亲,当然迎回来进了洞房就要现出真容了。女方往往会发现,洞房里等自己的,不是当初隔着花窗见过的俊小伙。但是已经进了洞房,一切就不能变了。赛三省就是担心这个,她的心上人张振堂是最有名的假新郎,谁家相亲也要花钱雇张振堂来当新郎。所以赛三省和父亲反复说了,要是有人家搞借新郎这一套,她就在洞房里自杀,决不妥协。只要是自己看不上的,自己就坚决不嫁。这一招,把老父亲给难住了。有钱人家那些小子,一个个来提亲一个个灰溜溜的回去了。一个也入不了自己闺女的眼睛。
   左等右等,终于等来了张振堂。那天张振堂骑匹大花马来赛三省家提亲了。赛三省隔着花窗见了他,当时就没松口。等张振堂离开了家里,赛三省才打发下面人去问,是自己提还是帮别人?张振堂笑笑,告诉小姐,是自己提。丫鬟就告诉张振堂,你再来提一次亲。
   张振堂也是老实,听说叫再来提一次亲,隔了几天,就真的又来了。还是骑了他的枣红大马,穿上新衣服,收拾的一尘不染,提了礼盒就又来赛三省家提亲。张振堂兴高采烈地走在两旁都是白杨树的大路上,远远就看见一个人立在一排大白杨树下,火树烟花,灿烂的如天边彩虹。走近一看是赛三省带了丫鬟等在路边。张振堂连忙就下了马。赛三省问,你不会又是帮人家当新浪吧。张振堂弄个大红脸,看来借给人家做新郎,坏了我的名气了,姑娘放心,我不再给人当新郎了。赛三省瞪了一眼张振堂,一闪身,走了。临走丢一样东西在张振堂脚边,他一看,是一只开了保险的小手枪。
   一切都按照习俗很快定下,张家也来她家下了定钱。兵荒马乱的,尽快就选个日期过门啊。临上花轿,赛三省还在怀里掖了把小刀,万一在洞房里见到的不是张振堂,她就决定死。燕赵这个地方自古多壮士,姑娘家也是刚烈的很。
   在洞房红烛下,张振堂见到赛三省怀里的小刀笑了,轻轻拿下来,用温软的语言安慰她,替谁相亲都可以,怎么也不能替别人把你给骗去啊。其实早在几年前已经想着娶你,可是我家败落了,不敢高攀。见你年纪大了,才敢来提亲。也算是撞大运。
   那一晚红烛到现在还亮着呢。老妇人在床上躺着就慢慢的想。
   新婚一个月,眼看就是48年春节了。张振堂买来一个白瓷的大盆种上一株昙花。就养在两人的卧房里。赛三省在一旁看着丈夫伺弄花草,一手的黄泥。很开心的笑着。
   张家远房一个表姨这时踱进了门来,她手里拎着一个小钱袋,张振堂放下手里的活,对表姨说,姨,我结婚了,你还来干嘛啊?表姨是媒婆专门帮人雇新郎的。表姨接口道:“这次是县长的公子要去相司令的女儿,你也知道县长公子是瘸的。人家肯定看不上,还得求你走一趟。”说着将十个银洋放在桌上。世道艰难,一个壮工一年才二个洋银,相回亲给十个银元,这是很高的价码了。赛三省心头活了一下,张家在县里生意不好,缺钱啊。自己又好面子,绝不会张嘴向父亲要钱的。
   表姨走了,赛三省劝丈夫,去吧,去一趟也没什么不好,十个银洋正好解了现在的危机。丈夫想了半晌,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最后谈成十二个银元价码。
   表姨带来相亲用的长袍马褂,黑色的礼帽,上面还插两只花标。赛三省在门前美美的看着自己的丈夫,那一个俊美风流,简直是没法用语言形容。丈夫和自己挥挥手,一翻身上了马,带着一小股烟尘就向县城去了。
   借新郎,这一借,赛三省就借了六十年,这一借丈夫就六十年没有回来。唉,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她后悔啊。十二枚银洋,一个丈夫。 张振堂现在住在台北一栋带庭院的房子里,老人在院子里弄了个花房,里面种满了昙花。一年种一盆。六十盆。当年来不及和妻子老母告别,就一下子被带到台湾,一呆就是六十年,这让已经风烛残年的张振堂做梦也想不到。
   当年,胯下骑着大马的他,来到县城,进了司令部。原本以为是为县长的儿子当假新郎,却不曾想,原来是司令的女儿看上了自己,司令设了个一箭双雕的计,既给自己女儿找了郎君,有给自己找了得力助手。张振堂在南方当兵吃粮的时候,可是有名的神枪手,曾经是国军里大官的副官,见过世面。金钱和手枪的威逼下,张振堂决定先留下命,找机会跑。
   可惜,司令的女儿看得紧,几次出逃都被抓住了。唯一一次逃了出来,到家里一看,大兵刚过去,家里墙倒屋塌,居然一个人没有。活下的乡亲们说你老娘带你的小媳妇,怕是早死了。张振堂心里一寒。最后自己回了司令的队伍。
   这一去就是不回头,先是过了长江,又去了上海,再去香港,再经香港去了台湾。
   六十年,司令的女儿成了他的女人,也算是尽心尽力,一直对他很好,生了两个儿子。但是张振堂却很少笑,大家以为是军旅生涯使他变的严肃了。没人知道,自那一天,他就关闭了自己的心门。再也没有为谁打开。
   终于,终于,熬了六十年,司令的女儿终于在张振堂前面走了,去了天堂。张振堂向孩子们宣布一定要办返乡证回家乡看看。 孩子们很快办来返乡证,张振堂再次踏上家乡的大平原。
   张振堂从车上远远地望见前面的村子,就问:是我家的村子吗?陪同的人就告诉是了。张振堂怎么也不敢相信这就是当年的村子。他请求大家把汽车停在村口,不往村子里开。
   按照老规矩,离开家六十年,没给父母送终,张振堂必须跪着,膝行到父母的坟前。张振堂丢掉拐杖,拜倒在尘埃里。跪在地上,艰难的膝行着向村子里走。
   这一下把村里人都惊动了,全村都出来了,站在街上看。张振堂是张家的长房,辈分算最大的了。一下子,满街上站着的张姓子孙,也全跪下了,跪了一条街。张振堂就这样慢慢的往前挪。
   每当他路过一户门前,户主都要燃放鞭炮迎接。
   赛三省躺床上问,谁家娶亲还是出殡,这么吵。
   赛三省床边那棵昙花,今年好像异常的活跃,悄悄的打起一个小花骨朵。也不知道能不能开,这花已经六十年没开过了,难道它今年要绽放?
   张振堂是跪着走到老母亲的坟前的,狠狠的磕了几十个响头。不是孩子们拦住,可能将脑袋就撞破了。当得知自己的媳妇赛三省不仅活着,还给自己生了一个遗腹子,目前张振堂的遗腹子都已经当爷爷了,几个孙子孙女也都出人头地,张振堂惊呆了,赛三省,好一个赛三省啊。张振堂似乎回到了那个火树红花的大路上,远远地看见赛三省立在树下,还有那上了膛的小手枪。哎,燕赵之地的女子啊,怎一个刚烈了得! 张振堂再次膝行,这次不是为老母亲老父亲而是为了赛三省。
   在冀中平原的这户普通农户家,他见到了朝思暮想的赛三省,可惜,岁月已经偷去所有的美貌和容颜,现在的赛三省疾病缠身,即将…… 张振堂和陪他来的孩子们在赛三省的床前跪下,为了你帮我给我老母亲养老送终,我给你磕一个头,为了你一个人含辛茹苦将我的孩子养大,没有改嫁,我再给你磕一个头……六十年,三个响头。
   夜晚,所有人都退下了,张振堂在赛三省的床边帮她按摩着即将麻木的手脚。赛三省病的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六十年,她在心里想了一万遍,十万遍见到这个负心郎要说的话,现在却说不出口了。张振堂也没有说话,六十年,他也憋了一肚子话,却不是这个时候该说的话。许久,赛三省把被子撩开一点,我躺久了背上痒痒,你给挠挠吧。张振堂把手伸进她的被子,触摸到满是褶皱干瘪的肌肤……
   半夜,赛三省嘴唇动一下,指了指昙花,张振堂转头去看。还是六十年前那个大白盆,还是那支昙花,六十年了,第一次开出一朵倔强的花。半晌,赛三省的嘴动了,说了句:“六十年啦,你真懦弱,六十年你不敢回家。你胆小。”话语声很细小,很低微,却象重鼓砸在张振堂的心坎里,他脸一下子白了。燕赵这个地方姑娘们是多么刚烈啊,何况你是男儿!
   第二天,赛三省就死了。按照规矩被安葬在张振堂母亲的坟边。
   办丧事折腾了几日,孩子们催张振堂回家了。张振堂淡淡的告诉他们,我在我母亲和媳妇睡过的房子里再住一晚吧。明天回。 当晚,张振堂一个人躺在前几天赛三省的病床上,窗外有月光泻进屋子,照在昙花上,昙花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死死板板的。张振堂笑了。
   第二天,汽车来了,孩子们收拾好东西准备上路,打开张振堂的屋门。见他也已经死在床上。
   又办一件丧事,张振堂终于是躺在了母亲和妻子的坟旁,张家老坟里多了两座新坟。张振堂的坟上一个碑,游子张振堂之墓。 孩子们回到台北,打开院子里的温室,见到六十盆昙花全枯死了。
   唉,父亲养了一辈子昙花,这些昙花居然没有开放过一次就都死了,可惜。
   (原创请勿转载)(根据冀中平原留守妇女和台湾老兵真实故事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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