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我还来不及仔细看看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自记忆起我们的对望只有仅仅的两次而已。一次是我生下来，你将我拥入怀中，那时你的眼神充满了忧郁和无奈。算起，我大概是你生下的第四个孩子。可是，有一点怎么也无法改变，我所有生命里的轨迹都会被这个毫不起眼的名字所代替。我和你一样是个平凡的女人，不同的是你已经经历了恋爱的甜美，婚礼的庄重，而我只是一个幼小的生命嗷嗷待哺。人们都说家是温馨的，然而在我这里却是一个无休止的谎言。面对一个生活拮据的家庭，面对一个一心想要传宗接代的家庭，无疑我成了这个世界并不幸运的人儿。
　　 一个夏日的黄昏，还沉浸在一阵幸福之中的我，在你怀中傻傻微笑的我，和你一起来到了一个不大的山包上。你把脚步停在了那里，用你还有几分留恋的眼神看着我。我不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时光仿佛瞬间停止了一般。在我想要去探寻你内心深藏的秘密时，你眼角涌出的晶莹的泪花，让我惊奇的发现原来你也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这次，你看得很入神很专注，以致于我懵懂的眼神看见你鬓间一丝浅浅的花白。只是那短暂的停留，你的眼神出现了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弯，你睁得大大的眼睛把我狠狠地瞪了一下，那情形就像有数万只镰刀同时扎得我生疼。在我不小心被这个问题困扰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不在你的怀中，地上有些微凉，也有些燥热的音符，这是我回过神来最直接的反应。再看四处，杂草丛生，看着它们高大的身躯，越发我的渺小起来。风在不停地吹拂着，而你这时已经消失在我的视线。那一刻，我想哭，我想喊，可我明白自己的努力终将是白费，因为你再也不会回头，因为从此我们将恩断义绝。
　　 夜在星移斗转中开始降临，孤独的望着四周比我高大几倍，甚至几十倍身姿的草木，再加上风不时地吹着它们，我那几乎快要绝望的眼神里，那涌动着的身影就像数不清的怪兽张牙舞爪，它们凶神恶煞的样子想要顷刻将我吞噬一般。我是真的死了吗？可我依稀还能感觉自己身上的微温。我原以为自己又重新回到了你温暖的怀抱，然而在我睁开那双渴慕眼睛的时候，一切都是那么地陌生。虽然这有些令我感到意外，但不管怎样我还是顽强的活了下来。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的，这是我望着那张陌生而又和蔼慈祥的面孔所能体会的心情。我不清楚她的真实年龄，其实并不是自己太笨，而是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我对所有的一切都太过陌生。或许是自己的遭遇太多深沉，我在心底迫使自己要变得更加坚强一些。失去来自母体的甘甜的我，不小心爱上了另一种食品的味道，尽管我叫不出它的名字，可是每当她拿着一个装满近似乳白色液体瓶子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的内心那是一种莫名的感动，一种无比的欣慰。本来她还担心我能否一时适应这突来的转变，当她看着我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那些暗藏在心中浅浅的忧郁霎那如丝丝的悸动绽放在她写满诗意的眉间。这些天，我发现自己是无比的幸福，我甚至开始渐渐忘记自己是出生在一个贫寒的家，一个曾经留给自己无比伤痛的家。
　　 有时候，上天总爱跟我们开个小小的玩笑，在你暗自得意的时候，它会有意的重重的给你当头一棒，让你一脸的不知所措。这事情还得从一个月后的某天说起。那天，偌大的房间里静得可以听见我和她之间的心跳，突然一阵急促的声音打破了所有的沉寂。门开了，进来一个身体比她高大魁梧的人，那人一进来就将她奋力的拥入怀中。看着他们嘴对嘴的，那情景直让我感觉要发烧一般。在自己脸上一阵热乎乎的时候，不争气的我突然感觉自己好像拉了什么出来，接着一股臭味儿开始在整个房间肆意弥漫。她是个非常专注的人，当这个熟悉的味道爬满她有些高耸的鼻梁时，出于本能她将他轻轻推了开来。她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放着我的小摇篮。或许这本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在她走到我面前准备抱起我的那一刻，他也跟了过来，因为他被她的举动弄得不知所云。当脚步停在她的身旁，蓦地他的神情开始变得凝重起来。他顿了顿喉咙，在她想要告诉他真相的时候，他却没有给她任何一个机会。随后，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肯向对方低头。我不太清楚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在他们吵得喋喋不休的时候，他猛地甩手离开了房间。他是带着莫大的愤怒走的，走得是那样地干脆利落。他关门的声音很大，大得就像整个房间已经处在摇摇欲坠的状态之下。她没有去追，也暂时管不了那么多，因为此刻我还在她温暖的怀抱。她手脚非常迅速地给我换了个遍，然后又使尽浑身解数将我带入梦乡。其实，我哪里是睡着了，隔着不远的距离，我能清楚听见她哭泣的声音。她那双温婉如水的眼睛明显有些微红，许是她怕我看见自己悲伤憔悴的身影，思量再三这才止住了哭声。
　　 日子仿佛又恢复了昔日的平静，自那一次起他的踪影再也没有出现过。有一件事必须郑重地提及，就是在间隔不到一月的时候，那天中午来了个面容有些臃肿的人。当时她正在厨房忙碌着，忽然听见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她立马放下手中的活儿走了过去。门开了，对方没有说过多的话，只简单的讲了几句，便将揣在手里的一张单子交给了她。单子她接了过去，然而这次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将其拿在手中，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张单子被她撕得可以清楚看见五脏六腑。三天以后，一个并不算厄运的消息传来，那日一辆不大的车子停在家门口不远的地方。随后，车上的人下了车，在一阵紧锣密鼓的搬运中，凡是可以带走的都没能逃不过她那双火眼晶晶。看着实在是装不下了，她这才带着我坐上了车。我不知道此行将去向何处，顺着路的延伸我们来到了一个偏远的地方。其实，这里并没有想象中的多么偏远，毕竟还可以看见每日的车水马龙。
　　 总算是安顿了下来，如释重负的她在心底也痛快地吁了一口气。不过，有一个细节很是值得关注，原先宽敞明亮的房间一下变成了不到40平米挤了又挤的小小天地。看着这狭小的空间，我知道她心中所承受的苦那是谁都无法诠释的。或许我对于她来说原本就是一个天大的累赘，而她始终保存着人间那颗最善良，最纯洁的心，她的不离不弃让我感受到了世间最宝贵的温暖，那时还不会张口说话的我，真想躺在她怀里大声地说：“母亲，您辛苦了！”也怪自己不争气，在这样艰难的环境下偏偏生了一场大病。一时间，在生与死界限徘徊的我，成了她日夜守护的对象。幸运的是病魔并没有因此从她身边将我无情地带走，我还是从死亡的困惑中挣扎了出来。可是，回头再看看家，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已经不翼而飞。不到40平米的空间，如今只剩下一张勉强可以睡下两人的床，一张有些陈旧的桌子。对了，好像我的小摇篮还在，在它的旁边还有几张矮小的凳子。看着眼前这般凄凉的景象，我的心那是一阵的生疼。而作为她，我相信她心中所承受的痛苦一定是常人无法比拟的。
　　 面对这突来的境况，该如何应对呢，我想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她。如果这时候她选择了退缩或者让步，我想我一定又会回到几个月之前那种悲惨的境地。渐渐地，我心底有些害怕，甚至在脑海里不止一万次的问自己。晨曦的目光总是给人一种温馨的，舒适的氛围，这是我睁开眼睛最直接的思维定势。这时候，她已经早早的起来，忙着给我熬那好喝的稀粥，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我这才想起经过一个市场的时候，她花了三十块钱买了一个不大的炉子。她在掏出那些钱的时候，手好像一直在颤抖。生活的拮据不得不让她思索着该以怎样的方式来借以度日，想着如果去公司上班，必然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我无疑会拖累着她，试问哪个公司会让自己的员工带着小孩上班？在经过几天的思想斗争之后，她毅然选择了一个比较原始的工作。拾破烂，对于某些人来说，或许打死他们一辈子都不愿意去做。然而，在这个生活的当口，她的选择无疑是明智的。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她，胸前轻轻地绑着一个我，身后则背着那个寄托着无限希望的背篓。每天走街串巷的，她一副忙得不亦乐乎的样子。
　　 自记忆起，在一岁的时候我学会了走路，或许是出于同情，怜惜的角度，更或者是因为我的出生注定了自己要变得更加再坚强一些。往常总是没让她省心的我，一再要求在她的搀扶下走路，而曾经需要在她的监护下才能完成的小解和大便，我恁是从独立中走了出来。当她看见这一幕幕的情景时，她那双明亮的眼睛时不时的闪烁着激动的泪光。有道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天算来是我和她在这个熟悉的环境里已经无言的走过了半年之久。当时我们正准备回家，在经过一个拐角的地方，她好像意外发现了什么。出于好奇地缘故，她将它拾了起来，结果打开一看，天哪，一百元的大钞竟然有好几张。再看其他的地方，还有几张什么卡片之类的东西，反正我是叫不出它们的名字。是将其占为己有，还是归还给失主，要知道这些钱可以足足让她少干好几个月的活儿。突然，她咬紧牙关将东西揣进包里，不过她却没走，而是不停地在四周徘徊着。大概过了一小时，一个神色慌张的人走了过来。看他的神情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她走了过去，通过简单的周旋之后，在她确定对方就是失主的情况下便把东西还给了他。对方也是个好心的人，看着我和她这穿着极其朴素的样子，开始问了起来。好在对方也并无恶意，于是她一五一十的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他听了之后，内心一阵震撼，当即拿出一张可以联系他的卡片递了过去。
　　 大概三天以后，我们住进了比现在这个40平米要大几倍的房子。或许一谈到这里，大家一定满是不解。其实要说住，那是完全不对的。因为在这之前，他也就是那个东西的失主，出于同情的角度答应她到自己名下一处居住的地方当保姆。对方一再承诺月薪是同等行业的四倍，还说可以将我带上。面对这个大好的时机，她绝对不允许自己错过。毕竟她有自己的想法，一来长时间的对着那些脏不垃圾的东西，对自己的身体多少会有些影响，二来主要是考虑到我，本来身体的抵抗能力就差，万一再生个什么大病的，那不是得不偿失。就这样，无疑的我们充当了这个家的“主人”。这是多大的一个转变啊，甚至是一般人想也不能想的现实。印象之中，他一月才来这里一次，来的时候也没呆多久，无非偶尔吃顿饭便走了，在临走之前他还不忘将薪资交给她。这天，是我人生最难忘的一天，因为在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后，我终于可以喊出那两个意味深长的“妈妈”二字。当时她在厨房忙碌着，而我却在软和的沙发上躺着睡觉，不知不觉中好像做了什么噩梦，被一下吓醒的我便在嘴里一直喊着妈妈。这声音被她听见了，她不加思索地向我跑了过来，看着我受了惊吓的样子眼角激动的泪花再次闪了出来。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在心底一直叫着这血溶于水的名字——妈妈。
　　 妈妈，也就是人们常挂在嘴边的母亲，三岁那年母亲把我送进了幼儿园，在那里我和许多的小伙伴成了好朋友。我们每天嬉戏打闹的甚是开心，可以说这是我童年最怀念的时光。由于当时幼儿园都有校车接送，这在很大程度上减轻了家长们的负担，所以母亲每天只要在规定的时间内把我交给接送的老师和司机师傅就可以了。然而，在这快乐的时光里，当我们都忘乎所以的时候，一个厄运又开始悄然来袭。那天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下午当我们都兴高采烈的坐在车上等待自己家人的时候，行至一个拐角处突然一辆高大的车子向我们猛地撞了过来。当时车上的我们一脸慌乱不已，只记得车子一阵剧烈的震动和车窗玻璃瞬间成了无数碎片的声音，之后的事情就毫无印象了。大概是事故发生的第五天，我睁开了那双渴慕的眼睛。母亲就坐在我的床边，她看见我醒来的时候，脸上一阵的欣喜若狂。母亲给我倒了杯水，听我讲想要吃她熬的粥，她点头微笑着便离开了。后来，负责我的医生讲：“孩子，你真幸运。你知道吗？你是这次事故唯一的幸存者，当时你们的车子被撞翻了，一块不大的玻璃正好扎在你右手腕上，还好救援的民警和消防部队及时赶到，把你救了出来。因为你失血过多，需要大量的血液来维持你的生命，在血库缺血的情况下，你母亲勇敢地站了出来。也是她的默默付出，你才有了生还的希望！”听了对方的一席话后，我激动地眼泪落了下来。
　　 说实话，我为自己有这样一位好母亲而感到骄傲自豪。尽管我们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但是此时此刻她所做的一切，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母亲真正存在的内涵。在母亲细心的照料下，我恢复得很快，期间也有幼儿园的老师和领导来看望过我。不过有一件事令我和母亲意想不到，就是幼儿园在我回去的第三天，以还需要疗养的理由把我从名单上划掉了。母亲得知此事，便去找他们理论，可是没一个人愿意和她闲扯。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母亲便跪在地上央求他们收留我，然而从对方那里得来的一句话瞬间将她丢下了万丈深渊，只见他们气愤地说：“你女儿就是一个丧门儿星，所有的人都死了，不是她会是谁？”听了这话，母亲终于明白他们不肯收留我的原因，事已如此她只好叹着气径直离开。而后的日子，她便奔走在附近几个幼儿园之间，然而得来的消息都让母亲很是失望。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其他的孩子都在自己梦寐以求的校园里开开心心的，而我这个所谓的“丧门儿星”一时成了母亲不可磨灭的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