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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香

作者: 冯积岐 时间: 2014-05-15 阅读: 249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菊香    好多年过去了,王平平一看见菊香的那根断指,心里就颤动不已。  尽管在同一口锅里吃饭,尽管每天免不了要照几次面,王平平被既想和菊香多呆一会儿

菊香
  
   好多年过去了,王平平一看见菊香的那根断指,心里就颤动不已。
   尽管在同一口锅里吃饭,尽管每天免不了要照几次面,王平平被既想和菊香多呆一会儿又想把她推拒得远远的不再看见她的矛盾的心情折磨着,尤其是菊香的右手亮出来,那根断了一节的手指头戳进他的眼目的时候,王平平就紧皱了眉头,低下了头,把双目埋起来了。那根断指如同春夜里的猫头鹰蹲在远处凄凉地哭叫,使王平平难以安宁。
   王平平先是看见,那个手指头蛋儿在案桌上蹦了一下,跌到了地上,在地板上跳了两跳,尔后,才听见菊香的一声惨叫。
   这是一家规模不是很大的印刷厂。王平平和菊香负责用刀切割印好的活儿,包括裁去毛边。因为小儿麻痹落下的后遗症,王平平的一条腿瘸着,他坐在菊香的对面工作。连菊香自己也不明白,她的右手的无名指是怎么从第一个骨节处被切下的。
   菊香被老板送进了西水市中心医院。老板没有派人照料菊香,王平平就自告奋勇地到了医院——为此,他付出了代价,老板以他私自出走的过错开除了他。这是菊香后来才知道的事情。第一天晚上,菊香疼痛难耐,她用左手不住地在自己的头发里抓。坐在病床跟前的王平平把自己的胳膊伸过去说:“菊香,你咬,你在我的胳膊上咬几口,就不疼了。”菊香看了看王平平那张憨厚的脸,摇了摇头。王平平说:“真的,菊香,你咬住我的肉,我能给你止疼的。”菊香的单眼皮动了动,眼泪像风中的绿叶一样“吧嗒”一声下来了。滴在王平平胳膊上的泪珠象月色一样皎洁、晶亮。菊香埋下头去舔她的泪珠。王平平说:“咬,咬呀!”菊香果真咬住了王平平的胳膊。王平平说:“用劲咬。”菊香给牙齿上用了点劲——她觉得,她的动力不是来自口腔不是来自牙齿而是来自心,来自心灵深处。王平平说:“我是你的止疼药。不疼了吧?”这时候,王平平的胳膊已被菊香的泪水湿濡了一片。菊香留在王平平胳膊上的血乎乎的牙印子好多年没有消褪,两个月牙形如同一双笑眯眯的眼睛,忽隐忽现。长夜难眠之时,王平平的嘴唇就贴在了那牙齿印儿上,他似乎是在品尝菊香的余味、余香。
   菊香在病床上躺了七天,打了七天消炎的药。在那七天里,王平平一只手拄着拐杖,一只手端着碗,到医院的食堂里给菊香买饭,菊香左手握不住筷子,王平平就喂她吃。进了卫生间,王平平站在门外,等候菊香。菊香突然在里面“平平、平平”地喊他。王平平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于是什么也不顾,进了女厕所——原来,菊香用左手解不开裤带,反而越弄越紧了。她急得快要尿到裤子里了。王平平给她解开了裤带,抹下了裤子,一只手扶住她,叫她蹲下解手。完毕,王平平给她系好裤带,扶着她走出了厕所。菊香活到了二十岁,从未被人照料过——十岁还不到,她就照料祖父祖母,大一点了,她又照料父亲母亲。菊香第一次体味到了被人照料的温暖——她关闭的心扉开启了,柔和、柔软的亮光如同清澈的流水涌进了干涸的田地,——不只是有人给她端吃端喝。菊香看着一颠一晃瘸着走路的王平平的背影,眼泪花直喷。
   幸亏,菊香的伤口没有感染,愈合的很好,十天还不到,她就出了院。
   菊香辞去了印刷厂的工作——她丢了手指头的一个骨节,只得到了老板二千元的补偿。可是菊香很满足,因为她得到了王平平,这是意外的收获——她看到的不只是王平平的残疾,她体味到了王平平的善良——女孩儿,只要能得到一颗善心就够了。王平平善良的跟山里的黄土、树木、青草一样。大她六岁的王平平就是她的亲哥哥,她要照料他一辈子。菊香只是这么单纯的想。王平平和菊香共同应聘到西水市慈善协会办的一家食品厂。食品厂在西水市东郊。王平平和菊香在距离食品厂不远的地方租了一间房子,两人住在了一起。
   两个年轻人都是背负着“故事”的人。
   下班回来,他们没有电视可看,就相互讲述他们的“故事”。
   菊香的“故事”很简单——
   菊香的家在距离西水市一百多公里的深山里。菊香说,出了家门,步行二十多里山路,到了镇子上,才坐客运车到县城。菊香说,她长到了十六岁,第一次去县城。她一看,县城里的女人都穿着裙子。她就想裙子里面究竟有没有裤子,如果有裤子,那该多么热;如果没有裤子,撩起裙子就是光屁股——那多么丢人。她尾随一个女人,右手提起她的裙子还没有撩起来就被一个男人抓住了她。她白白的捱了一耳光。菊香说着说着就笑了,细细的眼睛就笑成了一条缝。菊香说着说着就露出了山里女孩儿的本真——嘴里有了粗话——城里穿裙子的女人和坡里的母羊一样,公羊蹄子一撂就向母羊身上趴。菊香只管说,王平平只管听,一句话也不插。菊香说,她的爷爷一辈子也没见过汽车,一辈子也没去过县城。她的奶奶去过一次镇子上,见过一次汽车。奶奶问她:“这家伙比马还跑的快?”她说:“就是。”奶奶说:“马吃草吃料,这家伙不见嘴,吃啥哩?”她说:“吃肉哩”奶奶说:“一天得吃多少肉?”菊香说:“大概要半扇子猪。”奶奶说:“我的爷,这家伙,谁能养得起?”菊香吭地笑了。奶奶举起手,要去摸。旁边一个中年人高声说:“小心,咬手哩。”奶奶赶紧缩回去了手。菊香笑了。
   菊香说,她读过五年书。菊香说,她们的教学点离家很远,要翻一架山才能到。冬天里,坐在四面透风的教室里,写字的右手冻得流黄脓。
   王平平问菊香:“见过大平原没有?”菊香说:“没有。”王平平说:“咱家在大平原上。松陵村的村子后面是一排排山,村子向着平原,站在村口向南看,平展展的平原望不到边。”王平平说,“菊香,你跟我到平原上去吧。”菊香说:“你到哪里?我到哪里,我就是你的。”王平平说:“那你可要受苦了。”菊香说:“我在山里,啥苦都吃过,犁地、挑担、放牛,我都行。”王平平说:“不要你吃苦力,只要你做饭,洗刷。你不知道,我们兄弟三个都是残疾,都有小儿麻痹落下的后遗症。”菊香说:“我不怕,我给你们洗衣服,做饭,喂猪喂羊。”王平平把菊香抱在怀里,用舌头舔舔她的额头,说:“菊香,你真香。香喷喷的。”
   王平平告诉菊香,他十岁不到,父母亲都去世了,哥哥大他四岁,弟弟小他五岁。他们兄弟三人是叔父和婶婶养大的,家里的房子也是叔父和婶婶给他们盖的。菊香说:“有这样的叔父和婶婶也算是你们兄弟三个的福气。”王平平说:“谁说不是呢。”
   菊香怀孕了。王平平和菊香合计了一下,即刻结婚。
   王平平本来是和菊香一同回到松陵村结婚的。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使他们的美梦破灭了。
   王平平和菊香一到松陵村就成为松陵村的新话题了:一瘸一拐的王平平竟然领回来了一个身体健康、长相并不丑陋的小姑娘?他是凭什么把人家女孩子骗到手的?松陵村和王平平年龄不相上下的、健壮如牛的、家境比较好的小伙子不是一个两个,都没有娶到媳妇,王平平半个废人竟然把一个白白胖胖的姑娘弄到了手?莫非这女孩儿成数不够,是个瓜怂?
   侄儿领回来一个媳妇,叔父王祖光和婶婶马彩娥既惊诧又高兴。王祖光两口子的想法和松陵村人并不相左——王平平凭啥把一个身体上没有一点儿暇疵的女孩儿领回来做媳妇?他们是看着王平平长大的,他除过瘸了一条腿以外并没有过人的本领啊!要么,就是那女孩儿太瓜,瓜实了,差一窍。可是,这两口和菊香只说了几句话,就觉得,女孩儿是个老实人,不错,可是,智力一点儿不差。马彩娥又有了新的猜测:莫非菊香是城里的小姐?几天过后,马彩娥就自己把自己的想法推翻了:电视中的小姐看起来都很妖冶、轻浮、骚劲十足,而菊香长相并不出众,举止木讷,面孔老实,目光拙而沉,也许不谙床第之欢,不会打情骂俏,不会挑逗男人。这样的女孩儿就不能做小姐。王祖光两口这么一合计,心中暗自庆幸王平平终于有了一个好媳妇。
   王平平去给叔父提说他要和菊香结婚之事。王平平刚说毕,就被王祖光挡回去了:“平平,这事恐怕不行,你哥木木比你大四岁,今年三十了,媳妇的影子也没有,你结了婚,他咋办呀?”王平平说:“我哥这辈子不娶媳妇,就不叫我娶了?”王祖光坚定地从嘴里弹出来两个钢珠子一样的字:“就是。”这两个字把王平平挡住了;这两个字仿佛牛郎织女面前的银河——王平平无话可说了。王祖光说:“你先回去,叫我和你舅舅、你姑夫他们商量商量再说吧。”王平平一听,沮丧地离开了叔父的家。
   菊香比王平平想的还开,她把王平平的手拉住放在她那光滑的肚皮说:“叔父不叫咱结婚咱也不急,反正,孩子在里面长着。结婚和孩子的满月一块儿做,不更省事吗?”王平平说:“你倒说的轻松?”菊香说:“你生气也不顶用。”
   王祖光和王平平的舅舅、姑夫以及姑姑一撮合,一个改变王平平命运的方案在亲人、亲戚们中出台了——把菊香嫁给王木木。理由是:王木木三十岁了。哥哥有了媳妇弟弟才能娶。王木木比王平平残疾得更厉害——两条腿都瘸。既然王平平能在外面领回来一个田菊香就有可能再领回来一个刘菊香李菊香。
   方案是铁定的。叔父、舅舅、姑夫、姑姑轮番向王平平头上按这个方案——好象当年的毛主席语录——一句顶一万句——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
   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是木木——他怎么能夺弟弟之妻?这太不地道了。木木给叔父说,他基本上是个废人——当然,和女人同床的能力是有的,他说,他今生今世就没打算婚娶,娶谁家的姑娘,都对不起人家。木木不是谦让,不是虚伪,他给叔父说起其中的利害之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不!他坚决不娶田菊香为妻。木木说了半晌,叔父只有一句话:“就这么定了。”
   第二个站出来的反对是旦旦——王家的老三。二十一岁的旦旦不仅瘸了一条腿,一只耳朵失聪了,因此,他说话声很高,他几乎是冲着王祖光大叫:“二爸!不行!不能把二哥的媳妇给大哥!”他说,这样做不道德。王祖光说:“道德是个粪堆!你们兄弟三个都有了儿女就是道德,没儿没女,到时候,我和你婶婶下世了,谁来管你们?”旦旦说:“不要谁管,有政府管。”王祖光说:“政府是谁?政府只管要粮要税,还管给你养老送终?不是政府给你们养了儿女一人送一个,儿女要你们自己养。瓜怂,你真是瓜怂一个。你整天不出门,啥事都不知道。”
   王祖光两口一意孤行。他们把木木和菊香结婚的日子确定下了。
   平平只有一条好办法,他叫菊香走,叫菊香回老家文县去。菊香一听,哭了:“我走了,孩子咋办呀?”平平说:“去县医院打掉。现在,还想孩子?为自己想想吧。”菊香说:“我走了,你咋办?我说过,要照顾你一辈子的。”平平说:“我不能拖累了你。”菊香说:“不是拖累,我跟你结婚,就是为了照顾你。当你那天从地上把我的手指头捡起来的时候,我就认定,我是你的人。”平平说:“那咱俩一块儿跑,一块儿去西水市。”菊香说:“你和我能跑得脱吗?你就不想想,你的两个表弟住到咱家是干啥来的?村委会主任昨日找你是给你咋说的?还不是叫你听二爸的安排?你就没听,二爸的口气和村委会主任的口气是一样的。二爸就是咱家的政府。”平平说:“照你说,你情愿跟老大?”菊香叹息一声:“只要在你跟前,我和驴过在一起都能行。我和谁结婚都愿意。”平平一听,搂住菊香,放声大哭。
  
  
  
   菊香和木木结了婚。
  
   木木把自己经营的小商店让给了平平。平平白天在商店里卖货,晚上就睡在商店。一日三顿饭,由菊香送着吃。平平不叫菊香进他的小卖部。饭端来,饭碗就放在五尺长三尺高的卖货物的窗口。平平最怕看见菊香的右手,最怕看见右手的那根断指。菊香把饭碗放下,拧身走后,平平才端来饭碗吃。
   开头那几个月,夜深人静之时,平平就想起他和菊香在一起的日子,想起了他拥着菊香而睡的甜美。想着想着,平平就躺不住了。他打开小卖部的门,拄着拐杖向家中走。他想,这时候的菊香正在木木的怀抱中;他想,菊香是不是在那刻骨铭心之处也要叫木木咬她,咬她的胳膊。平平想着想着走进了街道上的水沟之中了,他栽倒之后,腿疼得轻声呻唤。当他从水沟中挣扎着向出爬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了,伸过来拉他。他在月色中看见了那根断指。原来是菊香?他以为他是在梦中,他叫了一声菊香。菊香抱住他哭了。两个人坐在冰凉的月亮地里,坐在静谧的街道上,相拥而哭。菊香搀扶着平平,将平平搀扶到了他的小商店门口。菊香要进去,平平拦住了她,平平断然关上了门。平平冷漠地说:“你回去,你是木木的媳妇。”进了小商店,平平拉灭了灯,上了床。菊香在小商店的门上拍打着。平平不开门。她只有一个想法:让平平象第一次一样趴在她身上抚摸她,揉搓她。平平断然拒绝了她。她站了好大一会儿,以至冻得浑身发抖,才回去了。当平平思念她,走出小商店的时候,菊香也是辗转反侧,不能入睡,她听见,木木睡着了,就走出了院门。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向各自走来了。可是,见了面,平平却什么也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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