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娴
作者: 依湄湄
时间: 2014-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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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头的王家娭毑扭着那两只远近闻名的金莲迈着细碎的步子走进谭家的时候,淑娴正在后院里看着那几只前两天刚刚出生的、挤作一团拱着老母猪的小猪仔呢。淑娴完全
摘要:淑娴留给儿子们的遗言是将她的骨灰撒进河里,这样,随着江河大海,她终将会回到她的生命后三十几年一直念念不忘的家乡……
村头的王家娭毑扭着那两只远近闻名的金莲迈着细碎的步子走进谭家的时候,淑娴正在后院里看着那几只前两天刚刚出生的、挤作一团拱着老母猪的小猪仔呢。淑娴完全不知道王家娭毑的到来,当然,也完全没料到这一次王家娭毑的来访是为了她——谭家四个女儿,只除了淑娴,都已经嫁了。当然,不是没有媒人上门提亲淑娴,而是淑娴对前来提亲的人一个都没看上。虽然谭家爹爹是前清的举人,到底又受到了新文明的影响,对子女的婚事也并不独断,而是很开明的跟孩子商量的。毕竟,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情,谭家爹爹不愿意日后因为自己的原因而让孩子们怨恨。可是谭家爹爹也绝不想到,四个女儿当中竟是平素最乖巧的淑娴最挑剔,总是能够找得出前来提亲的人的不满意,谭家爹爹又不能够勉强,淑娴也就一直待字闺中了。虽然淑娴挑剔得厉害,谭家爹爹却并没有耽误了四姑娘的终身,小女儿淑媜在两年前做了新娘子。
上花轿的前一晚淑媜跟淑娴躺在床上说悄悄话:“三姐呀,你莫要急,等我过去在他们家给你留心一个好的。”淑娴点点头,感到脸颊上一阵阵的热辣辣,幸好早就吹灭了蜡烛了,要不然,淑媜一定看见了她脸上醉了酒似的两块大大的酡红了。淑媜的话到底又让淑娴的心里有些酸楚楚的,鼻子里就酸了,使劲忍了忍,硬生生的把差些儿要滚落下来的泪珠子逼了回去。黑暗中淑娴伸出手去握了一下淑媜,淑媜立刻反握了淑娴,还狠加了些力气,好像是保证什么似的。淑娴的眼睛里真的滴落了两滴眼泪出来,立刻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条手帕子擦掉了,妹妹出嫁前夕做姐姐的哭总是不吉利,淑娴很知道分寸。
王家娭毑是惯给人做媒牵红线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吹牛皮,反正十里八乡的似乎都遇得见有王家娭毑做媒成了亲家的乡亲,谭家的已经出嫁的三个姑娘当中就有两个是王家娭毑做的媒人。
淑娴正喜滋滋地看着挤在母猪肚子底下咂奶的粉嘟嘟的小猪仔们,一抬头,看见嫂子正走进后院,椭圆型的鸭蛋脸上带着个有些神秘似的笑:“三妹,王家娭毑来了呢。”淑娴楞了一下,王家娭毑上家来又不是头一次,何至于就惹得嫂子这样神神秘秘的欢喜?可立刻淑娴就明白了,长圆的脸上一下子就红了,忙低了头复去看小猪仔们,胸口却高高低低地起伏着,好像藏了一头调皮的正撒欢的小鹿似的。嫂子走近来看着淑娴,脸上的笑意益发浓了,眼睛都弯成月牙儿了。说话的声音很低很低,好像要密谋什么似的:“三妹,王家娭毑说的这一家是顶好的人家呢。”淑娴保持着低垂的头一动都不敢动,耳朵却竖着,嫂子近似耳语似的每一个字都分明清晰地落进了耳朵里:“家在省城里,爹爹是个革命党,据说还跟着黄兴先生闹过革命呢。”淑娴轻轻震动了一下——虽说是在乡下,到底革命党闹了好些年了,爹爹大哥他们聊天时也免不了会聊,孙文、黄兴的名字也都听见过。但是淑娴总觉得革命党跟自己太遥远,就好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淑娴飞快抬起眼皮看了一下嫂子,嫂子好像并没有察到什么,喋喋不休地将自己听见的尽数都告诉了出来:“伢子是在广州念书的,前几年去了南洋,如今已经回来了,不过,”嫂子顿了一下,盯住淑娴细细地看,淑娴被盯得有些心虚:“这样看着我做什么!”嫂子叹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有些遗憾似的神情:“他前头是死了一个堂客的,还有一个崽,今年有三岁了。”淑娴怔住了,睁圆了一双并不很大的眼睛看着嫂子。嫂子忙又笑起来,掩饰什么似的:“看我!真是多嘴的呀!爹爹会自己跟你说的呀。屋里还有事,我要去了。”一边说着,嫂子已经一阵风一样跑开去了,剩下淑娴对着正在欢快地吃着奶的小猪仔们怔怔的。
家门口爆竹“劈里啪啦”响的时候淑娴还有些迷迷糊糊的,根本不清楚自己怎么这一次就愿意了,不要说母亲、哥嫂他们,就是爹爹都有些吃惊她竟那么爽快就愿意了。爹爹从眼镜片背后望着她:“娴妹子,你可想清楚啦?”淑娴点点头。爹爹轻轻摇摇头,转头看了母亲一眼:“老太婆,咱们家又要办喜事啦。”母亲笑了,却静悄悄的,好像担着心的样子。淑娴突然有些悲伤,忙跑进了自己的屋子。嫂子爽朗的笑声却有些横冲直撞地穿破闭着的窗子、房门,一直冲进淑娴的耳朵里,让她又是害羞又是有些惊慌。挑来挑去的,竟是给人做了填房,淑娴不晓得家里的亲戚跟村子里的乡亲们会怎么样说。但是,不管人家怎么样讲,淑娴就是觉得这一桩亲事是自己一直等着的——淑娴是被王家娭毑拿来的相片上的眼睛深深吸引住了。其实,比那双眼睛好看的眼睛淑娴也见过,只是,淑娴说不出来,只觉得相片上那双微微笑着的眼睛里是那样的深情温暖,让她心里一阵阵的泛上来说不分明的一股子柔情。淑娴十分肯定自己愿意这一门亲事,即便母亲看着父亲有些淡淡的哀伤遗憾地声口:“委屈娴妹子啦,是个填房。”淑娴并不那么在乎。
“嫁过来就知道了。”婚后的日子跟淑娴之前的种种憧憬不那么一样。
淑娴挑不出公婆有什么不是。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参加过革命党,受了新文明的一点影响,公公虽说看上去有些大老粗似的,却又是开明讲道理的。婆婆更不必说,虽然踩着一双金莲,却是进去过女子学堂,能够断文识字的,而且,更主要的是婆婆竟做得一手上好的女红,方圆十数里的人都听得见她的灵巧聪慧,甚至一次淑娴在一个来家里串门的长辈亲戚太太口里听见这样一句:“我昨儿个读《红楼梦》,看见里头说贾母珍藏有一种刺绣,叫做什么‘慧纹’,也不晓得怎么的,我就想起你的刺绣了。琬仪,你的刺绣可是好的呢。”婆婆叫做“琬仪”。淑娴不知道《红楼梦》是什么,更不知道“慧纹”是什么,但是她却知道这一个亲戚太太的话是极好的夸赞婆婆的话。淑娴对婆婆是既羡慕又敬重的,也以婆婆做了自己效仿的榜样,但总是模仿得不像,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很多时候淑娴会后悔当初为什么不跟了爹爹念书,家里的姐妹们都在爹爹的私塾里念了书的,惟独她,只喜欢跟在娘身边转,却又没有多少娘的灵巧,倒反做一些粗活很是拿手。嫁了人,婆婆的灵秀聪慧更比娘还多,而且还认得字,比娘更是不得了,让斗大的字也只认得几箩筐的淑娴容易就要叹气起来,又悄悄地发誓一定要争气,哪怕及不上婆婆的全部,亦不能够输得太多。可是,淑娴一个人在厨房里长长地叹口气——当初做姑娘时粗活做得过多了,将人做得竟有些粗粗笨笨起来,精细的活儿总是做得力不从心,也难怪丈夫总要微微攒了眉。
丈夫对淑娴的失望开始淑娴并没有认真当桩事。等着成亲的那些日子,已经嫁作人妇姐姐妹妹们好像商量好似的,前前后后地回到娘家来帮忙,更重要的是跟淑娴说悄悄话。淑娴不清楚是不是她们都曾经在私塾里念过书,一个个的,嘴巴里尽是一些如何驾驭丈夫的“金科玉律”。当然,她们是有资格传授经验的,淑娴的姐妹们都是远近闻名的贤惠而能干的妻子。淑娴带着姐姐妹妹教给她的丰富的“婚姻经验”走进了自己的婚姻,也以为那些经验会对自己的婚姻保驾护航,让自己跟姐妹们一样,做一个幸福满足的妻,也让自己的丈夫是一个幸福知足的夫君。淑娴没想到,还没有到回门,丈夫就已经微微有不满了,尽管包括公婆在内,还没有人看见他的不满。丈夫是懂得给人脸面的人,更何况,淑娴还是新娘子。但是,丈夫对淑娴的失望也是切切实实的。虽然淑娴一直就不是多么敏感的女子,也依旧察觉得出来丈夫对她的失望。但是淑娴并没有认真,她想这不过是因为她前边曾经有过一个女人的,而那个女人,据说因为比丈夫年长了几岁,很是会照顾人,丈夫习惯了被人照顾了。淑娴想虽然自己是新娘子,却也已经不是二八的小娇娘了,二十岁出头的她还是很懂得照顾人的,况且,肚子里还盛满了姐姐妹妹们的经验,如何不能够将丈夫的失望完全转换成十足的满意呢?淑娴对自己很有信心。
可是,淑娴想错了呀。
淑娴的丈夫跟姐夫妹夫们不同。虽说姐夫妹夫们也都是念过书的,却也只是在私塾里念的,淑娴的丈夫是在广州念的师范学校。而且姐夫妹夫们虽然也已经不再务农了,到底也只是在县城里做事情罢了。淑娴的丈夫却是出过洋教过书的先生,如今回来了,亦是省城学校里的先生,而且还是非常受学生喜爱的多才多艺的先生。结婚初期,丈夫也带着淑娴一道参加同事间的家庭聚会,也往家里邀请过同事,可没多久,丈夫便不再带着淑娴参加家庭聚会了,也很少往家里带客人来了。倒是一次吃饭时婆婆问了一句:“咦,怎么都不看见你的同事来家里吃饭了?”丈夫看了婆婆一眼没有说什么,却三两下将饭碗里的饭扒进了嘴里,然后放下饭碗,走开了。淑娴脸上却微微有些发烫,看着婆婆:“妈,我也跟他说过的,请学校里的其他先生们来家里吃饭,可是,”她垂下眼皮,手里的筷子拨拉着碗里的米粒。婆婆看着淑娴,突然微微笑了一下:“你莫要多想。”淑娴抬起眼皮,婆婆看着她:“以后,我就在我房里吃饭罢。”淑娴楞了一下,不明白为什么突然间婆婆会提出来这样的建议,但是她不敢说什么,点点头,心里却跳得“噗通噗通”的。
丈夫虽然对淑娴不那么满意,到底又将丈夫的责任全部都尽到了。淑娴先后为夫家生了四个儿子让婆婆喜得眉开眼笑的,丈夫只是在淑娴生第一个儿子的时候很是雀跃了一回,剩下三个儿子的出生就很淡淡的了,尤其看见第四个儿子的时候,丈夫竟低低地嘀咕了一句:“咦?又是男儿?要是女儿就好了。”只略略抱了一下就放下了,以后也没有怎么抱过。淑娴心里有些酸楚楚的,她也期盼着能够生了女儿出来的,夫家的儿子已经足够多了。淑娴背着婆婆跟丈夫偷偷跑到庙里烧了炷香,祈求菩萨保佑她能够生一个女儿,抛开取悦丈夫的念头,淑娴自己也知道女儿是爹娘的小棉袄的话。淑娴最后一次怀孕还真的生了一个女儿,只是,也不晓得是不是年纪已经三十多了,生产后人累得厉害,夜里睡得过于沉了,小姑娘半夜里完全没有了动静竟一点都不觉得,第二日人醒了才发现已经太晚了,小小的身体都已经有些微微发青了。女儿的死让丈夫对淑娴的失望直接升级到了绝望。但是他并没有指责她一个字,他只是从此对她极其冷淡,打麻将也常常会打到很晚,甚至很多次都必须要淑娴指使了儿子去同事家里叫他才回来,回来亦不过是吃罢饭就捂了被子睡觉,一句话跟她都没有。当然,时间久了,淑娴也不晓得能够跟丈夫说些什么了,原本两个人的话就不多。也是,结婚之初丈夫也想跟淑娴说些什么的,但是淑娴对丈夫说的那些十有八九是听不明白的,就只能微笑,丈夫也就觉得有些扫兴。渐渐的,丈夫就不再跟淑娴说什么了,直到最后,看见淑娴就好像是一个哑巴似的闭紧了嘴巴。
其实,淑娴已经不指望还能够跟丈夫怎么样了,只要他每个月能够如数将薪水交给她手上来养家就可以了。儿子们的前程亦不是淑娴考虑的事情,丈夫似乎早已经打算好了,跟淑娴也说过,尽管淑娴心里有些觉得丈夫总是偏袒了跟前妻生的,到底又不敢说出来。毕竟,让那个孩子跟着姑爹姑妈走也是婆婆的意思,况且,一个十四五岁就要随军的孩子要吃多少苦谁能说得清楚呢?淑娴并不希望自己的儿子们小小年纪就要受了当兵的苦楚。可是,万事不由人说了算呀。淑娴跟丈夫都没有料到,战争结束迎来新的国家竟是命运的大转折——丈夫莫名其妙的就成了“反革命特务”,非但被判了刑,还要被发送到艰苦的地方去劳动改造。丈夫临出发前,淑娴接到军队派来人的通知到监狱里见了丈夫。看见丈夫被剃的头皮发青的光头,淑娴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可是,眼泪归眼泪,淑娴还是记得将准备好的小包袱递给了丈夫。
丈夫接过小小的包袱,脸上一掠而过地闪过去一抹后悔的神情:“淑娴,难为你了!”听见丈夫这样说,淑娴一下子就觉得肚子里翻江倒海似的,所有的苦楚都涌了上来,可是,除了哭,淑娴什么都做不了。丈夫看着淑娴:“我这一走也不知道还回得来回不来,要不,咱们离婚吧?”淑娴睁大了眼睛看着丈夫,连眼泪都忘记流了。丈夫点点头:“我是为了你好。”淑娴放声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我不会离婚的,等你在那边安顿下来了,我就带着儿子去找你。”丈夫倒有些手足无措起来,看着淑娴,完全没有料到淑娴竟说了这样的话出来。淑娴擦擦眼泪,使劲点着头:“我不怕吃苦,我只想以后一家人在一起。”丈夫张张嘴,到底没有说什么,也点点头,把那个小小的包袱抱在怀里,跟着一个解放军隐在了监狱的木头门后。
丈夫走了,淑娴觉得自己的世界也坍塌了。可是,淑娴又知道,自己的世界不能够坍塌——婆婆已然年迈,三个儿子尚未成年,淑娴不得不咬牙站起来。可是,淑娴看着昏暗的油灯冒出来的乌黑的油烟,鼻子里酸的,眼泪“哗哗”地淌下来,又后悔当初丈夫挣那么多钱时为什么不买下来一座房子,为什么要把那些金戒子、玉镯子的交给他去还了他的麻将债。淑娴简直将嘴唇都咬出血来了也不过只是疼罢了,人总是要活下去的。淑娴擦擦眼泪,开始一家家的去给人家洗衣服。婆婆什么话也不说,每天一大早就起来,拿了一把尺子就出门了,晚上回来时会拎个小布袋子回来,里面盛的是人家给的大米。淑娴从邻居的口中得知,有人找了婆婆裁衣裳,婆婆一早就要去到人家,为人晾衣裁衣缝制衣服,一天下来,自己的吃饭解决了,还能挣回来一两斤大米,而淑娴母子都在家里等着这一两斤大米下锅呢。淑娴看着婆婆已经花白的头发,接过去婆婆手里递过来的米袋子脸上红一阵青一阵,又自责,要不是她太笨手笨脚只能够替人家洗洗衣服挣些钱,古稀的婆婆也不至于这样出去卖了命。淑娴突然有些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一直都没有怎么入了婆婆的眼睛,虽然婆婆从来没有说过她什么,但是淑娴也知道,婆婆对她并不满意。淑娴闭了一下眼睛,婆婆给她的是一个疲惫不堪的苍老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