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爱人民币
作者: 小白菜
时间: 2014-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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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师奶在床上伸着懒腰不想起来,她感到自己是一个闲散的蜗牛。亮光穿过窗幔,劈头盖脸“砍”在她的头上,扎得她的眼有点酸痛。她翻转身子又睡了一会,身体困软得
钱师奶在床上伸着懒腰不想起来,她感到自己是一个闲散的蜗牛。亮光穿过窗幔,劈头盖脸“砍”在她的头上,扎得她的眼有点酸痛。她翻转身子又睡了一会,身体困软得一点力气也没有,不由感到自己是一条枕巾,斜斜一搭,放在床上。
床头的手机响了。已经是响第三次了。
钱师奶懒得听,但在手机音乐的刺激下,她还是睁开了眼,那眼皮一睁,仿佛有了一条绳子,从太阳穴深处扯出一股浑浑混混,一丝丝隐隐约约的痛从混沌中探头探脑地钻出来----钱师奶最近才有了这种头疼的毛病,原因她一清二楚,就是晚上睡不着,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毛病,就是半年前,她落到床上十分钟,必然会有酣然的鼾声响起来,医生说是焦虑和紧张造成的,自我理疗是一种好办法。每天上床之前,她都会一丝不苟地深呼吸:放松--放松--放松--到头来,她越放松都越轻松不了,许多药物也到了无能为力的程度。钱师奶苦恼至极,还大老远跑去请那个“绝代巫师”指点迷津,经过巫师殚精竭虑的治疗之后,失眠的种子索性在大脑里生根开花结果,枝繁叶茂。失眠一来,别的症状也呼朋引伴地往身上凑热闹来了,这些妇科的疾病她自己知道,真是麻烦极了!比如现在像没有骨头似的困倦,令她感到自己是躺在一个压力锅里。钱师奶又转了一下身子,她双手交叉抱头,两膝夹着枕头,侧身而卧,这姿势使她感到充实,心里努力着向睡眠锐意进入……
就在这时候,钱师奶突然坐了起来,老鼠爬动的声音把她从一种疲惫不堪的模糊状态中惊醒,她显出非常紧张的样子,跳下床来,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床底,虽然家里能为老鼠提供吃的东西都在冰箱里,但昨天那个老鼠还是走错了地方,虽然那个倒霉的老鼠在走投无路中被稳稳当当地收拾了,但它的家族会不会循前气味前仆后继而来?
钱师奶警觉看了半天,发现不了老鼠的踪迹,她趴到地上闻了又闻,也没老鼠可疑的气味,证明自己神经过敏了。然而她不会到此为止的,她拉好了所有的窗帘,检查了一次门锁,把整间屋子弄得像个保险柜了,才安心地把床底的两个破旧纸箱弄出来,打开几层报纸和塑料布,里面装着的钱好象放出光彩来。钱师奶又坐到钱堆里了,那种感受就如恋爱时节坐在桃花丛中沐春风一样。钱师奶松了一口气,那些钱还在,它们就老老实实地蹲纸箱里,像一眼一眼地看着她哩,钱师奶与钱互相对峙,不禁笑了起来。每天起来,她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钱放到面前,然后摸着这些钱,闭眼遐想,竟感到是这些钱在摸自己的手上,原来钱不是死的,是活的!钱师奶心里的感觉十分美好起来,发现钱没被印成钱时是死纸一张,一旦印上了钱的图案便有了呼吸,有了灵魂,钱的呼吸,是要对钱有特殊感情才能感受得到的,钱的灵魂,也是要懂得将钱保护好的人才能沟通的。她不想将这些钱存进银行就是这个道理,钱存进了银行,在她意识深处,钱是银行的,只有放家里,而且放到床底下,睡到它上面,才切切实实地感受到钱是自己的。这种感觉真的美妙极了。
外面阳光灿烂,但屋里有些暗,如口发霉的古井。
钱师奶打亮手最筒。她的前后左右都是钱,到处都是,那些钱使她一次又一次地产生晕眩感。自从有了这些钱,每天她都深居简出,在家里守着这些钱,而守着这些钱的生活是丰富多彩的,一如每天一样,钱师奶开始摆弄手下的钞票,她把这个箱子的钞票一叠叠拿出来,又一叠叠放进别一个箱子,这种毫无意义的劳动使她从心底里徒生快意,一双忧郁的眼睛热情洋溢,大放异彩。她在一间百货商店做了几十年职工,以前一个月几十元的时候,她对钱是毫不在意的,新的、旧的一样的价值,买东西一样使用,她甚至从没正面看过钱一眼,皱巴巴地往袋子里一塞了事,哪花时间去整理钱呢?过去为生活所累,被钱摆弄了大半辈子,现在她得好好地摆弄一下这些钞票了。面对那些多姿多彩的钞票,钱师奶原本贫乏的想象力顷刻来势凶狠,泛滥成灾,有时,上面有黑色的血迹,这钞票上会不会附着个血淋淋的刀光剑影?有时,钞票上会出现温柔而模糊的字体,是否隐藏着惊心动魄的爱情故事呢?也有上面写着名字的,是渴望这张泼出去水一样的钱又回到自己手上吧,也有在钱上面作记号的,在上面进行数字运算的,这些钞票历尽沧桑,见证多少人间冷暖和悲欢离合。钱师奶甚至从钱上闻到一股黑亮亮的山野里的清香以及秋日阳光下的一片金黄,这情景已经完全回到了钱币还是竹子的时光,她能判断出印刷钱币的纸张是用竹子做成的。而有些钱币一拿到手里,她的嗅觉像狗那样敏感起来,她好象闻到一种奶水的味儿,立刻断定这些钱币在娱乐场所完成过交易的,她听说那些男人喜欢拿钱从三陪小姐的胸口塞进去……
手机响了。钱师奶不听。与钱打交道的时候,她喜欢拒绝一切声音的进入。手机静了下去,电话却顽地响了起来,长驱直入地窜出钱师奶的生活,响了一次又一次,不会善罢甘休地响下去。钱师奶只好拿起话筒,没精打采地:“喂?”
“出什么事啦?”电话里紧张地喘气。
钱师奶一听就知道他是谁了,正如她所料,是李聪德。她放好手里的钞票,才说:“哪会有什么事?”
“你不听电话?吓死我了。今天去不去老地方?”
也果然如她所料,才过两三天,李聪德又约她去“老地方”了,其实这也是钱师奶心里所想,然而她迟疑了一下,等到对方催急了,才迫不得已地应了一声:“唔!”
放了电话,钱师奶把钱放进拦腰割断的石油气瓶里,然后小心翼翼地合上去,放到厨房里,即使有梁上君子的光顾,也不应往气瓶上打主意的吧?钱师奶的神经揪得紧紧的,不过,整间屋子除了那地方出奇不意,还会有什么地方更巧妙、更合适呢?钱师奶到目前为止还是想不到更妥贴的办法。感到还是算安置好了这些钱,钱师奶便拉亮了灯,坐在镜子前。一会,她从镜子里看到烫得整齐的短发,耳际有几丝白的,恰到好处地染黑了,自己眼睛上方长着两片生机勃勃的柳叶,那是长长地向上弯的眉毛,很华丽的样子,这是她精心画上去的,因为长时间的失眠,内分泌彻底失调了,她的眉毛淡得只成两道水痕。现在的样子,让她想起了二十年以前的相片,披着长长的婚纱的,脸上能看出来冰清玉洁的矜持与纯洁,以及美丽。那张相片现在一直压在藤条箱子的最底处,下面压着斑驳发霉的结婚证书,至今她不想翻动一下。
钱师奶从衣柜里翻出衣服。她站在那些衣服之中,穿上了一条碎花裙子,她在镜子前来个漂亮的转身,那感觉--嘻!就是不错,然而肚子松动的皮肉和积聚的脂肪也暴露无遗,她心里有点气恼,改穿套装吧,今天的穿着,不能掉以轻心的,多少次鼓起勇气,今天她要跟他说了,今天,是去决定一件重要的事情,一件人生之中的大事。然而穿套装,这一条欠新款,那一件也太乏味,最后,还是重新穿那碎花裙子。那裙子上的是桃花,在淡黄的底色上,粉红的桃花带着雨滴开放,像开在和暖的春风里。钱师奶穿起长裙,将手臂向身后弯起,撑在后腰上,微微抬起下巴,依稀还有从前的华美。她又收收腹,从裙子上,可以感受一双饱满的乳房却在胸前绽开。她摸摸还算苗条的腰肢,心里又在重温什么,回味什么,脸上也浮现出笑意,不由沉浸在幻想中:这身体、又会在一双男人手里,那是她渴望已久的幸福。这些年来,她丈夫到海南做生意,当然这种生意的性质是莫测高深的,就连钱师奶也只是隐约知道一二,与走私有关的,走私什么?开始听说中黄金,后来听说是石油,最后什么也没听说了,去年他丈夫在海南与人打斗中,死了,据说与争一个女人有关。不过,即使丈夫好好的活着,一条头发也不少,对于钱师奶来说也是徒有虚名的,他一年回家屈指可数,已经家外有“家”。即使和丈夫在一起,钱师奶也感到某种空虚,深刻孤独,对男女活动没有表现出足够的热情;即使女儿都二十岁了,她还是感觉得到,让自己激情澎湃波斓壮阔的还是李聪德。从初中到高中,她和李聪德都是同学,那种感情源远流长,从读书时便泛滥成灾,要不是老师制止,差点水到渠成欲罢不能,正因为要以示两人清白,关系清楚,两人毕业却另起炉灶,各自走向了婚姻的“坟墓”,而不久前李聪德悄无声息办了离婚手续,表示要与自己天长地久,朝朝暮暮,钱师奶心里有着无言的感激和愧疚,一直以来,他为了与自己陈仓暗渡畅通无阻,已经排除了万难,这次又牺牲了家庭,简直是重感情的绝版男人!
这些年来的云云雨雨,钱师奶着实接触过几个男人,但内心被调动起来的,只有李聪德一个,李聪德高大丰满,性欲饱满旺盛,一到他的手里,钱师奶便感到进入了秋天,自己早如一片热情的麦浪,起伏跌宕,渴望他尽快收割,颗粒归仓。想到这儿,钱师奶不觉浑身热血沸腾,感到离开李聪德就是三天也活不下去了。
出门之前,钱师奶从镜子里看自己,简直感到一种久违的陌生。里面是一个精雕细刻的人,全身上下都是首饰,像春天深处一棵枝繁叶茂的树。出门之后,她又转回门去,一再检查了那些钱,又一叠一叠抚摸了一次,对于这些钱的热爱程度,她不知比自己要爱多少倍,过去穷怕了,丈夫给她留下这么多钱,她自是格外珍惜。走出屋子,到了楼下,她还是频频回头,想着那些钱。自从继承了这些钱,钱师奶与人交往从来不事装饰,力戒张扬,竭力平淡如水,水波不兴,而在她毫不起眼的装束后面,隐慝着炙手可热的钱,今天她却一改往常,大肆张扬,人走远了,还闻到香水的味儿,让人想起模棱两可的“红灯街”,让人想到街上走着的那些小姐。
外面一片绿色,树木在潮湿的空气里抽出了新芽,春天来了!钱师奶呼吸着新叶的芳香,看着自己住的普通房子,心里格外美好,因为她想着买一幢别墅,有几十间房间,和一个大花园,那是她梦寐以求的地方。走在路上,头有些痛,但她还是孜孜不倦地憧憬未来,从今以后,要好好学习做一个富家女人了,尽管她的手指有些变形,也要学弹古筝,学开汽车,学养宠物,学习穿着一尘不染的丝袜游山玩水,学习玩遍所有高尚的场所,学打高尔夫球,因为那是上层社会里有钱人的时髦,是社会地位的标志,所以她必须去学。这是过高人一等的生活的需要。
路过永久桥,钱师奶到了一家吃面的小饭馆,油腻的大玻璃窗上热气腾腾的,进城的菜农都喜欢到这儿来,那些食物又大碗又便宜。钱师奶吃了一碗山西拉面,站在红漆的木头柜台前,她心里计算自己的钱,就是到最高档的地方顿顿吃大餐也是九牛不到一毛呢。但目前,她不会轻易地花一分钱,她要把每一分钱好好保管着,完好无缺地交给李陪德,交给以后的生活。这些钱,都是丈夫留下来的。钱师奶想到了李聪德有喝早茶的习惯,买到别墅以后,就在阳台葡萄架下放上一张小圆桌子,放些曲奇饼和茶杯,她亲自动手给他做蛋糕,给他手里的咖啡加糖……她的思绪异常杂乱,突然想到葡萄架上要做些千秋的,因为无所事事的日子里,她看过一本叫《金瓶梅》的书,西门庆和潘金莲在葡萄架下的千秋上发生好多事哩----不想了不想了,她拍拍额头,嘴角现出一丝甜蜜的笑,转身出了小食店,向公共汽车的站牌方向走过去。她每走一步都十分紧张地左顾右盼,其实这种小心翼翼已经纯属多余,但这种举动却是习惯使然,过去她约会情人,自然如地下的老鼠那样偷偷摸摸,自从她丈夫去世了,在法律上、道德上和伦理上,她可以光明正大恋爱,不受任何约束了。她到了公共汽车站牌下,心神不安地站住了脚,然后朝周围看,总觉始终有人在看着自己,这个想法使她惊慌失措。后来她确定四周没有熟人,才胆战心惊地躲在的一棵榕树下。她要乘坐那辆嘎吱作响的11路公共汽车,去三公里以外的某个地方,也就是李聪德说的“老地方”。
11路公共汽车迟迟没来。
钱师奶看着树叶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四周是错综复杂的声响,像灰尘一样纵情乱飞,她的心情又像掉进了深渊,她的思想又回到了那些钱去。以前没这些钱,她快活无忧,现在有了这些钱,她没一个晚上睡得着觉的,一段时间,她想在屋子下面地下室怕人挖地洞偷了,买金条又怕没地方放。本来,放到银行是最好的办法,而她在公共汽车上听人说可能会打仗,一打仗,就什么也都没有了。前几天晚上,她晚上睡不着,白天却打起了盹,一个梦就乘机而来,她梦见那些钱被老鼠咬烂了,不能用了,而前几天晚上,她听到救火车的声音。对面的小巷失了火,救火车只能在巷口尖利地呼叫而寸步难行,进不到小巷里去,要是自己的钱让火烧了……她心里紧张起来,深居简出,不显山不露水地守着那些钱,在被钱折磨得死去活来生活里,谁能拯救自己呢?唯有李聪德了。今天,她再也不想这样把那些钱守下去了,在心里盘算着,要把那些钱交给李聪德,当然,一齐交给他的,还有自己。曾经,钱师奶生病之时,一种恐惧油然而生,如果、如果自己双脚一伸,什么事也不知道了,这些钱不就一点价值也没有了?哪怕是感冒、哪怕是打喷嚏,也在触动钱师奶的神经。她吃饭时,心里总觉忐忑不安,在厕所里,也不轻松……她已经觉得精神疲倦与心力交瘁了,唉,总算等到了今天这个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