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围

摘要：生存是一场困境，人的一生，都在这场困境中突围。本文以日记的形式，描述了一个女人的心路历程，表达了对生活、命运、情感等问题的困惑与思索。 （一）
　　 清晨，我还在梦乡中，突然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慵懒地欠身接听，却是一个令人震惊地坏消息：我的好友静于昨晚病逝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两周前我们刚通过电话，她只说最近身体不太好，正在医院调养，我原以为还是像以前那样，治疗一段时间就会康复，谁知她竟如此匆匆离去了！我呆呆地握着手机，大脑里一篇空白：“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我中了魔似的不断喃喃自语。
　　 奔到静的家中，那一片狼籍和混乱的场面令人难以自持地泪如雨下。静合着眼躺在那里，好似疲倦地睡着了。握着她冰凉的手，我不禁痛哭失声。哦，我的静姐，你怎么就这样走了！你说过你会好好生活的，你说过你会看开一切的，你说过你不会扔下不谙世事的儿子的！可是，你最终还是没能扛得住生活给你的这份沉重，还是没能走出那段无奈的感情泥沼。此时此刻，我是多么的痛恨自己：恨自己太自私太懒惰，为什么不早一点抽空来看你；恨自己太无能太冷漠，作为你最亲密的朋友，竟然在你最苦的日子里，也没能为你分担一点点！静姐，我真愧对我们多年的友情，我真不配做你的朋友啊！
　　 我与静从中学就是同班同学，后来又考入同一所大学。静是一个腼腆内向而又敏感要强的人，而我却总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我们俩在一起看起来那么不搭界，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奇妙，我们俩竟然成了形影不离无话不谈的朋友，这大概得益于我们共同的爱好吧。她在大学时已是我校小有名气的才女，不时有文字见报。我则喜欢写诗，虽然一首也没发表过，但总乐此不疲。那时，我们常满怀激情地谈论着各自的梦想，单纯而幼稚地为自己编织着作家梦。也许是太爱幻想的缘故吧，她可以说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尤其是在感情方面，她说一定要找一个两情相悦的、能相互理解的男人，她一直在追寻着那种纯粹的心心相印的爱情。然而，现实总是那样残酷，家世清寒、相貌平平的她，在如今这个利益至上的社会中，是很难遇到到一个真心欣赏她理解她的人的，在几次短暂而失败的感情经历中，她得到的只有一次次的失望与伤心。
　　 毕业以后我们各奔前程，她回家乡当了一名教师，而不安分的我则留在这个城市打拼。相聚的日子渐渐少了，各自成家以后，就更难得见面了。我参加工作一年后就结了婚，而她一直到第三年还独身一人，在农村，像她这样没嫁出去的大龄女子是很受鄙视的，家里人更是着急，当有人介绍的一个条件很不错的人又一次被她回绝之后，父亲生气地质问她：“人家哪一点比不上你？你到底要找个怎样的？”她无言，对于一个字也不识、也从来不知“爱情”这个字眼的父亲，她能说些什么呢？这以后，她很快就结婚了，对象是同事介绍的，是邻村小学的一个憨厚本分的老师。她的婚礼简陋得令人心酸，我知道，她是迫于家庭的压力，只好如此潦草地把自己嫁出去。
　　 这几年以来，我们虽难得见面，但经常在电话或QQ里聊天，她总伤感地谈起对婚姻的不满和对生活的无奈，她说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她说，自己这辈子的梦想恐怕会在琐碎的家务和唯命是从的工作中消磨殆尽。我除了对她说些苍白无力的劝慰之外，再也无能为力。其实，我的生活也是充满着艰辛和无奈，表面上阳光自信的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举目无亲，在竞争残酷的职场中摸爬滚打多年，却依然处境艰难，内心里也和她一样迷惘，有时真后悔当初留为什么选择在城里，还不如像静一样回家乡踏踏实实地做个教师。而静却说，她很羡慕我，不管怎样，趁着年轻在社会上闯一闯，也算不白活一回，而她，看来只能一辈子困在乡村了。人啊，也许永远就是这样矛盾，得到这些，就意外着失去那些，总是在缺憾中生活。
　　 闲暇时刻，我们就这样互相诉说着生活的无奈，不知不觉间，就过去了七年时光。
　　 三个月前的一个晚上，她打电话过来，我们像往常一样家长里短地聊了一会儿，说到她的境况，她连声叹气，说她遇到一件烦心的事，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我忙问怎么了，她吞吞吐吐不肯说，“唉，算了，反正说了你也帮不了我……我该怎么办呢，我快要崩溃了！”我心里一急，冲着她大声嚷嚷：“我还是不是你朋友？你不告诉我怎么回事，让我怎么帮你呀？”
　　 她沉默了半晌，终于艰难地吐出一句话：
　　 “我……我爱上了一个人……”
　　 我不由大吃一惊，我知道，她是在一个封建保守的家庭中走出来的，不是那种动不动就把“爱”这个字眼挂在嘴上的人。
　　 “真的吗？你没逗我吧？”明知她不是喜欢开玩笑的人，我还是不自觉地问一句。
　　 “哎呀，我现在哪有心思开玩笑呢？”她急切地说，
　　 “那，你知道他爱你吗？”我轻声问她，
　　 “是的，他也很爱我。”电话那头的她说得很肯定，语气中充满着初恋似柔情。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发展到哪一步了？”我不禁也有些紧张了。
　　 “大概有半年了吧，不过，我们之间什么事业没有，只是互相爱慕而已。”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连忙解释。
　　 我听出了问题的严重性。因为我知道，她是个凡事很认真的人，绝对不会拿感情当儿戏，一旦真正陷入感情的旋涡，那将是非常可怕的。我连忙劝她别太认真，一切婚外情都只不过是过眼烟云而已，有些人逢场作戏玩玩暧昧，只是为了寻求刺激消除寂寞，谁一旦当真了，很可能会毁了自己。
　　 她说：“也许我注定要经受这场劫，我一直在挣扎着、逃避着，但始终无法逃脱。你说得对，我们虽然是真心的，不是逢场作戏，也不是难耐寂寞，但我知道，我们之间是没有结果的。现在，我是该悬崖勒马了。”
　　 通完电话，我决定抽空去看望她一趟，再好好开导一下她。可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我的生活竟也过得狼狈不堪一地鸡毛。先是在单位遭人暗算和排挤，被迫愤然离开自己辛苦打拼了六七年的单位。接着每天四处奔波求职，个中的辛苦一言难尽。当后来终于到新单位落脚，生活逐渐安稳时，我们夫妻间又因一些鸡零狗碎的事，引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一样要强的我们互不相让，于是持续冷战将近一个月时间，冷战结束后元气还未恢复时，我的女儿又患病住院，前几天才刚痊愈。就这样一再耽误，使我没能来得及去看她，期间只给她打过几次电话，总说等忙完这一阵子就去看她，总以为我们见面的机会还很多，谁知她就如此匆匆地走了，永远地走了，留给我无尽的悲伤和遗憾。
　　 （二）
　　 料理完静的后事，静的丈夫递给我一个厚厚的日记本，说是静特意嘱咐让给我的。他用手轻轻摩挲着本子的封面，对我说：“这是她的心声。这些年来，她总是心事重重，又不愿和我交流，我总搞不清楚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为此心里也很窝火，常和她吵架。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她心里竟是那么苦！你知道，她有慢性肝病，这种病不能劳累，不能生气和操心，不然病情会恶化的。可她偏偏天生是个多愁善感的人，而我工作太忙了，对她缺少关心和照顾……我对不起她，是我害了她，或许我们的结合原本就是一个错……”他说着声音就有些哽咽了。待稍微平静时，接着说：“她一直喜欢写，可我竟从来都没关注过她写的东西，现在她既然把这些文字留给你，说明她最信任你，你就拿去好好看看吧。”
　　 看着那一页页写得密密麻麻的字迹，往日那个默默无声伏案疾书的身影宛然再现。看来，我固执的静姐，还是喜欢这种纸笔的表达，尽管她早已会用电脑。
　　 于是，从她那杂乱无章的字里行间，我走进了她的情感世界。
　　 她的日记本扉页上是几行大大的狂草的字：
　　 “高山流水琴静奏，
　　 莫笑知音未偶，
　　 天意君知否？
　　 穷途在道吾何有！”
　　 掀开第一页，跳入眼帘的是这样几句话：
　　 “爱是什么?
　　 是永远失望的等待，
　　 等待那永远不会出现的奇迹。
　　 是持久的忍耐，
　　 忍耐那一次次绝望的心痛。
　　 是一次次争吵后的疲惫，
　　 是一千次失望后的心灰意冷……”
　　 读着这些愤愤不平的话语，我不禁为之震惊，原来她对爱情已如此失望和无奈。
　　 再翻下去，有一篇对婚姻的感慨更令人揪心：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是一种处境，更是一种心境。当一个绝望的人以无望的姿态站在生活的边缘时，浮上心头的，或许就是这句话。
　　 难道我们的婚姻真的走到了尽头？我不敢问自己，因为我不敢面对现实。这现实就是命运套在我头上的枷锁，我无法挣脱它，除非和它一起毁灭。我只有被动地忍受着它的奴役，绝望的品尝着人生的苦酒。
　　 他总是愤怒地质问：我整天这样辛苦地工作，又不吃喝嫖赌，你到底要我怎样？是的，他本分正直善良，是个不错的男人，可为什么我们总是南辕北辙水火不容？其实，我想要只是一点点的温情，偶尔的一声关切的问候，或者是一些不经意间的小小的浪漫……可他总是那么波澜不惊四平八稳。而今天，当又一次两败俱伤的争吵之后，我感觉我们的婚姻已经如地震前的危房了。听着儿子天真的笑声，我的心在滴血，这世间最悲哀的是莫过于一桩残破而又不得不维系的婚姻吧。可是为了儿子，我宁愿忍受这些伤痛。”
　　 看来，她的感情早已游离于婚姻之外了，在这种情况下，遭遇一份她渴望的情感是迟早的事。
　　 我心绪烦乱地继续翻下去，有这样一篇短文引起了我的注意：
　　 “一条小溪，欢快而自然地流淌着，流淌着，带着对大海的希冀，唱着梦一般的歌谣。
　　 然而，生活却安排它流向了一条荒滩，在那里，它沉默了，凝滞了，终于沉淀为一滩死水。静静地，以一副绝望的姿态仰望着蓝天，等待生命一天天的干涸。
　　 突然，一阵不期而至的风，轻轻柔柔地吹过来。哦，“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正是这样的风，使它凝固的血又有了流动的活力，使它死寂的心又有了跳动的欲望，它的眼睛波光闪闪，动荡着又一个梦幻。它想歌唱，它想跳跃，它想回到当初那自由欢快的模样。
　　 可是，它知道，生活已经给它定了位，风只是它身边的一个匆匆过客，不可能带它飞奔歌唱。然而，它多想随风而去，走出这绝望的荒滩啊。”
　　 看来，她的确遇上了自己的“风”——她一直渴望的爱情！
　　 果然，后面的许多篇目，都是谈她对爱情的感悟，其中有一篇比较完整的文章，题目是《爱，不需要理由》，全文如下：
　　 常听有人说,我爱他,因为他潇洒正直能干;有人说,我爱他，因为他热情大方体贴；有人说,我爱他，因为他聪明成熟富有。
　　 生活中，人们总是为自己的爱找了太多太多的理由，似乎理由越充分就会爱的越深。
　　 然而，这难道就是爱情的本身吗？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因为”后面的这些理由，难道爱就会失去了存在的依据？难道爱是一种经深思熟虑条分缕析之后的冷静选择？
　　 看看我们的周围，想想我们的生活，我们何尝不是如此冷静而理智地用自己的行动诠释着这样的爱——这样庸俗而势利的爱！
　　 其实，真正的爱是不需要理由的。世界文豪雨果先生有这样一首耐人寻味的诗：
　　 难道恋爱能自立？
　　 两人相悦为什么？
　　 你询问风儿吧，
　　 询问湖水的微波，
　　 询问熟透的葡萄上
　　 阳光的照射！
　　 询问四月里欢闹的深鸟窝！
　　 询问夜扑灯火的飞蛾！
　　 狂热的心叫道：
　　 我自己怎么知道呢？
　　 ……我？
　　 这首诗，难道不正表明，爱是一种令人说不清道不明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的微妙感情吗？当两颗心相互欣赏.相互吸引骤然产生爱意的那一瞬间，他们或许谁也没去想对方各方面条件如何，是否值得自己去爱，爱的后果怎样等许多现实的问题。爱是感性的，不能以理性的现实去衡量感性的爱情。
　　 因此，可以说，前面所列举的那些人的言论，其实不是真正爱的原因。这些所谓的理由，或许是爱产生之后才一条条附加上的，或许他们爱的跟本就不是那个人，而是那个人身上的那些外在的条件。当然，一个人不可能毫无来由地去爱另一个人，他们肯定有互相欣赏的地方，他们也肯定有相互沟通的因素——正如鲁迅先生说，贾府里的焦大，是不会爱上林妹妹的。然而这并不是说条件悬殊就不会产生爱，雨果笔下的巴黎圣母院敲钟人加西莫多与吉朴赛姑娘爱丝达美拉的爱情，就是一种纯洁神圣的爱，是升华了人类灵魂的爱。尽管加西莫多奇丑无比，地位低下，天生残疾，但他有一颗善良的心，有一双懂得欣赏美的眼睛。因此，他能爱上纯洁无助的爱丝达美拉，并用整个心默默守护她。这在一般人看来，是多么的荒唐!然而，爱情之神圣，正在这看似不合常理的荒唐。它是一种心灵的交融与和谐，并非外在的什么条件的般配。
　　 且不谈牛郎织女以及白娘子三圣母七仙女之类的人仙相爱的轰轰烈烈惊天动地，仅看看我们现实生活中的人，就有不少为了爱而抛弃一切甚至生命。他们往往背负着世俗的蔑视、道德的谴责、良知的拷问、矛盾的煎熬——这一个个沉重的十字架，艰难的行进在爱情这条神圣而又充满荆棘的道路上。他们如追日的夸父，直至生命最后一息，也决不放弃心中的那份执着。这样的爱，才是生命本真的体现；这样的爱，是不能放在世俗的天平衡量的；这样的爱，是不需要所谓的理由的！如果要说理由，那就是因为有爱所以才爱。因此，真正心心相印的爱，是不需要理由来装饰和点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