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舞之秋

Chapter 1
　　 我出生的时候是秋天。整个村庄的树叶都变黄了，随风飘零的落叶纷飞如蝶。我满月那天，我妈妈抱着我，我爸爸搂着妈妈的腰，在我家的院子那棵大树下，拍下了唯一一张我们一家人的合照。
　　 在我一周岁的那个秋天，父母因为出车祸双双离去，只留下我一个。
　　 然而，我的记忆里，从来都没有那一年，夺目的金黄和残酷的鲜红。
　　 秋天在我记忆当中，色彩浓烈鲜明，如同油画，沉静之中蕴含着巨大的希望。对父母的记忆仅仅存在于那一张留下的照片而已，没有任何实质性意义。
　　 我只有杜若洲，只有他逗我笑的时候俊朗的脸，只有他拉着我的手的时候那种温暖如同永恒的春天。
　　
　　 Chapter 2
　　 杜若洲就是收养了我的人。他是我爸爸大学的师弟兼好朋友，爸爸妈妈出事之后，他第一个赶到，沉默地在收养我的文件上签了字就把我抱回了家里。
　　 多年之后我问他：“你有没有后悔收养了我？”他摇摇头，笑着说：“你的小脑袋里都想些什么呢，我要不要敲开看看？你是个好女孩，我怎么会后悔收养你！”
　　 我是个好女孩？我不知道杜若洲说的好女孩该怎么定义。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杜若洲不在身边，我学会了沉默，学会了躲在黑暗里彻夜不眠。我也学会了打开别人的锁，我喜欢翻看他们珍藏的秘密，拿走他们爱惜的东西。家里没有一个人知道我有偷盗的毛病，因为除了杜若洲之外没有一个人会真心疼惜我。但是杜若洲他不在我身边。
　　 杜若洲的爸爸妈妈和妹妹都不喜欢我。我的到来让他们烦乱不已，所以从小，我就时刻被提醒着自己是个没有父母的孤儿。背着杜若洲，他们常常埋怨和给我冷眼，故意甩话给我听。比如“也不知道阿洲到底要被这个克死父母的人拖累多久啊”“他这一辈子就别指望能找到好女人了”“这个克死父母的人不知道会不会也影响接近她的人”之类的话，我已经能够对这些充满杀伤力的话语耳熟能详并且面不改色了。
　　 当然，在杜若洲面前，他们对我总是和颜悦色的。就像每次杜若洲回来，我都一改平常的沉默和孤僻，有无数的话想要从嘴里蹦出来。我在杜若洲面前，是天真单纯的好女孩。
　　 我曾经想过要报复他们，想过要离开这里，但是他们是杜若洲爱惜的家人，对杜若洲我也无法割舍，所以一直隐忍不发。我努力让自己不要沉溺到黑暗里去，我也努力让自己向着美好，如同杜若洲一般的美好。对于杜若洲的依赖，随着成长日益加深，因为孤独和沉默让我越来越在黑暗中无力自拔。
　　 杜若洲已经29岁，仍旧单身。他本来是有女朋友的，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因为我的存在而最终分手了。我清楚地记得，她临走时吼道：“杜若洲，要是你一直拖带着这个女孩，我保证你一辈子打光棍！”
　　 他沉默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炯炯有神的眼睛那段日子里总是充满了血丝。
　　 从那个女生转身离开的那一刹，我发誓：等我长大了，我要嫁给杜若洲，我绝对不会让他一辈子打光棍！
　　 我从来都没有叫他爸爸或者叔叔，我总是直呼他名字：“杜若洲，我饿了要吃饭！”“杜若洲，我们周末去秋游吧！”他总是笑着答应，从不会介意我对他连名带姓的称呼。
　　 杜若洲把我带到城市里，远离了那个一到秋天就漫山遍野的树叶鲜艳得像烈火燃烧的村庄。
　　 杜若洲是一名摄影师，在我还小的时候，他就走遍了国内的名山大川。这些年，他频频到国外拍摄，留在国内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一年当中只有秋天，他才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陪我度过了秋天之后，他又像一只鸟，飞到我还没有能力到达的远方。
　　 只有到秋天，我才会觉得自己还是一个小女孩，可以在杜若洲的臂弯里撒娇耍赖。只有到秋天，我才会觉得自己在盛放，因为我的笑容只为杜若洲展露。
　　 所以每一年，我最盼望就是秋天的到来。我像喜阳植物终日躲在幽暗的角落，在秋日终于有了沐浴阳光的机会。
　　 杜若洲常常对我说：“等你长大了，你就可以离开这里到外面的世界啦！”他的脸，每一年秋天，都会带回来外面的世界刻下的痕迹。
　　 但是我想告诉他的是：我向往外面的世界，但是我不想离开这里，我只想在这里等着他，无论他什么时候回来，我都可以为他点燃一盏灯为他等候。
　　 杜若洲疼爱我，对我总是有求必应，无论我的要求是“每到一个新的地方，都要给我写一封信”还是“我要去拉斯维加斯路上的一朵花”，他都尽他所能满足我。
　　 但是从他女朋友离开的那一年开始，每一年我的生日愿望都是：在我长大之前，杜若洲不要找到新的女朋友。
　　
　　 Chapter 3
　　 2012年秋，我已经15岁了，杜若洲36岁。
　　 杜若洲回来得比较早，尚属于夏末，他便回到了小城。我高二升高三，需要补课，杜若洲来学校接我放学。
　　 他提前给了我电话，说来到会比较晚，我就安安静静地在学校等着他。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杜若洲即将出现的路口，我脑海里竟然冒出了紫霞仙子那一句：我的如意郎君是位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的云彩来娶我。我猜中了开头，可我猜不着这结局。
　　 杜若洲会开着他的环保型动车来接我，而不是踩着七色的云彩，但我愿意相信，那就是属于我的七色云彩。我怎么会知道，我也猜中了开头，却猜不着这结局。
　　 一年没见，思念成狂。杜若洲，这一年，刻在你脸上的，又是什么样的风景？
　　 “天语，还没回家吗？”温柔的声音如同泉水流过山石，让人愉悦。这学期新来的语文老师符苓慢慢走近，一身米白色的长裙让她看起来清丽脱俗。同学们都很喜欢她，因为她漂亮课也讲得很好，据说她还是某个知名杂志的专栏作家，文笔不俗。
　　 “嗯，我在等……等人呢。”一时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老师提起杜若洲，直呼他名字不太好，说他是我叔叔我又不愿意。
　　 杜若洲终于来了，骑着他的电动车，向我们靠近。“小语！”
　　 他的车还没停好，我就冲了过去，抱住了他：“想死你了杜若洲！”只有在杜若洲面前，我才会有这样孩子的一面。小时候每一个秋天他回来，我都这样冲上去抱住他说我想他，他会笑呵呵地把我抱起来说他也想我了。
　　 杜若洲身上还是我最熟悉的气息，尽管还是风尘仆仆的感觉。他变化不大，在我眼里还是全天下最英俊的唯一的男子。
　　 这一次，他笑着摸摸我的头：“又长高了哈！这是……”他看到在一边有点惊异地看着我们的语文老师，疑惑地问道。难怪她会这样看着我们，因为在班上我几乎不说话，回答问题也说得极少，极端的沉默让每个老师都对我印象深刻。
　　 “她是我的语文老师。”我拉着杜若洲走过去，“老师，这是杜若洲。”如果我能够猜到结局，我想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为他们做了介绍。
　　 记得杜若洲在外地给我寄回来的某一张明信片上，印有这样的话：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人，在冥冥中跟你有着关系。总有一天，你们不需要别人介绍，不需要通过其他任何方式，你们就自然而然地认识了。然后，你们走进彼此的生命，直到终结。其实后来我想，也许没有我，杜若洲跟符苓，也是要认识的。
　　 “你好！”符苓优雅地伸出了手：“你是‘中国摄影金像奖’最新一届的得主之一那个杜若洲？”
　　 杜若洲也伸出了手：“你好！你说的那个人，如果我没有记错，那应该是我吧。”他不算黝黑的脸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你够幽默的！”符苓笑了，犹如夕阳下西子湖中脱俗的莲花，娇艳却不媚俗。我没有看错的话，那一刹杜若洲的眼里，有不同寻常的光亮闪过。
　　
　　 Chapter 4
　　 原来，符苓和杜若洲，都是同一本杂志的专栏作者，他是图文片专栏的，而她是爱情文字专栏的。他们早就留意到了对方，只是不知道对方的真人而已。
　　 接下来几乎每一天，杜若洲都会到学校接我放学，然后很巧合地，符苓几乎每次都会“刚刚好”也走出校门。
　　 夕阳下的两个人面对面说着话，远远看过去真的很般配。杜若洲高大俊朗，符苓纤细柔美，过往的人都会忍不住多看他们几眼。我沉默地站在一旁，有种走不进他们二人世界的感觉。我如同一阵风，能够看得到杜若洲，想要冲过去抱住他，却被透明的玻璃阻隔，只能够眼睁睁看着他抱住了别人。
　　 从杜若洲嘴里说出的“符苓”两个字的频率渐渐地提高了，他总是说你们符苓老师这样，你们符苓老师那样，每次提到这个名字，都是一脸笑意。
　　 除非我是傻瓜，否则用膝盖想都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我开始讨厌上语文课了，确切地说，我是开始讨厌符苓了。
　　 看到她，我就觉得充满了威胁，她正在和我抢夺着杜若洲。我知道符苓是无心的，但我无法说服自己原谅她。
　　 我说过，我喜欢打开别人的锁，翻看他们珍藏心底的秘密，拿走他们爱惜的东西。所以我试过打开符苓办公室的抽屉，把她的重要资料全数撕碎。我也曾进入她家，把她的所有东西翻乱，把她重要的东西藏在她家的垃圾桶里。
　　 看着她烦恼的脸，紧锁的眉头，我感到报复的快意。我所有的东西不多，杜若洲是唯一，所以我不能失去。
　　 秋天不知不觉就来了。小城街道上那些树叶子颜色渐渐变淡，也许秋风用手拂过，就该变黄了吧。
　　 我的心也像那些因为季节变化的叶子，不时觉得凉凉的。是的，杜若洲不像往年回来，一有空就带我四处跑了。看着他不时穿戴得整整齐齐出去，我就知道他一定是在约会。
　　 小城的落叶也很美，在黄昏里牵手漫步于街心公园，真的会让人产生一种愿岁月静好，与君之手白头的幸福晕眩感。只是现在，陪着杜若洲逛街心公园的，不再是我，而是符苓！
　　 手里紧紧攥着那已经被秋风抚摸过的枯黄叶子，我看着杜若洲牵着符苓的手，他们谈笑着，那情景如刀子，直直插进我的心脏。汩汩的鲜血变成眼泪流出，无穷无尽。
　　 所有的眼泪，也尽数化成对符苓的怨恨，无穷无尽。
　　 我拒绝杜若洲再去学校接我，但是我知道，我阻止不了杜若洲跟符苓约会。
　　 “听我们学校的人说市长儿子在追我们符老师呢。”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装作不经意地对杜若洲说。
　　 “小孩子你懂什么呢？符苓根本不喜欢他。”杜若洲用筷子头轻轻地敲敲我的额头，“你不要给我早恋，好好学习就对了。你们符苓老师说你有点偏科呢。”
　　 符苓，又是符苓！她连这个都跟杜若洲说过了，他们之间还有什么秘密？听到她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我不高兴地放下筷子，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哎……你这孩子是怎么了？不会说你一下你就生气了吧？”杜若洲也放下筷子，追了进来。
　　 感到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肩膀，我起身就抱住杜若洲的腰：“杜若洲，不要离开我！”
　　 杜若洲一下子全身僵硬。
　　
　　 Chapter 5
　　 家里那一面全身镜，据杜若洲说是他把我抱回家那年秋天买的，他要我看着自己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化。如今那面镜子，照出来的是已经豆蔻年华却苍白暗沉的我，和岁月爬上脸庞的杜若洲。
　　 我知道因为我，杜若洲放弃了很多。他给予我的，我这一辈子都偿还不了了。但是，我只要我一个人对他好就够了！
　　 我是要嫁给他的！我不愿意看到他和别的人在一起，无论那个人是谁，只要接近了杜若洲，就是我的敌人。
　　 符苓，我最大的敌人，最强劲的对手。我发誓，我不会让她得逞的。任何人都不能忽视一个就要十六岁的女孩的怨恨，任何人都不知道一个就要十六岁女孩的怨恨最终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
　　 是的，我的生日快到了。往年杜若洲都会带我去玩作为生日礼物，并允许我挑一件最想要的东西。今年，我已经想好了，只要一样东西作为礼物。我只要杜若洲一个人。
　　 秋越来越深了。枯叶之蝶已经在小城飞舞了好久，一天天地销声匿迹了。也许躺在某个垃圾焚化场，也许躲在某条暗沟里。
　　 曾经最鲜艳的季节，就一点点地消失不见了。那些叶子，那些生命，生生世世轮回不息，落在我记忆里，却只是枯萎残缺的尸骸。
　　 杜若洲唯一一次没有满足我的要求。那晚我抱住他，求他不要离开我，求他和符苓分开，等我长大。
　　 这是第一次，我大胆地跟杜若洲表明自己的心意，并且试图以此告诉他：我不再是从前那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女孩了，我渐渐长大了，不用再过多少年，我就可以以完全不一样的身份，陪在他身边。
　　 他一把推开我：“荒谬！我都可以当你父亲了！”
　　 “但是你不是我爸爸！”我大声地回答他。
　　 “就算我不是你爸，我也不会有你那样荒谬的想法！”杜若洲生气地铁青着脸。第一次，我看到他冲我发火的样子。
　　 “天语，我告诉你，我们是不可能成为你想要的那样的！你最好什么都别想，给我好好学习，等你上大学了，你想谈恋爱随时都可以！”杜若洲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我的房间。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把自己要一辈子和杜若洲在一起的想法告诉了他，反而导致杜若洲离我越来越远了。我后悔自己太冲动，如果我没有说出来，我们之间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隔了深深的鸿沟，望得到彼此，却再也不可能靠近。
　　 秋好深，夜凉如水。我在床上坐了一夜，把这些年跟杜若洲有关的时光回想了一遍。
　　 秋天，无尽的秋天。漫天飞舞的秋天。
　　
　　 Chapter 6
　　 再次进入符苓的家，想要对她进行我小小的却让她烦恼不已的报复的时候，我听到门锁“卡擦”一声，门被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