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个陶俑

摘要：一个孤僻的老人，一场滂沱的大雨，一段陈年往事，一曲人性的悲歌。曾经手艺精湛的陶俑艺人，如今落魄的穷酸怪老头，在陶俑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磅礴大雨从墨黑色的天际倾倒下来，无边无际，无穷无尽，把这个世界都笼罩在了雨水里。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雨淋了个措不及防。
　　 江南的天，江南的夏天，阵雨，雷阵雨，他们是一伙的，少了谁都好像不能被叫做江南的夏天。
　　 我在泥泞的小路上快速地奔跑着。
　　 “该死，出门竟然忘了带伞”，我嘴里不住地嘟囔。
　　 在一个拐弯之后，我看到了一间小瓦房，这件瓦房很是破旧，确切的说是破败。这间房子是用最简单的水泥砌成的，没有门，因为它只有三面墙，没有墙的那面现在正对着我。
　　 对于这个时候的我来说简直就是五星级的豪华大酒店了。
　　 我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瓦房里住着一个老人，脸上有深深地皱纹，头发杂乱，黑白相间，他坐在一个小竹椅上，呆呆地看着外面的大雨。
　　 我认得他，他是我们这里出名的怪人，他的绝大多数时间都呆这这个瓦房里做陶土娃娃，从来不和别人说话，只有在卖陶土娃娃的时候才能和人搭几句话，没有娶妻生子，是个老光棍。
　　 我没想到会误打误撞地跑到这里来，拢了拢衣服，挤出一丝笑容对他说：“您好，我可以在这里躲躲雨吗？”
　　 他依旧呆呆地看着外面，外面磅礴的大雨。
　　 我见他没有反应，也并没有不悦，就大胆地捡了几块砖，坐到了他的不远处。
　　 “这雨可真够大的，幸好跑到你这来，不然还不淋成落汤鸡了。”我试探性地没话找话。
　　 他依旧没有理会我。
　　 我自觉无趣，从口袋里掏出了烟，抽了起来。
　　 半响，他突然开口说：“能给我一根吗？”
　　 我看了看他，然后笑着说：“当然可以。”就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犹豫了一下，我并没有把烟放回口袋，而是放在了我们之间的一块土砖上。
　　 我们就这么沉默不语，自顾自的抽着烟，耳畔不断地回荡着雨滴拍打地面发出的“嗡嗡”音。
　　 一包烟很快就剩下不到一半了。我感觉气氛并没有那么尴尬，就从地上捡起一个看上去做工极为精致，但是有只有半个身子的陶土娃娃对他说：“真可惜，做得这么好，不小心给摔烂了。”
　　 他看都没看上一眼淡淡的说：“这不是摔烂的，这是我自己打烂的，我每天都要打烂一个。”
　　 “啊！”我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这个明明做的很好啊，为什么要打烂呢？”
　　 他沉默了片刻，从竹椅上站了起来，从陶窑里拿出了二个一模一样的陶土娃娃，他蹲在一个小水坑旁边，把一个陶土娃娃先放了进去，一会儿拿出来的时候，这个陶土娃娃嘴里喷洒出一条细细的水线。
　　 还未待我发问，他就把手里的陶土娃娃扔了出去，“啪”一声脆响，原本漂亮、细致的陶土娃娃变成了无数的碎瓦片，就这么东一片西一片地散落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任由大雨冲刷着。
　　 紧接着他又拿出一个陶土娃娃，这个陶土娃娃并没有像像之前那个一样从嘴里喷洒出水来。
　　 我奇怪地问到：“这个为什么没有喷水呢？”
　　 老人慢慢地站起来，慢慢地坐回到小竹椅上，他仔细打量着手里的陶土娃娃说：“因为他的水都在肚子里。我只卖这种的，那种……”，他指了指那堆碎瓦片说：“不值钱！”
　　 我的疑惑更深了，不解地看着他。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点上，缓缓地吸吐着，淡紫色的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萦绕在他身前，抽到一半时，他方才开口说道：“二十几年前，有一个做陶器的老师傅，他的陶器做得非常好，远近闻名，很多有点钱的人在孩子满月时都会来买一个胖小子的陶土娃娃，希望孩子能长的白白胖胖，健健康康。”
　　 他讲述着一个故事，一个被尘封了很久的故事，声音里透出不为人知的沧桑。
　　 老师傅一辈子就收了一个徒弟，那是一个二十刚出头的小伙子。当时中国经济还很落后，所有人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只有极少的一部分人发财致富。他们是做手艺活，没别的本事，赚不了几个钱，日子虽然苦了点，倒也过的舒心。
　　 有一天，他们接到了一单大生意，对方要了八百个陶土娃娃，要求一周之内完工。老师傅很犹豫，没有接单，光靠二个人是很难在一周能做出八百个陶土娃娃的，这点他很清楚。如果不能按时做出约定的数额，就按违约处理，需要偿付双倍的价钱。但是他们可以预先支付一半的金额。
　　 看着面前一沓厚厚的人民币，小伙子却心动了，外面的花花世界他早就听别人说起过，城里的生活一直是他的向往，听别人说城市里走路不用腿都是坐车的，人人家里都装有电话，男人女人的衣服都非常漂亮。小伙子觉得只要让他攒一笔钱，凭自己的手艺在城里一定可以赚更多的钱，买更大的房子，所以他求他的师父，希望他的师父能为他多多考虑。
　　 一向不善言语的老师傅只是默默的听着，手里拿着旱烟不住地抽着。小伙子并不甘心，他的声音近乎哀求，老师傅还是没有回答，他用烟杆子敲了敲陶窑，站起身来，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小伙子在师父门前跪了一夜。
　　 那夜老师傅抽了三袋烟，一晚都没睡着。
　　 第二天，他们接下了单子，并且开始了没日没夜的工作，第一个工作日两人只做出了五十多个。
　　 第二个工作日，两人做出了七十多个。
　　 第三个工作日，小伙子仗着年轻起只睡了四个小时，继续繁重制做陶土娃娃的工艺，取土，过筛，浸泡，揉泥，拉坯成形，部分雕刻，阴干。终于做出了一百多个，但是时间只剩下四天，陶土娃娃却还要做五百多个，二个人无论如何也是做不出来的，小伙子这才意识到事态的严峻性，他不得不认真思索问题的所在以及解决方案。
　　 第四的工作日，他比以往做的都多，都快，他们一共做了一百三十多个。老师傅这几天同样在很辛苦地做，小伙子看得出来，师父在强撑着身子做，他看在眼里，虽然没说什么，但是默默记着，等赚钱了，只要赚到这笔钱，一定让师父正式退休，安心养老，下半生由自己负担。
　　 接下来的三天，小伙子做的一天比一天多，竟然真的在一周内做出了八百个陶土娃娃，老师傅显然已经有些支撑不住身体了，他坐在椅子上，欣慰地看着地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八百个陶土娃娃。
　　 购买方很满意，他们支付了剩下的一半金额，然后准备分批运走八百个陶土娃娃。
　　 “真是个冤大头，我们那八百个陶土娃娃里面都水流的运行渠道都被我改过了，那些笨蛋竟然这么爽快就把钱给支付了。”小伙子拿到钱后，约了几个还算熟络的朋友胡吃海喝起来，喝高之后满脸红晕的小伙子，极为炫耀地说出了为什么最后几天能做的这么快的秘诀。
　　 “那你不怕被他们看出来？”一个朋友问到。
　　 “怕什么啊，哈哈哈，”小伙子显然很高兴，他喝了不少酒，“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原来的内部制做太繁琐了，我改了下后变得简单多了，但是用的时间不长，这样子更好，他们不久又要来买了。”
　　 在座的朋友都纷纷的夸赞他的聪明，很快，公安局以“诈骗罪”对他进行了相关的拘留审讯。
　　 晴天霹雳，不仅辛苦拿到的钱全数被拿走还需要偿还对方双倍的金额，一定是那天喝酒的时候，有人听到了那个秘密，然后把秘密告诉了购买方。但是他已经无心去追问了，谁告的密一点都不重要，老师傅在他被拘留的第二天心脏病突发，散手人寰。
　　 我安静地听完了这个故事，没有说一句，我很清楚，故事里的主人公就是面前这个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得多的老人。
　　 老人突然风化了的石头一半呆呆的坐在竹椅上，目光凝固远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陶土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