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女人

月亮出生时那晚的月儿异常地饱满，恬静柔和的月光穿过窗户，温柔地抚摸着月亮母亲浑圆的肚子。月亮就在月光的声声呼唤中降临了，红扑扑的脸蛋，乌溜溜的眼睛，小小的嘴巴像熟透的三月泡。皎洁的月光热烈地亲吻着这个美丽的天使。月亮的父亲满心欢喜地说：“就叫月亮吧。”月亮的父母视月亮为掌上明珠，含在嘴里怕融了，捧在手上怕化了，月亮集千般宠爱于一身，在父母的细心呵护中幸福地成长。
　　 月亮的父亲是名小学教师，但她对读书却不上心，读到初中便再也不愿读了，于是跟着母亲学起做生意来。几年下来，月亮就练得能说会道了，算盘打得啪啪啪响，人称“算盘姑娘”。
　　 月亮渐渐长成了大姑娘，她就如她的名字一样美。肌肤似雪，吹弹可破，身材袅袅婷婷凹凸有致，是方圆百里出了名的一枝花。月亮的父亲是知识分子，月亮也从小耳濡目染，知书达理，出落得落落大方。
　　 二十多岁的月亮非常善良贤惠，经常去照顾村里的一个五保老人，为他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每次见到月亮，这位五保老人总是感叹，后悔为什么年轻的时候没结婚，也生个像月亮一样的好闺女。月亮织得一手好毛衣，村里哪个婶婶或阿婆要是请她织件毛衣，也从不推迟。很多阿婆不喊月亮的名字，见了她都喊闺女；人人都夸月亮是难得一求的好姑娘。
　　 漂亮、勤快、善良的姑娘，自然上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踏破了门槛，可月亮一个也瞧不上。月亮很喜欢有月光的夜晚，她常常痴痴地望着夜空中那轮圆圆的月亮出神，想着自己的心事……
　　 夏天，乡下人喜欢晚上在马路边歇凉，就着皎洁的月光，天南地北地神侃。月光下的月亮肤如凝脂，眼如点漆，有个后生悄悄跑去对她说：“月亮，你比嫦娥还要好看嘞！”说这话的是个年轻后生，叫水生，脸上带着坏坏的笑，两道弯弯的眉毛，像是夜空里的上弦月。水生的话在月亮心中泛起了丝丝的涟漪……
　　 月亮每天都帮母亲守店，因为她性格开朗活泼，又常跟着母亲到城里进货，所以很多年轻人都喜欢到她店里听她讲城里的新鲜事儿。水生就是月亮店里的常客，自从那晚他跟月亮说了那句悄悄话后，月亮就格外关注他。久而久之，一种叫爱情的东西就在俩人心里产生了，他俩好上了，好得如胶似漆。水生常常踏着浓浓的月色，去陪伴守店的月亮，只要水生来了，月亮清脆的笑声就会穿透墙壁，在月色朦胧的夜空回荡。
　　 月亮大水生好几岁，她的父母不同意他们的交往，可她铁了心要嫁给他。父母的态度很坚决，月亮索性自己去了水生的家，把生米煮成了熟饭。月亮父母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曾一度不准她回娘家，可月亮不管不顾，依然在娘家和婆家穿梭。
　　 婚后，日子虽然过得不宽裕，但月亮和水生很恩爱，相继生了一双女儿。那时，村里一批批的人南下打工，月亮和水生也动了心，她俩跟着村里的人到了深圳淘金，成了打工族中的一员。水生头脑灵活，巧舌如簧，在公司很得老板的意；经过十多年的打拼，水生的工作稳定下来，有了丰厚的收入。此时，水生很想要个儿子，月亮却已经是四十多岁的女人了。常年的辛劳，给她的眼角留下了浅浅的鱼尾纹，曾经细腻的肌肤也变得粗糙了。月亮不愿意成为生崽的机器，俩人为此经常吵架、冷战，终于水生在外面有了另外的女人。月亮亲眼看见水生温柔地牵着一个水灵灵的女孩子的手出双入对，才相信水生是真的背叛了她。月亮偷偷抹着眼泪，心如刀割，她总是想起水生曾对她说过的话：要死心塌地爱她一辈子，说她比嫦娥还要好看。她曾经以为和水生可以相守到老；然而，她没变，水生却变了。月亮没有跟水生吵闹，她昂着头独自一人离开深圳，回了老家。月亮恨水生，她要和水生离婚；她给他下了最后通牒，要么和那个叫桃子的女孩了断，要么离婚。月亮是水生的初恋，曾是他的女神，他们热烈地相爱过，他和她还有两个爱情的结晶。水生不愿意和月亮离婚，他和那个女人做了了断。那个叫桃子的女孩回了老家，水生当时不知道桃子已经怀了自己的孩子，那个叫桃子的女孩也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当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时，胎儿已经成型了。桃子到医院做了B超，是个男孩儿。桃子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水生，她怀了他的儿子，水生欣喜若狂，流下了激动的泪水，他太想要这个儿子了。于是，水生把桃子接到了身边，细心地呵护着，满心欢喜地等待着儿子的降临。他已经顾不了月亮了，月亮被水生遗弃了，成了过气的女人，带着两个女儿在老家相依为命。月亮恨死了水生的薄情寡义，她的心碎了，发誓从此不再理水生，老死不相往来。
　　 桃子成功地得到了她喜欢的男人，她以为从此就可以和水生相守到老。儿子出生了，白白胖胖的，十分可爱，水生非常疼爱这个儿子，给儿子取名叫念念，他很感激桃子为他吴家留了后，他要好好的待她，一家三口过起了其乐融融的日子，他已经遗忘了在老家的月亮母女三人。水生儿女双全了，他幸福地以为他的人生再也没有遗憾了。然而，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命运总是会捉弄人。在儿子三个月大的时候，水生突然遭遇了一场车祸，他死了，毫无预兆地走了。水生走了，月亮也悲痛欲绝，她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被掏空了，毕竟她俩有过纯真的爱情，有过恩爱的时光啊。她轰轰烈烈地爱过，也刻骨铭心地恨过；然而，不管恨有多深，都随着水生的离去而烟消云散。月亮把水生的骨灰接了回来，安葬在了后山；并用水生的赔偿款给他的父母亲买了社保，安顿好两位老人后，月亮含着泪开了那个给过她爱，也给过她伤痛的家，搬进了在县城买的房子，毕竟她还有两个在读书的女儿，日子还得过下去。
　　 月亮依然喜欢有月光的夜晚，看着那轮皎洁的圆月，她不由自主地会想起水生，想起他们一起走过的甜蜜日子，可如今剩下的却是日复一日的怀想和无尽的思念。
　　 水生没了，桃子伤痛过后，无奈的把儿子念念送到了水生的老家，悄悄地离开了，再没了音讯。念念从此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从他懂事的时候起就没见过他的爹娘，看见别的小孩有爹有娘，他很是羡慕。有一次他去婶婶家，不小心打破了一个杯子，婶婶生气吼他：“莫来闹死，回你自己家去！”，这话深深刺痛了他幼小的心灵。念念不想回去，家里没有爹娘，只有爷爷奶奶；他没有爹娘疼，婶婶和伯伯不喜欢他，爷爷奶奶也只爱婶婶的儿子，他很渴望自己有爹娘。
　　 月亮就在城里开了一家南杂店，生意不是很好，但也能糊口。她以为从此她将与水生不再有任何牵连。可水生就是她这辈子的魔咒，他生前深深地伤害了她，走后，还留下一个孽种，让她爱也不是恨也不是，让她的心备受煎熬。
　　 那次，月亮回婆家探望两个女儿，一进屋就看到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直盯着她，月亮知道那是水生的儿子，那个念念。念念的眼睛一直在这个陌生的女人身上打转，他不停地问奶奶：“奶奶，她是谁啊？”念念很希望奶奶告诉他：“这就是你妈妈！”然而奶奶什么也没说就转身走开了。看着这个可怜又可爱的孩子，月亮心底深处的母性被唤醒，她在念念的面前蹲下了，拿出糖柔声对他说：“喊我呀。”念念热切地问:“喊什么?”他同父异母的姐姐说：“喊娘。”念念满心欢喜，甜甜地喊了一声：“娘”。月亮的心一颤一颤的，心一下子变得很柔很柔起来，眼眶里溢出了泪水，情不自禁地把念念拥在了怀里。那一整天，念念像个尾巴似地紧紧跟着月亮，月亮走到哪，他就跟到哪。奶奶来接他，他也舍不得离开妈妈，他对奶奶说：“我不要奶奶，我要妈妈，我要妈妈”。月亮要走了，念念苦苦哀求：“妈妈，你带我走吧，好吗？”月亮疼爱地抱着念念：“妈妈以后来看你，你要乖乖地听奶奶的话。”念念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此后，念念只要看见同父异母的姐姐回家，就会粘着姐姐说：“姐姐，带我到妈妈那里去，好吗？”自从见到念念，月亮虽住在城里，心却留在了念念的身上，她的脑海里总是浮现念念那渴望的眼神；她无法拒绝一个天真孩子对母爱的渴求，孩子是无辜的啊。月亮常常回老家去看念念，每次念念都开心不已，到处说：“我妈妈来看我了，我妈妈来看我了。”有时，月亮故意逗他：“我不是你的妈妈，你的妈妈是桃子。”他就会哭着扑到她怀里：“不，你是我的妈妈，我的妈妈叫月亮，我的妈妈很漂亮。”月亮的心一下子变得暖暖地，芸芸之中，她觉得念念就是上天送给她的儿子，她怎能拒之门外呢？月亮把念念带到了城里，当亲生儿子养着，念念在月亮身边睡得很踏实，睡得很香甜。月亮和念念有了感情，念念在“妈妈”身边，过得很幸福，睡梦中的笑都是甜甜的。月亮的母亲听说月亮抚养了念念，老叹气，总劝女儿说：“月亮啊，你得为你自己想想，你还年轻，今后总得找个伴，成个家吧。你带着个拖油瓶怎么找啊？再说他的父母那样伤害你，你还要帮他们养儿子，你傻啊？”“妈，念念认我，他和我亲，他是上天派给我的儿子，我怎能丢下他？将来他爷爷奶奶不在了，他的伯伯肯定不会管，到那时他怎么办呢？他真的很可怜啊，再说他毕竟是水生的崽呀。”月亮的母亲深知女儿的脾气，知道拗不过女儿，只得默认了念念这个外孙。月亮的心被念念装的满满的，她觉得活着又有了盼头。她到处托人给念念上户口，没有户口，念念就领不到低保，没有户口，念念读不了书；解决了念念的户口，月亮就能让他到城里读书。不管孩子的亲生父母曾怎样伤害过她，可她是发自内心地爱着这个可怜的孩子，因为他和女儿身上流着一样的血，本来就应该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啊。
　　 月亮回娘家的时候，碰到了冬瓜。冬瓜是月亮儿时的伙伴，这几年做生意有了钱，按理说日子应该过得很滋润，但不知为什么，一直没有结婚。穿着西装的冬瓜散发着成熟男人的魅力，他的眼睛一直停留在月亮的脸上，月亮还是那么的美。冬瓜深情地说：“月亮，我一直喜欢你！”月亮很尴尬。冬瓜不停诉说着：“以前我很自卑，不敢高攀你，眼睁睁地看着你和水生结婚，我很痛苦。现在，我有能力来养你，你跟我好吗？”月亮柔声回答：“谢谢你冬瓜，我现在有三个孩子，不能拖累你，你应该去找一个适合你的女人。”冬瓜依旧满脸的真诚：“我不怕，我会对你和孩子好的。”月亮幽幽地说：“可我的心已经给了水生，他死了，我的心也死了，我爱不动别的男人。”冬瓜不舍地看着这个他天天想念的女人，回头黯然离去。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十年后，念念已经长大成人。那浓密的眉，高挺的鼻子，厚厚的唇形，无一不在张扬着他的英俊与优雅。而月亮已经沧老了，老了的月亮每天都在回忆往昔，回忆每一个有水生陪伴的月夜。
　　 一天，当月亮正在为念念做饭时，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找上门来。月亮认出了她就是念念的亲生母亲。桃子噙着泪说：“谢谢你月亮姐，谢谢你这么多年抚养念念，这么疼爱念念。”“念念是上天派给我的儿子，我当然爱他，你今天来干什么？”月亮平静地说。“我是来看看念念的，这么多年我每天都很想他呀。”“你既然想他，这么多年也不来看他一眼?”“我知道念念过得很幸福，我不想来打扰你们平静的生活。我病了，不久可能就会离开人世，我来只是想最后看念念一眼……”月亮望着眼前这个憔悴的女人沉默了，也释怀了，她也是个可怜的女人啊，女人何苦要为难女人，人都老了以前的恩怨就让它过去了吧。
　　 念念见到了他的亲生母亲，可他没有神情里没有惊喜，也看不出哀怨。桃子说：“你恨我吗？”“我不恨。”“为什么？”“因为我的妈妈告诉我，不要恨，不要怨，生活给了你什么样的命运，你就要坦然地接受。”“可我才是你的妈妈。”“是的，你给了我生命，可月亮妈妈养育了我，给了我幸福的生活。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我爱她胜过爱我自己。”“你能原谅我吗？”“我不恨你，就不存在原不原谅，但我希望您过得好。”见了日思夜想的儿子，桃子百感交集，带着对念念的愧疚，也带着满足离去了。
　　 两个月后，桃子病重。月亮临窗而站把念念叫到面前，忧伤地说：“念念，你该去看看你的亲生母亲，她病了，可能也没多少时日了。”“我会的，妈妈，我替我的生母谢谢您。”念念突然跪在月亮的面前，含着泪叩了个头。弥留的时光，桃子有了亲生儿子念念的陪伴，得到了儿子念念的关爱，在念念的守护中安详地走了，是带着笑走的。
　　 不久后，月亮也走了，她走的那个晚上，月异常地黯淡。念念和姐姐守护在月亮的床头，清冷幽暗的月光穿过窗户，黯然地抚摸着着月亮脸，久久不愿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