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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菊花

作者: 镜吾 时间: 2014-05-14 阅读: 267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题记:野菊花为菊科多年生草本植物,野菊花头状花序的外形与菊花相似,野生于我国绝大部分省份的山坡草地、田边、路旁等野生地带,有着顽强的生命力。秋季开花,花期较

题记:野菊花为菊科多年生草本植物,野菊花头状花序的外形与菊花相似,野生于我国绝大部分省份的山坡草地、田边、路旁等野生地带,有着顽强的生命力。秋季开花,花期较长。花蕊为中药,清热去火,益肝明目。
  
   1979年的春节是一个欢乐的春节,江山市整个城市都沉浸在鞭炮声和欢腾声中。下午,我和妻子抱着孩子兴高采烈地来到市激光研究所,参加我的校友徐琛的婚礼。当我们步入灯火辉煌、五彩缤纷的会场时,婚礼已经开始了第一个节目:一对对参加婚礼的男女青年勾肩搭背、伴随着悠扬的园舞曲——《红梅花儿开》翩翩起舞。
   我一眼就看到了新郎徐琛,他穿了一身青色的呢料中山服,脸部拾掇得很于净,头发修剪得很时尚,有点儿象新郎的范儿,然而那一付黑边眼镜还是老样子,垂落在鼻尖上,显得他又老实、又笨拙。他正被一位拖着两条乌黑长辫予、窈窕而大方的姑娘拉着跳舞,不用说,那姑娘就是新娘曾一凡了。他那一颠一踬的舞姿,别别扭扭地伴着新娘那优美的身段和动作,不禁让我联想起一只白天鹅拖着一只老公鸭在戏水,使人忍俊不禁!新娘抿着嘴笑着,宾客们乐呵呵地笑着,新郎也憨笑着。在这美好的时间、美好的地点、这么一对美妙的伴侣、举行这么美妙的婚礼,能不笑么?
   乐曲乍停,各就各位,吃糖的吃糖,嗑瓜子的嗑瓜子。司仪宣布婚礼进入下一个节目:“新郎、新娘介绍恋爱经过”。新郎徐琛把眼镜向上推了推,很客气地让新娘曾一凡讲,新娘的脸“唰!”的一下子红了,她揪着她那辫梢上扎着的用黄色塑料丝带编织的野菊花形发结,羞答答地扭动着身子。宾客们一个劲地催促着,几个小青年叫得最响,也许是想从中学习几条恋爱经验吧!
   徐琛一推那又滑落在鼻尖上的眼镜,眨了眨眼,站起来大声地说道:
   “好,你不讲,我来讲。不过,我是个老实人,不大会说假话的,我只好如实讲啰!”新娘曾一凡抬起头来,向新郎抛了一个媚眼,半嗔、半娇地说:“你高兴讲,你就讲呗!反正……”她低下了头。
   徐琛喝了一口茶,轻轻地咳了两声,搓了搓手,象是在作技术讲座似的一本正经地讲了起来。
  
   关于恋爱的经过嘛,先得回溯一下我的童年(全场大笑)。不用笑,请诸位听我作如下介绍:
   我小时候因为战乱没有种牛痘,结果出了天花,给我脸上留下了那么几点白麻子,尽管不那么显眼(全场大笑)。不要笑,这是客观存在嘛。在“四人帮”横行的日子里,我被称作“臭老九”,加之家庭出身不好,所以三十多岁了,我还没有解决个人问题。再说,我一个人也过惯了,懒得考虑这个。
   从心理学上说,恋爱动机的产生是一个复杂的过程。我本来是不想谈恋爱的,可我的姑姑却想帮我谈恋爱。她托“为民肉店”的蔡大姐给我介绍对象,女方就是她们肉店的营业员曾一凡。据蔡大姐说,曾一凡人品蛮不错,长得很漂亮,有一双又长又黑的辫子,今年26岁,就是家庭出身差一些,历史有些复杂。我想“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看来婚姻嫁娶还是少不了的,正如恩格斯著作中所指出的,人类的生产活动可以归纳为两种,一是劳动生产;二是再生产——就是结婚、生育孩子(全场大笑)。由于没有经验,对象是个营业员,交际复杂,见多识广,我怕上当,所以一开始,并没有明确表态,只是说了句:“只要人好,家庭出身是次要的。”我打定主意,准备去“为民肉店”一趟,作一番现场的考察研究。
   过了两天,就是重阳节,刚好又是星期天。“每缝佳节倍思亲”,一大早,我只身登上了单位后面的青龙山,在山上采了一把野菊花,遥祭我的父母。回来后,我匆匆地吃罢早饭,便忐忑不安地来到为民路“为民肉店”。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逛肉店,肉店内弥漫着一股子猪肉的腥臭味。肉案旁边挤着一堆指手划脚、吵吵嚷嚷的人,眼睛都瞪得大大的。这一堆人后面拖着两条长长的队伍,队伍一直延伸到大门外面20多米。
   我踮起脚尖,眼光越过一群乱晃的脑袋,钻进了剁肉案子里面扫描,而我的心可是“咚咚”地跳,你们知道,对予相亲者来说,这第一眼的印象是多么的重要!
   案子后面有两个姑娘在张罗着,一个是矮个头,卷卷发;一个是高个头,留着长长的辫子。在她俩的后面又一顺溜站着七、八位不同装束的青年男女在聊天,在不停地大声说笑着,完全无视门外长长的等候卖肉的“两支队伍”。
   不用说,那长辫子就是曾一凡了。尽管我的视线经常被乱晃的人头阻断,但是曾一凡的基本形象已落入我的视网膜——这是一位出众的非常漂亮的姑娘。白色衬衣的领口翻在湖蓝色上衣领子的外边,裤子是藏青色的,与上衣的颜色很协调,看起来很清爽;黑黝黝的稍瘦的瓜子脸上缀着两只长长睫毛掩映的水晶般的眸子,眼睛的上方是细长的柳叶眉,高高的希腊式的高鼻梁下面是两片让我的目光不忍离去的肉肉的红唇。
   只见她将两条细长的辫子,打了几个弯折,用黄色丝带扎了,丝带上缀有两个惹眼的用黄色塑料丝带编织的野菊花形发结。然后,她慢慢地穿上深蓝色的工作服大褂,那大褂像麻袋一样套在她窈窕的身上,但仍然阻挡不住她的妩媚。很有点儿面熟,但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尤其是那对野菊花形发结,不禁让我砰然心动。
   啊!野菊花,这是我生平最爱的花,我爱她淡雅的色调;爱她蕴藏在花心的幽幽的清香;爱她清高的节操——“不寂寂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不与百花争艳,不怕秋风肃杀,顽强生长在山野路边;冬去春来,熬过了千百年冰霜雨雪的相侵,野火烧不尽,迎着秋风开。她使我回忆起我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大青山农场劳动锻炼时的生活……在我挑着一担干柴或是扛着一捆枯黄的包谷秸,踏着衰草寒烟,对祖国以及我个人的前途感到无限忧虑的时候,就是这山野路边的顽强开放的一朵朵小黄花给了我力量和希望……。
   我忍不住想朝前挤近些看个分明。然而肉案边围着的汹汹的人群挡住了我,他们高喊:“不要插队,不要插队!”我猛地一怔,意识到再往前挤有些不妥,便退了下来,但又不甘心,便走到门外,蒙蒙曈曈地加入了买肉者的队伍。
   队伍极缓慢地移动着,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我激动的心也平静下来了,这才注意到我的前面站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大妈。她艰难地捶打着脊背,不停地叹着气。我忍不住问道:
   “大妈!你这么大年纪了还来排队买肉哦?”
   她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年轻人都在忙,有什么法子,要是我自己,我宁可不吃肉也不来受这个洋罪呢!小伙子,你不晓得,我家隔壁小王出差去了,小王是航天科研所的工程师,他媳妇昨天生了个胖小子,还要出差,肯定是重要事情。他媳妇坐月子,要对猪蹄子煨汤、发发奶哦!小王走的时候我打了保票,保证照顾好他的媳妇,还不都是为了‘四化’嘛,我老婆子也想尽尽力哩!”
   看来,这位老大妈很喜欢说话,我被她的一席话感动了,于是就和她攀谈了起来。她接着说:
   “哎!那个漂亮的毛丫头最不懂事了,尽开后门,站了这半天,队才走了几步,让我老婆子受累,怕要折她的寿呢!”
   “哦!您说的是那个正在剁肉的营业员吗?”我惊奇地指着曾一凡问。
   “就是那个长辫子丫头,她才来没多久,后门可开的最大。你看,案子里面那些人都是走后门进去的,什么熟人哟、同学哟、朋友哟……,让我老婆子受累,折她的寿……。”
   老太太嘟嘟嚷嚷地数落着,我的心慢慢地揪了起来,是呀,这姑娘真不象话,不见肉店正面的墙上挂着“为人民服务”的金字牌子吗?好不容易,我们排到了肉案前,盛肉的铁丝筐子里只剩下一对猪蹄子了,老太太急忙扬着肉票说:“可排到了,可等着了,好姑娘,快把蹄子给我吧!”.
   这时,忽然从后门匆匆走进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看样子象是宰猪的),递给曾一凡一张纸条子,瓮声瓮气地说:
   “这是张经理写的,叫你给王局长留对猪蹄子。”说着,也不交肉票便大大咧咧地从铁丝筐里取出那对猪蹄子就往电子秤里搁。曾一凡望了老太太一眼,迟疑了一下,还是给那人过了秤。正准备收钱,老太太急得嚷了起来:“你们也讲点理嘛,我老婆子排了这半天队,等着买对蹄子给月母子下奶,你们就忍心给我拿走!?”
   曾一凡伸出收钱的手又缩了回去。这时那大汉却装腔作势地对着案子外面嚷道:
   “吵什么?吵什么?都排好队,按队卖,队不排好不卖!”一转身又对曾一凡不耐烦地说:“这可是王局长的岳母一一也是下奶用的。”说着硬是把钱塞到曾一凡手中。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完全忘记了我是来相亲的,跺了跺站得酸疼的脚,气愤地说道:
   “你们卖肉的也太不象话了,你们也不看看墙上挂的‘为人民服务’的金字牌子!”
   “啪!”曾一凡把砍刀甩在肉案上,柳眉倒竖、杏眼园睁,说道:
   “卖肉的么样?卖肉的也是人!少见多怪,你去访一访,哪儿不是这样?难道我们卖肉的连这点权利也没有了吗?”’
   “你怎么这种态度呢?”我顶了一句。
   “么样?就是这个态度,你觉得我态度不好,你来干!我还不想干呢!”说着她索性把弯折的长辫子解开,往身后一甩,一屁股坐到板凳上。
   这一下可糟了,开后门的、还有排队的都埋怨起我来。有几个出来打圆场说:
   “算了,算了,都少说几句,少说几句。”
   我瞅了瞅眼巴巴望着猪蹄子的老太太,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不管怎么说,开后门不应该,毕竟是个缺点!”
   “什么。‘壁镜’,‘圆镜’的,你还是对着你自己的眼镜,照照你脸上的‘缺点’吧!”她狡黠地冷笑着,一种占了上风的心理使得她黝黑的脸上泛起了红光。
   顿时肉案内外哄笑了起来。我感到脸上发烧,气得直哆嗦。我真想回敬她几句,但又觉得无聊,何必跟这种人一般见识呢?
   笑声未已,后门又开了,进来的却是蔡大姐,她一眼就看到了我,连忙向我打招呼:
   “啊!徐工程师,你也买肉呢。要瘦的还是要肥的?”说着,她又笑咪咪地咬着曾一凡的耳朵不知说了句什么,曾一凡的脸“刷”的一下红到了耳根,连忙背转了身。
   我也忽然想起我是来相亲的,还没有“挂上弦”,就吵起架来了,这不是太尴尬了吗?“此地不可久留,”于是我急忙对蔡大姐说:“我是肥肉、瘦肉都不要,但是秤里这对猪蹄子,我要了,是给一位刚生下孩子的女同志下奶用的。”蔡大姐应声:“好说!”麻利地过了秤,将猪蹄子摔在案子上。那大汉走上前嘻皮笑脸地说:“王局长的岳母要——也是下奶用的。”蔡大姐对准他的胸脯就是一捶子,高声骂道:
   “不要脸,八十岁的老婆子还下什么奶?”我一把将老太太手中的肉票和钱递给了蔡大姐,说了声:“谢谢!”就再也没看曾一凡一眼,便一转身溜之大吉了。
   回到所里,我总结了对曾一凡的印象,八个字可以概括:“徒有其表,庸俗粗野。”她白戴了那么两朵美好的小黄花!我怎么能和这样的人结成终身伴侣呢?反过来说,我又十分庆幸今天的遭遇,不打不相识,我真是差一点儿上了她的当,差一点儿爱上她了。
   到了晚上,便把这相亲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我走进了实验室,聚精会神地作激光全息摄影的实验,也不知过了多长的时间,突然门开了,值班的老王师傅匆匆走进来说:
   “小徐,刚好你在这儿,刚才市人民医院来电话说,他们正在用激光手术刀给一个危重病人做手术,激光手术刀突然出现故障,请我们立即去一个技术员帮助修理,救护车一会就到。你辛苦一趟吧!”
   我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立刻停下了手头的实验,收拾了几样工具和仪表,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大门口,刚好白色的救护车驶过来了,我跳上了车,车就开动了。来接我的女大夫一边帮我穿消过毒的白大褂,一边跟我介绍情况。原来,他们在一小时前收治了一位急诊病人,是位老太太,印尼侨民,经诊断患的是胃溃疡急性穿孔,病人很坚强,疼的抽搐成一团,却没有吭一声。我们决定立即施行切胃缝合术,但病人肝脾肿大,肝功能不正常,体质又弱,必须尽量减少出血,经反复研究决定,采用激光手术刀做手术。因为使用激光手术刀可以少出血。但是手术刚刚开始,激光刀就出了故障,病人还躺在手术台上呢。病人只有一个独养女,女孩子哭得很伤心,她说她爸爸死得早,她妈妈为她受了不少的苦……。
   救护车拐了一个急弯,驶进了桐叶萧瑟的市人民医院。大夫带着我连走带跑地直奔手术室。这时只见走廊上两位护士陪着一位失魂落魄的姑娘,姑娘鸣呜咽咽地哭着,含含糊糊不知在哭什么词儿。当我们走过她身边时,她似乎认出了女大夫,“扑通”一声跪在她的膝前,两手紧紧地抱住她的大腿,呜咽着:“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妈!……”
   “快起来,快起来!你看,这不是请来了专家吗?激光刀一会儿就会修好的。”大夫又着急、又温存地说。姑娘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又扑到我的跟前说:“我求求您!……”话还没有说完,我们两人都楞住了——我看到搭拉在这位姑娘胸前的辫梢上的淡黄色的野菊花发结。看来,她也认出了我,“啊!”了一声,向后倒退了儿步,一只手捂着后脑勺、一只手揪着辫梢上的野菊花,贴着墙,一动也不动地冻在那里。我的心动了一下,然而下午在肉店被她刺痛的伤痕又在我的心田隐隐作痛,我真想教训她几句,但是时间不允许,救人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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