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民国回忆你

　　 穿风弄巷，我紧偎依依在湿了石板的弄堂里；扶风暗流，那镂空而复古的窗户在暗夜里流动着不为人知的暧昧。我为及夜的凉披上一件温暖的裟。
　　 不知是谁在暗夜里拿着老式唱片机放着《追梦人》——“不知不觉这城市，已记取了你的笑容，春雨不眠隔夜的你，曾空独眠的日子……”我仿佛看见了你——惜曌。
　　 在朦胧的夜色中，你穿着一件裁缝得体的旗袍，独特的琵琶襟再配上马蹄领，手工丝绸弄制而成的织锦缎，别致的梅花烙。你化了很浓的妆容，鲜艳欲滴的红唇，像极了墙角的蔷薇，一张口就能吃掉男人的心。那轻挽的鬓发，蓄起亘古的情丝，揉碎殷红的相思。
　　 “弄婉”
　　 你轻轻地唤我，你手里的那把泛黄的油纸伞沾满了水珠，赤裸裸地出卖了你一早就已出去的事实。
　　 我们只不过在这狭小的弄堂里恰好相遇，正如你与一场不期而遇的缘分。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你在临别时用你那动听的嗓音将这句发自肺腑的诗吟给赵将军。你不过是一介舞女，在扬州烟花三月的时代，在上海歌舞升平的氛围里。你不过是这个时代的匍匐者。
　　 “下一世的情歌、把词交由你填、看看你仍旧是谁高高在上的王。”
　　 你把赵将军的心都唱碎了。你知不知道这几日的连绵细雨中，人心都会跟着发霉。赵将军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我恭敬有礼。可谓“相敬如宾”。他已经把他的床铺搬到了书房。我们除了饭时便再也不碰面。这到底是宿命的悲，还是轮回的痛。
　　 你像往日一样，在舞厅的后台等待着赵将军的到来，卸了妆的模样一如纯真的小孩在晴空下吹泡泡。让人很好奇童年的你是不是比现在更美。
　　 待到夕阳迟暮时，赵将军会像往日一样，熟练地掀起门帘，然后，他会出其不意地从后面拥抱你。多暧昧的姿态。你早就知道他来了，他的脚步声，他身上的气息，你在每个还未入睡的夜晚都会想念好几遍。但是你依然假装惊喜，颠笑着怪念他为何老像个小孩，然后假装生气地不理他。其实你的内心早已风起云涌。
　　 这个时候赵将军便会宠溺地哄你，然后拿起精致的小木梳温柔地帮你梳头发。你在铜镜的倒映下看见他眼里温柔的光波，你的心就像湖里的水——碧波荡漾。任谁都会被融化。
　　 忧悒清远的气韵，是遥远的不可触及的忧伤，如微云孤月，只能遥望那天涯的距离。我的世界开始晃荡着模糊不清的过往。
　　 惜曌，你我是相逢末世的知己，是天空倒映下苍茫的双燕。自我们年幼时，我们便亲如姐妹。母亲从小教我宽厚待人，所以当我看到你在弄堂的角落遭受舞厅老板的挨打时，我便毫不犹豫地跑过去救了你。你缩在一旁，像一个瘦弱的小猫，头发凌乱，衣服已破烂不堪。我把你带回家，母亲心疼坏了。连忙帮你处理伤口，然后端出饭菜给你。你疑惑的看着我们。仿佛迷路的小孩，不知道前方在哪里。我像个姐姐一样，轻轻地拉着你的手：“别怕，有我们在。”
　　 至此，我们便成为形影不离的好姐妹。我喜欢你唤我弄婉姐姐。每次你在舞厅训练结束你都会来我家。母亲把你当成女儿一样疼你。但是我却一点都不生气，仿佛觉得理所当然，你就应该是我妹妹。而我就应该对你好。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晏几道《临江仙二首其二》，这是我最爱的一首诗，惜曌，如今回忆当年，那时微风临立。你在花园随蝶翩翩起舞，而我在穿堂里舞文弄墨。爱极了这样的时刻。夕阳西下，落花纷飞，这是我们的青春，在最美的时刻，那些上演着繁华不肯谢幕的年华里开出一朵地老天荒的花。
　　 待我豆蔻，母亲因病去世，临终前，把我许给于她有恩的赵将军，母亲一生清明，也算死而无憾。而我一直相信母亲的直觉，嫁给赵将军我会幸福，至少安稳。事实也验证了母亲的看法。赵将军是个极好的男子，无不良嗜好，待我又亲昵。我们的婚姻生活算是甜蜜恩爱。
　　 但是雾散，梦醒，我终于看见真实，那是千帆过尽的沉寂。那是荒无人烟的黑色挽歌。
　　 你们一如往常的在城郊约会，湖边风景迷人，正是良辰美景好时节。佳人才子作伴，羡煞一旁的鸳鸯。惜曌，我一向知道你是一个独特的女子，是男人都抗拒不了你的美，是男人都会爱上你那颗风情万种的心。那日，我不过是路过。却像是踏入了地狱一般，生生的两端，我们彼此站成了岸。
　　 这不是梦境，我知道，如花美眷也敌不过似水流年。我闻到散乱的迷香，交叠在疼痛的回忆里。我仿佛看见你——惜曌。在暧昧的空气里，你在赵将军的身下喘息，刺耳的呻吟声打破房间的宁静。风铃随着床的摇动发出引人遐想的乐声。弥漫着无法控制的荷尔蒙的气味。
　　 此时此刻，惜曌，你站在我面前。轻轻的唤我：“弄婉！”
　　 谁把谁的明媚尽收眼底、谁把谁的难过感同身受。我忍住心中五味陈杂的情感，向你莞尔一笑。
　　 我想要走过去，握住你的手，想知道你那白皙的手是不是一如小时候那般细小得让人心疼，想要擦干你眼角的泪水，想要紧紧地抱住你，然后像小时候，你把我的最爱的发髻弄坏了。而我却紧紧地抱住你。
　　 ——没关系的，惜曌。
　　 但是一切就像幻觉一样消失在了空气中，复古的窗花透出昏黄的灯光，依然单曲循环着王若琳的《追梦人》。那撩拔人心的声音，仿佛在向你纯净的心灵招手。你的灵魂已经疼痛得无法自拔。
　　 一切都回到了现实。而我的心却痛得不可理喻。没有结局的梦，让我徘徊在时间的十字路口。谁眼角朱红的泪痣成全了你的繁华一世、你金戈铁马的江山赠与谁一场石破惊天的空欢喜。正如文廷式《蝶恋花》——重叠泪痕缄锦字，人生只有情难死。我只能固执的认为，也许曾在我最美的青春年华，与惜曌这样的女子相遇，与赵将军这样的男子相爱。只是待到年华落空，我与他们失散在时光的尽头。那首情歌有关风月、却无关你我，那场回忆有关你我，却无关风月。
　　 人生大抵如此，走在生命的两端，一端用来怀念，一端用来再见。你在我的城堡里攻城略地，而我只能在你的城墙落花满地。
　　 那段民国时光，只缘相遇。而你，却变成了我的全部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