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万水千山，只为看你一眼

一
　　 九月的一个早晨。天气晴朗清新，太阳斜斜地射在甬路上，路边的树枝上还留着隔夜露珠，微风柔和地轻拂着。天空蓝得澄清，蓝得透明，是个风轻云淡的早上。在川大校园里，柠檬正踽踽独行。她是个纤细瘦小的女孩子，穿着简单大方：白T恤衫、蓝色牛仔裤、白鞋、白袜。背着一个草绿色的书包。齐耳的短发整齐的向后梳，使她那张小小的脸庞整个露在外面，灵动而美丽。两道清朗的眉毛，一对如梦却清澈的眼睛，小巧的鼻梁纤细可爱，薄薄的嘴唇缓缓上扬，带着几分含蓄的雅静。
　　 柠檬是大一新生，刚刚考入这所大学。她不急不缓地走着，显然，她的时间很充裕。她是个习惯早起的女孩，乐于享受独属清晨的那份清幽。她那对眼睛却朦胧得可爱，若有所思的，柔和的从路边每一样东西上悄悄地掠过。柠檬在凝思着什么，心不在焉地迈着步子。她正沉浸在一个她自己的世界里，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世界。
　　 “柠檬，这么早啊？”有同学打招呼。
　　 “嗯，一天之计在于晨。”柠檬笑着回答。收回飘忽的心思，加快脚步向着教室走去。
　　 如果不是经历那场破坏性最强、波及范围最大的汶川地震，如果不是在顷刻间失去了父母，弟弟，柠檬不会选择四川大学。一年前的五月十二日，柠檬还是北川县某重点高中的高三的学生。她有宠爱她对她寄予希望的父母，崇拜她、非常可爱的弟弟。柠檬的成绩很优秀，她的目标是北京大学。地震之前，柠檬曾在周末回家，妈妈做了她最喜欢的饭菜，爸爸慈祥地鼓励她以最好的心态迎接高考，小弟弟则甜甜地喊着她姐姐，柠檬沉浸在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里。那个周末柠檬很开心很幸福，却不想，那温馨的画面成了永恒的画面，几天之后，她与父母已是阴阳之隔。
　　 灾难发生后，面对父母弟弟的猝然离世，痛不欲生的柠檬几次哭昏过去，她的幸福之城轰然倒塌，她在废墟里拼命寻找，却再也找不回亲爱的父母，可爱的弟弟。柠檬的未来已是一片漆黑，根本不知道何去何从，撑不下去的时候，她真想去另一个世界寻找爸爸妈妈，亲吻她最爱的弟弟，她更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换回弟弟的笑颜。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最短的时间内，从党中央到全国人民都对震区的同胞伸出了援手，柠檬在悲痛中感受着那份来自熟悉的和不熟悉的人的关怀和鼓舞，强忍着悲痛走进了考场。
　　 报志愿的时候，柠檬只填了四川大学。以她的成绩完全可以走向更高的学府，她固执地选择了川大。今生，她再也无法割舍对这片土地的情感，她要把梦想绽放在这片悲伤的土地上，她要用热血浇灌这片土地，让这片土地再也没有悲伤。没有了父母，柠檬也就没有了经济来源。高中的老师帮她申请助学贷款，同时，那些需要资助的学子名单，也被媒体刊登在网络或者报刊上。尽管柠檬从没想过通过这种渠道得到好心人的资助，她的名字在学校的授意下出现在了报刊上。于是，在柠檬就读于四川大学不久，收到了一份来自河北唐山的署名小溪的捐助。捐款金额500元，并在汇款单上附有留言：钱不多，是我的一点心意。以后每个月都会寄来，希望柠檬走出悲伤，开开心心地开始大学生活。
　　 汇款单上并没有详细的地址，柠檬只知道这个好心人来自唐山，至于姓氏，年龄、职业甚至性别，她都不清楚，不过从留言上刚劲有力的小楷来看，像是个男子。柠檬感受着来自几千里之外的温暖，开始了自己的大学生活。
　　 二
　　 小溪，唐山人。08年，他和妻子麦梓在电视上目睹了那场灾难的悲惨场景：一排排房屋转瞬间的轰然倒塌，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一个个生命的悲怆离去，他们的心生生地疼着，他们泪悄悄地落下。小溪和麦梓都是唐山人，虽然76年的唐山大地震他们还小，但是他们的父母亲人都曾向他们描述那场地震的残酷无情，那个流着血的废墟城市在他们幼小的记忆里再也抹不去。所以，面对悲痛的四川，夫妻俩一起想到为她做点什么，已尽自己的绵薄之力。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即便在那个贫困的年代，唐山也曾得到过这样的援助，作为唐山人更该用爱回报这个社会。因为他们最真切地理解那份撕心裂肺的疼痛，那种孤苦无依的悲哀。
　　 小溪决定用具体的行动为四川尽自己的一份微薄之力。通过网络和媒体，小溪和妻子商议要资助一名大学生，从大一开始直至大学毕业，麦梓欣然同意，最终他们选择了柠檬，并在08年的九月，小溪寄出了第一个月的资助，因为不想柠檬将来有心理负担，汇款单上，小溪只用了笔名，并未署上具体地址。
　　 小溪是一名巡线工，工作艰辛清苦，常年行走在燕山山脉大山深处43-49号塔基220千伏营铺线的巡线路上。这一段深路，荆棘丛生，树木高大，遮天蔽日，方圆十几里，没有人烟，其实这里本就没有路，是小溪用双脚开垦了这条路。每次巡线，小溪需要爬三座山、两个坡，行走路程直径长度3500米，杆塔7基。也许，3500米的直线路程，放在平地上行走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可置身于上了坡又要下坡，下了坡又要上坡，碎石遍布，荆棘丛生，毒蛇怪虫出沒，马蜂疾飞，似有似无的山路中，这样的路程就被增加了数倍，简直是步步惊心。
　　 小溪开始工作这个岗位上时，还是个年轻飞扬的阳光小伙。和他一起分配来的年轻人，很多都无法忍受大山的艰险，工作的单一与艰苦，与城市隔绝的山野从林，不得不找门路调离大山，在城市里落实工作。可小溪自打上岗的那天起，就没想过偃旗息鼓。他觉得巡线员就是一名军人，大山、丛林、荆棘就是他的战场，军人只有在战场，才能让生命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意义。他从来都觉得的自己的职业很神圣，军人是为千家万户保平安，巡线员是确保千家万户的电力畅通，只要踏上那条荆棘丛生的险路，他的热血就会沸腾，脚下的路即便是荆棘，也是开满了鲜花。
　　 作为巡线工的妻子——麦梓，她从来没有抱怨小溪对家付出的少，对儿子对她陪伴的时间少。更不会因为小溪常年穿着工作服跋涉在大山里，没有更多时间体面光鲜地出入繁华的城市而感到在亲人朋友面前抬不起头。在麦梓心里，小溪是优秀的男人，响当当的男人。他们有着牢固的爱情基础，并在十几年的婚姻生活里相濡与沫牵手走过，彼此尊重，彼此疼惜。因此，当小溪和她商量资助柠檬读大学时，麦梓爽快地答应。麦梓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一个不折不扣的好人。
　　 三
　　 午后，柠檬打着伞来到图书馆，选择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滴答的雨声让她一时间很难集中心思看书，索性将眼睛望着窗外那绵绵密密的细雨。那棵梧桐树上，挂着一串水珠，晶莹而透明，像一条珍珠项炼。有风拂过，水滴正从那阔大的叶片上滚下来，一滴又一滴，单调而持续地滚落在泥地上。
　　 这个秋天，已是柠檬在川大的第三个秋天。时间过得很快，她已经是个大三的学生。柠檬的成绩很好，还是团支部书记，学生会里也担任要职。每一年都会拿到全额奖学金，寒暑假都会出去打工，平时还给一个小学生做家教。加上小溪每个月寄来的五百元，柠檬完全可以应付大学的开支。
　　 小溪，已然成了柠檬的一个亲人。三年里，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柠檬每天都会猜想小溪的样子。是个年轻的哥哥，还是一个儒雅的叔叔或者伯伯？好多时候，柠檬都觉得这个名字背后是一张棱角分明非常温和的脸庞。她也在笔记本上素描了无数个小溪，或阳光、或乐观、或瘦削或高大……只是，每张素描里小溪一定是一双明亮的眼睛，眼睛里有着温暖的笑容。柠檬从来都觉得眼睛是一个人心灵的窗户，有的人只需看他的眼神，便可知他的性情。小溪，在柠檬心里，无疑是一个几近完美的男人。是的，柠檬固执地认为小溪是一个男性。甚至潜意识里，小溪，在柠檬的心里担当着好多个角色——哥哥，恋人，父亲。柠檬也是个美丽的大学女孩啊，青春的女孩哪有不对爱情充满幻想和期待，更何况那么优秀的柠檬。喜欢柠檬的男孩很多，柠檬却和他们止于朋友，柠檬的心啊，系在千里之外。大学的四年，她只想将全部心思用于学习，将来有更好的就业机会，能够寻求一份稳定的工作，然后才可以享受年轻，谈论爱情。如果，如果……小溪……小溪还未娶……想到这里，柠檬的脸红了。小溪是自己的恩人啊，柠檬，你不可以有非分之想。小溪懊恼地咬了一下下唇，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这时才发现，旁边坐着一个女孩，至于这个女孩什么时候坐下来，坐了多久，柠檬居然不知。
　　 “张歆艺，你怎么悄无声息地，吓死我了。”柠檬小声说。
　　 “我来了十分钟了，只可惜你的视线一直兼顾窗外的梧桐细雨，根本就无暇顾及我的存在。柠檬，那雨有这么大魅力吗？让你如此痴迷，甚至是物我两忘。柠檬，难不成你在看着雨滴一滴滴从树叶上滑落，然后汇成小溪，流到千里之外？”
　　 作为柠檬大学里最好的朋友，张歆艺当然了解柠檬的故事。并对这个女孩异常喜欢和尊重。在张歆艺心里柠檬就像一个真正的柠檬果，它的苦涩和辛酸藏在心底，却将清香毫无保留地尽情释放，走近她，接触她，就是走近清新的生命，柠檬特有的清香让她情不自禁陶醉其中。所以，张歆艺对柠檬从来都是心疼和喜欢。她们之间没有秘密，自然小溪资助柠檬的故事，她也知晓。张歆艺和柠檬一样，对这个千里之外的小溪有着好感。
　　 “张歆艺，你又取笑我。”柠檬羞涩的脸红了。
　　 “柠檬，你脸红的样子可是真可爱，如果我是男生，我会不顾一切地追求你。哈哈……”张歆艺强忍着笑声。
　　 听了张歆艺的话，柠檬脸更红了，急忙将头埋在书里。
　　 “柠檬，还是没有小溪的联系方式吗？”张歆艺问柠檬。
　　 “没有，我想，小溪是不想有一天我用金钱的方式回报他，所以才不留下具体联系方式吧。”柠檬摇摇头回答。
　　 “嗯，赠人玫瑰，手留余香。施恩不图报，才更让人从心底敬佩。”张歆艺由衷地说。
　　 “于我，却是深深的不安。连一声谢谢都不能说，这是无法言说的遗憾。”柠檬有些落寞。
　　 “不会的，柠檬，我相信，你和小溪自是有缘分的，你们一定会相见，只是时间而已。”张歆艺肯定地说。
　　 “会吗？真的会有相见的一天吗？”柠檬的眼睛发亮。
　　 “当然会。最好是你未嫁，君未娶，如诗的遇见，如梦的结局。”张歆艺调皮地说。
　　 “张歆艺，你……”柠檬的脸像红苹果。
　　 四
　　 从大山巡线回来，小溪已经累得筋疲力尽，麦梓已经放好了洗澡水，本想躺床就睡的小溪，被麦梓推着走向卫生间。
　　 洗好了出来，小溪顿感清新气爽，疲劳也一扫而光。麦梓已经准备好他爱吃的饭菜，当然也少不了冰镇的啤酒。
　　 “麦梓，昨天给柠檬汇钱了吗？”小溪边吃边问。
　　 “我做事你还不放心吗？”麦梓嗔怪地说。
　　 “嘿嘿，我老婆，当然放心。儿子，吃菜，你妈妈的手艺好像越来越见长。”小溪给儿子青青夹菜。
　　 “爸爸，柠檬就是你们资助的姐姐吗？我好想见见她呢。”读初中的儿子早就知道了父母资助柠檬的事，心里一直引以为豪。
　　 “柠檬姐姐离我们很远呢，不过将来也许有机会呢。”小溪笑着说。
　　 “能有机会吗？你汇款可是用的笔名，地址电话什么的都没留，我看见面的机会微乎其微。”麦梓说。
　　 “我也是怕人家女孩子心里有负担，将来还回报什么的。柠檬今年都大四了，只要她快快乐乐的大学毕业，再找一个理想的工作，嫁一个好人家，咱们就没有遗憾了。”小溪一口喝光杯子里的酒，嘴角是满意的笑容。
　　 “其实我也好想见见柠檬，我想她一定是个美丽的女孩。”麦梓出神地说。
　　 “我老婆也是最美的女孩——最帅的儿子他妈她妈。”小溪很是幽默。
　　 “哈哈哈”儿子笑得嘴里的饭都喷了出来。
　　 “老公，我听说上个月美女记者采访你之后，你可是名声大作，很多美女粉丝都对你非常崇拜，是不是有点飘飘然？”麦梓一本正经地说。
　　 “当然……”小溪下意识地接话。抬头看到麦梓假装严肃的表情，“当然不可能飘飘然。我是代表巡线工人接受美女记者的采访的，人家宣扬的是我们巡线工的神圣工作，而不是宣传我个人。我都一把年纪了，哪有粉丝会崇拜我呢。”小溪强忍着内心的骄傲，也是一本正经地说。
　　 “都说男人四十一枝花，你可是如花的黄金岁月呢。虽然风吹日晒的皮肤黑了点，但遮不住阳光健康，人也高大帅气，坦白交代，你这只花是不是特得意啊？在大山里巡线都会脸上笑开花吧！”麦梓忍住笑。
　　 小溪端起玻璃杯，又将啤酒一饮而尽，“儿子，看看你老爸，是不是很帅？”小溪故意摆出一个POSS。
　　 “老爸，你在我眼里从来都这么帅。我老崇拜你呢。老爸，你在电视上露了一小面，我在同学面前可是足够为风。就连班主任从那之后对我非常关注，爸，我骄傲，我是巡线工的儿子。”儿子一定遗传着小溪的乐观基因，一席话说得小溪和麦梓哈哈大笑。
　　 “妈妈，你可要有危机感哦。我爸现在可是明星呢。”儿子冲着妈妈挤眉弄眼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