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题材小说《白蹄》

摘要：在那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中作者的家庭围绕一条忠诚的狗的真实故事。 一
　　 白蹄是一只看护果园的母狗，1962年在建果树场时，爸爸从山里一户狩猎人家抱回的狗崽。它是一只被淘汰的警犬，与本地的猎犬杂交的后代，有着狼狗的特征。浑身灰黑色的毛，耳朵像狼那样直立着，腰身匀称，四条腿细长，肌肉强健，四只蹄子是雪白色的，特别显眼，所以人们都叫它“白蹄”。它身手敏捷，头脑灵活，又特别通人气，对主人极为忠诚，深受人们的喜爱。它看护着这五十多垧地的大果树场，它在果树场可是在册的“职工”，每月有35斤自产粮食供应。所以每年夏天从农村生产队来做临时工的农民，都说白蹄比我们都强，它还吃供应粮呢。
　　 这个果树场归吉山水库管辖，是县里最大的果树示范基地，它座落在完达山西南角的玉峰岭腹地，是个葫芦状的山沟，沟口狭窄，进沟后逐渐宽阔起来，里面四处环山，窝风向阳，都是缓坡山地，土层深厚，原来长着一片片的柞树、桦树。东南角，有座较高的山头，叫万宝砬子，山顶巨石错落分布，有的巨石落着巨石，好像是被人抬起来放上去的。但这是绝对不可能的，那巨石有上百吨重，人工根本无法移动的，可见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真是神奇莫测。巨石上总有一只巨大的雕鹫，蹲在岩石上，俯视着山川原野，晚上还不时“哼呼！哼呼！”的叫着。一进沟口，先是一个泥草建的护园室，护园室的后面是一个小山岔子，那里面野鸡很多。从护园室再往里面走两华里，就是果树场的中心，办公室、仓库、我们的家、职工宿舍都在这里。坎儿下有个泉眼，一年四季泉水涓涓，一条小溪日夜不停的流淌下去，人们吃的水就是从泉眼里提取。在小溪的下侧，拦上一个小水坝，蓄上水，果园的生产用水，就是从这个水坝里提取，白蹄的窝就在我们家的院门旁，我们家的北锅，就是专门给白蹄煮食用的，爸爸妈妈自己吃的饭不做，也得先给白蹄把食做好喂上，白蹄就这么样在我们家长大的。跟我的爸爸妈妈特别的亲。
　　 二
　　 我当时在离家五十华里的县城读小学六年级，当时的汽车班车很少，一天只有两趟车路过吉山水库，票不好买，也是为了省钱，我们四个家在吉山水库住的同学，暑期就结伴徒步走回来。走到水库住宅区，他们三个就都到家了，而我还得再走三华里去果树场。那天黄昏时，当我进入果园后，白蹄急速的跑来拦住了我，它每天都是这样在果园里巡逻，发现陌生人就拦住去路，但它并不下口乱咬人，我还是在白蹄是小狗崽的时候见过它，现在显然它不认识我了。它站在我的前边，目光冷冷的盯着我，我从它那四只雪白的蹄子，就认出它肯定是白蹄，我就轻声对它说，“白蹄，你不认识我了？”听我叫“白蹄”，它立刻怔了一下，之后好好盯住我看了又看，围着我转了一圈，用鼻子嗅着我。我又连叫了两声白蹄，它好像想起了我，也可能我的气味，跟它长嗅的我的父母的气味有些相同吧。它立刻摇起了尾巴，但是并不热情，不像狗见了主人那样，直往身上扑，我轻轻抚摸了一下它的头，它也礼节性的用鼻子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就率先往家跑去了。到了家门口，老远我就喊妈妈，我妈妈高兴的跑出来迎接我，拉着我的手仔细端详我的脸，说我又长高了，又胖了点。白蹄在一旁看着我们，似乎明白了我是谁，它一个劲的摇尾巴，上前来嗅我的脚。
　　 晚饭很丰盛，妈妈杀了一只公鸡，炖蘑菇，炒了几样自己种的蔬菜，我特意把杀鸡的内脏留好，加上吃剩的鸡骨头，亲手拿去喂了白蹄。它高兴地吃了，从此我们成了朋友。整个暑假，我接管了喂白蹄食的任务，白蹄也总爱跟着我跑来跑去，非常亲热。它把我当成了小主人。暑假很快过去了，在我归校那天早上，我起的很早，我特意给白蹄做点好吃的，早早的就喂了它。它吃食时，我抚摸它的头，对它说，我要回学校了，我会想你的。它没有听懂我的话，用舌头舔我的手，这是狗类对主人最亲热的表示。从吉山水库去乘长途公共汽车，要走六华里的山路，才走上公路的车站点。那天，白蹄一直把我送到站点，怎么撵它回去，它都不走，恋恋不舍的跟着我。我们等了半个多小时汽车才慢吞吞的开过来，上车前，我搂住白蹄的脖子，轻轻拍拍它的头说，“白蹄，你快回去吧，我要上车了。”我上车后，白蹄目不转睛的盯着我，一直看到车门关上。车启动了，它跟着跑了一段路后，站在路边望着渐渐远去的汽车。它知道小主人走了，家里还有老主人，所以它转身向着来路，快速跑回去了。
　　 三
　　 秋天的时候，我听说白蹄奋力斗黑熊，救了我的妈妈。果园的西山，山势比较陡，爸爸他们就修了梯田，载了果树。修梯田时砍下的小灌木，都捆成了捆，堆放在了一处山坳里。一天午休时，妈妈去山坳里扛成捆的柴禾。这里地处果园深处的偏僻地带，春天除过草，打过药，就再没人去了。谁知一只母熊，把柴堆当了窝，在这里生了两只小熊崽。妈妈毫无防备地走到柴堆处，突然从柴堆里站起一只大黑熊来，唔唔叫着扑向妈妈。妈妈当时不到四十岁，身体强健，她转身就快速跑下山来，一边跑，一边喊白蹄，黑熊在后面紧追不舍。白蹄听见主人紧急的呼叫，它像一支离弦的箭射了过来。就在黑熊扑倒我妈妈的那一瞬，白蹄也冲了上来，它奋不顾身地扑向黑熊，一口就咬住了黑熊的一只耳朵，咬住就不松口了。黑熊疼的嗷嗷叫，妈妈趁机跑走了。黑熊转个身子，想甩掉白蹄，白蹄的身子悬空起来，黑熊用前掌去拍打白蹄的头，白蹄一用力，就把黑熊的耳朵，从耳根齐齐的咬掉了。白蹄的脑门也被黑熊抓出了一道口子，血立即流出来，迷住了白蹄的眼睛。它在落地时，机灵的一滚，躲过了黑熊的攻击。这时，爸爸和工友们听见妈妈的喊声，大家有的手拿铁洗衣盆，有的拿铁桶，用木棒梆梆地敲起来。几个年轻工友拿起镐头铁锹当武器，就冲了过去。爸爸赶紧拿出打鸟的护园砂枪，照着天空放了一枪。黑熊被这个阵势吓懵了，迅速带着两个崽子逃跑了。爸爸请来了水库卫生所的大夫，给白蹄的头皮消了毒，缝了三针，涂上消炎药。白蹄特懂事，在用碘酒消毒伤口时，肯定是很疼的，它浑身颤抖了一下，它闭着眼睛忍住了，一声也没吭，老老实实让大夫处理伤口。只一个星期，它的伤口就愈合了。
　　 白蹄怀孕了，它的“老公”是离果园四华里远，从吉山水库出山的路上，吉山生产队的开荒点，老于家养的一条黄黑色的大公狗——虎子。是本地猎犬和牧羊犬杂交的后代，体型不算大，但十分健壮勇敢，有耐力，它经常跑来果园，与白蹄幽会。我妈妈接纳了这只“狗女婿”，在喂白蹄食的时候，也唤它来一起吃。时间常了，这条大公狗，就把果园当成了半个家。后来我回家时，经常看见它，也跟它熟悉了，成了朋友。
　　 白蹄一胎生下三只可爱的小狗，两公一母，哥哥厚道，吃奶、玩耍时总是谦让弟弟妹妹，所以人们给它起名“大憨”。小弟弟是条黑灰色，体型较圆的小狗崽，人们叫它“铁蛋儿”，妹妹虎头虎脑，黄黑色体毛，像它爸爸，人们叫它“虎妞”。
　　 经过几年的建设，吉山水库果树场，成为省水利系统的红旗先进单位，爸爸创造了夏季冒雨栽树，成活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的奇迹，被评为县里的先进工作者。
　　 四
　　 1964年初冬，吉山水库附近闹狼灾，一公一母两只大狼，神出鬼没地祸害这一带的居民，一百多斤重的猪，都被它们咬死了，鸡鸭鹅更是损失惨重。它们下山经常走果园的后山梁，果园的工队长，宝俊叔会下狼夹子，他把死鸡、牛蹄子、痘猪肉当诱饵，下了多次夹子，可是这两只狼，特别的机警，连碰也不碰一下，绕过去走。宝俊叔把刚套死还有体温的野兔，下到夹子上，它们也照样不碰。一天傍晚，下起了大雪，宝俊叔顶着鹅毛大雪，去下了三个夹子。这回下的是空夹子，什么诱饵也不放。大雪悄无声息，纷纷扬扬的落下来，把群山原野都染白了，狼夹子也被埋进雪中，雪把地上的气味也埋住了。第二天夜里，那只母狼就被夹住了一条腿，它怎么也挣脱不掉，公狼急的去帮它，也无济于事，只能在那里哀嚎。那天夜里，虎子没走，和白蹄呆在一起，宝俊叔听见狼嚎，就知道夹住狼了，叫上几个年轻人，领着白蹄和虎子，奔后山去了。公狼没有丢弃母狼自己逃走，而是跟先冲上来的虎子撕咬起来。几个回合下来，虎子有些招架不住了。这时白蹄看准个空当，嗖的蹿起来，跳上公狼的背，一口咬住公狼的耳朵。白蹄擅长在攻击时咬耳朵，上次在救妈妈时就是咬住了黑熊的耳朵。公狼想甩掉白蹄，它把脖子往起一仰时，就把机会留给了虎子。只见虎子跃起，一口就咬住了狼喉咙，咬住就不松口了，身子一扭，一用力，咔嚓一声，就把狼的喉管咬断了。一直到狼倒下咽了气，虎子和白蹄才松口。那只母狼虽然被夹住了一条腿，可还是凶猛无比。它呲着牙，颈毛竖着起来，瞪着喷火的眼睛，张牙舞爪地与虎子拼命。虎子还真就被它抓伤了嘴巴，还是白蹄机灵，它在虎子与母狼搏斗时，冷不防，蹿上来一口咬住狼的后脖颈，母狼发疯般的一甩，把白蹄摔倒了，但白蹄的口一直没有松，宝俊叔看准时机，一镐把重重砸在母狼背上，把母狼的腰砸断了，它再也跳不起来了。可是它还试图要站起来，呲着牙，嘴里发出唔唔的威胁声，这时众人上前，将母狼打死。
　　 白蹄去年勇斗黑熊救主人，现在又勇斗恶狼，为民除害，远近出了名，成为一条英雄的狗。
　　 五
　　 我读书时，酷爱文学，1965年我读初中二年时，曾把大作家浩然的儿童的小说《小管家任少正》改编成五幕儿童话剧，寄给浩然后，深得他的赏识。他鼓励我学写小说，他愿意辅导我。当时浩然的小说《艳阳天》，红遍全国，他是当时中国最有成就最革命的大作家。能得到他的辅导，那真是幸运之极的大喜事。我就以父母建果树场为题材，写了一个中篇小说习作叫“松柏长青”，写完用复写纸抄清，给浩然寄去一份。可能当时由于浩然正创作《金光大道》太忙，半年多也没有回复我。这时吉山水库分配来一个水利专业毕业的大学生，姓郑，大家都叫他郑大学。他跟我爸爸关系很好，爸爸总让我向郑叔叔学习，说郑叔叔是个知识渊博的大知识分子。我就把我写的小说习作复写的底稿，拿给郑叔叔，向他请教，请他指导。他很认真的审阅了我的习作，提出了几点意见：首先他说我对大自然的景物描写比较好，小说的构思也可以，就是人物刻画的不准，没有把人物的个性表现出来，似乎大家都一个面孔。再就是小说中的对话，语言啰嗦，没有反映出每个人的语言特色。结构也不严谨，全是平铺直叙。并提出了修改意见。当时我觉得，郑叔叔的指教意见太对了，我对他佩服的五体投地，非常的崇拜他，把他当老师。他对我也很好，寒假时他出差，还带我去了趟佳木斯，领我去治皮肤病，一路上周到地照顾我。
　　 风雨无常，人心难测。随着北京对海瑞罢官的一场辩论后，在中国大地上，爆发了一场“史无前例”、“波澜壮阔”的文化大革命。我崇拜的那个谦谦君子郑叔叔，一夜之间就翻了脸，成了吉山水库造反派的头头。他夺了水库领导的大权，带领造反派们批斗水库的当权派，把我爸爸也打成了“牛鬼蛇神”。那时爸爸白天还要管理果园的生产，因为造反派们不懂园艺技术，每天晚上七点半到十点，必须到水库会议室参加批斗会。爸爸每天胸前挂个名字被打上叉的大牌子，站在台上陪水库的领导们挨批斗。什么大弯腰啊，喷气式啊，九十度啊，受尽了折磨。爸爸每天半夜要走三华里山路，回果园里的家，那时狼、熊、豹子常在此地出没，走夜路很危险。白蹄是个非常懂事的好狗，每天半夜时，它带领大憨、铁蛋儿和虎妞在果园入口的护园室处等爸爸。当爸爸一走上通往果园的路，它就率众狗飞奔到爸爸身前，与爸爸亲热一阵子，护送爸爸回家，天天如此，风雨不误。爸爸感慨地说：交狗比交人强啊，人性都不如狗啊！
　　 学校也停课闹革命了，县里成立了三个造反司令部。同学们按着自己的观点，分别参加自己的造反组织，天天上街头，贴大字报，搞大辩论。入秋后，天凉了，我们几个吉山水库的学生，回家取衣服，为了省钱，我们又是徒步走了五十华里，黄昏时才走到家。妈妈的饭还没有做好，我吃了块凉南瓜，很甜很面，我又拿了一块到园中喂白蹄，几个月没见面了，它和我特别热乎，一个劲地舔我的手。饭好了，妈妈喊我吃饭，我上桌刚端起饭碗，就见妈妈的徒弟赵姐，呼呼带喘地跑上山来。她让我快逃跑，说郑大学正集合造反派，来跟我要大毒草小说，要批斗我。郑大学还说我在小说中，污蔑丑化了老侯头，老侯头已经准备了棍棒要揍我。妈妈赶紧给我揣了两块玉米饼子，让我快跑。当我推开院门时，看见郑大学的副手王大牙已经带人上来了，离我只有一百米远，他们也看见了我。郑叔叔也许怕看我挨打时对他愤怒而疑惑的目光，这次他没有亲自出马。我妈催我快往后山跑，我就穿过果树趟子，往后山岗梁跑去，那些造反派也追了上来。跑上山梁时，我实在跑不动了，白天已经走了五十华里的路，晚上又没吃饭，浑身无力，迈不动步。白蹄和几条狗一直跟着我，后来我索性坐下来。跑在前面的几个造反派抓住了我，往回押我。这时那个被郑叔叔挑起仇恨的老侯头冲了上来，打了我一棒子，把我打倒在地。他不解恨，又举起了木棒，照准我的头要砸下来，这时只见白蹄嗖的一声，蹿起来，一口咬住老侯头的手腕子，他惨叫了一声，丢下了木棒，使我得救了。这时王大牙高喊“打死那条狗！”几个造反派拎着木棒来打白蹄，白蹄机灵地躲避着。可怜对人性认识不足的大憨行动迟缓一步，被一棒子打在头上，不一会儿就死了，白蹄狂吠着，左冲右突的还击着。这时，山那边的虎子听到了白蹄的叫声，它像箭一般飞来。凶猛的虎子和白蹄、铁蛋、虎妞一起向几个拿棒子的造反派进行反击，不一会儿两个人的腿被咬，一个人的手腕子被咬，他们败下阵来，纷纷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