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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妹(小说)

作者: 清泉之韵 时间: 2014-05-08 阅读: 573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吃了今夜这餐,明朝又冇米了。”细妹一边剁猪草,一边对坐在灶前取暖的老公梁峰嚷嚷道。  “我也没法子呀?这些天都在下雨,想上山砍几颗杉树去卖,又

摘要:她是一个普通农妇,一生勤劳纯朴,总在执着的追求,危难之时她挺身而出,留给乡亲的都是爱。她殚精竭虑,不分昼夜,无私无畏,甘为牛马;她在逆境中成长,是改革开放以后,基层政府的第一任乡长,继而不负众望,又做了副县长。她常说,流逝的是青春年华,换来的却是山乡的变化。已年届古稀的她,生命之火依然绽放光华。 一、
   “吃了今夜这餐,明朝又冇米了。”细妹一边剁猪草,一边对坐在灶前取暖的老公梁峰嚷嚷道。
   “我也没法子呀?这些天都在下雨,想上山砍几颗杉树去卖,又上不了,想挑一担杂货进大坝头换几斤米,供销社的人说,暂时无货可发。看看有没有其它什么杂粮再凑合几天吧。”梁峰无奈的摇了摇头。
   “你以为这天上有滴地下有冒啊,什么杂粮都吃光了,再说这杂粮对于我们大人还勉强可以撑几天,而我们的孩子还小啊,怎么能够动辄杂粮充饥呢!除了上山、进大坝头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你也可以向亲戚朋友借点米谷回来啊。如果我也跟你一样,这一家人早就成了饿死鬼哦!”细妹看着这个瘦成猴子似的老公,又好气又好怜。
   “我又不是没有问过人家,人家跟我们一样,也是定时定量的那点点粮食,我这脸皮已经很厚了,再借下去就成了野猪皮咯!我宁可饿死,也不愿意再去为难人家了。”梁峰愁容满面的说。
   说来也是,一个大男人,怎么好意思总是上讨下借的。再说这十里八村的那个家庭不都一样,他们也不是照样吃了上顿没下顿。像梁峰这样身强力壮的男劳动力,要不是受生产队的“管制”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样连饭都吃不饱境地。
   “你还是到你娘家去走走吧,他们的生产队管得没有咱们的死,相对来说米谷会烂漫一些。等到天晴了,我就是抢也要抢回一些米谷来,保全家人安全度过饥荒的。”梁峰侧身靠着灶门的墙壁,掏出一页旧报纸撕成的条,捏了一撮发黑了的烟丝放在纸条上,漫不经心地卷着,然后放在舌头上舔了舔,从灶堂里抽出一根柴兜吧嗒吧嗒的抽起来。
   “去吧,就等于是我求你、请你,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的将来,你就跟着我再受点委屈吧。嫁给了我都好些年了,你不会后悔吧?”梁峰诚然是在取乐,他要再次调动妻子的积极性。
   “嫁给你这样的男人算我前世造了孽。后悔?后悔又有什么用了……”
   说话间,细妹如挥刀斩乱麻似的将最后一扎猪草剁完,用锅铲在铁锅里翻了几翻说:“再加几股粗点木柴,等这几股木柴烧完,这猪潲就煮好了。看在孩子们的面上,我明天一早出发,到我妈妈那里去试试看,能借多少算多少吧。如果看在你的面子上,咱俩干脆一块饿死算了!”
   细妹解下围裙,拿毛巾擦了擦脸,便走进这个冷冰冰,只有一张木床的卧房。
   “细妹很久没有回娘家了,即便是这几个春节也没有好好的在娘家呆上几天”细妹走出房间,自言自语地说着,同时操起扫把打扫起卫生来。细妹在刘家一直口碑不错,是一个很有修养的女人,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是空闲还是忙碌,从来不会丢三落四,这个家在她的捡拾和打理下显得井井有条,整洁明亮。
   “回娘家总不能太过邋遢,总得把这身补丁打补丁的衣服替换一下吧。”她对着一面圆镜照了照,边说边在衣箱子里翻来翻去,想找一件像样点的衣服,可是翻遍了整个箱子也没有一件能出得众的。无奈之下她捡了一件还是当年从娘家出嫁时,母亲给缝制的那件斯林布衫,和一条车缝了裤裆的黑色裤子,由于缩水的原因,穿在身上显得有点紧,但看上去与皮肤很协调,比起这套补丁加补丁的衣衫来就好多了。
   衣服穿好后,她对着镜子梳理了下有些蓬乱的头发,再用缠了黑毛线的橡皮筋扎了个“扫把”,然后又在额头上方插了一把当年结婚时老公买给她的那把银簪,从镜子里瞅了瞅,自我感觉精神了许多,随即从抽屉里捡了几个存放了很久的鸡蛋,四下看了看,便匆匆出门了。
   “四月中,粪缸空”这句古老的谚语告诉人们:到了农历四月中旬什么都没有,就连这粪池都是空的。大龄背村四十多户人家,跟细妹家一样没米的占了三分之二以上,新春伊始,雨水和惊蛰交换的季节,也正是耕地播种的大忙季节。在生产队,这时候强体力劳动消耗是闲时的几倍,可就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几乎所有的家庭都揭不开锅盖,进入了又一年的饥荒时月。
   1970年,“总路线”“大跃进”余波未尽,“人民公社”的伟大旗帜又在赣南大地高高飘扬,强忍着饥饿的社员群众“仍然以坚强的意志,饱满的革命热情,投身于伟大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建设,他们高举毛泽东思想的伟大旗帜,坚决响应毛主席“备战备荒为人民”的伟大号召,以崇高的无产阶级的革命情怀,憧憬着共产主义的美好未来;他们立足田野,放眼世界,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参加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建设,以实际行动支持全世界受苦受难的人民,愿他们的人民与我们一道过上幸福生活……”刚从山上采撷野菜路过大队部的苍松伯,看到《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宣传栏》上张贴的这张《山南日报》的这篇报道,一股怨气打心底往外冒,但却敢怒而不敢言,他偷偷的将这张报纸撕下带回家,并在报端的大幅题上加注了一行字:“又要饿死人了,还在吹牛皮。简直就是放屁!”然后将报纸用油布抱好,小心翼翼地藏在他家灰寮的瓦檐下。让后自言自语道,“就权当是文物吧,我把你好好的藏起来,让后人去评价”
   细妹一身干净整洁的打扮,引来很多子嫂的注意:“哎哟,细妹嫂嫂今天打扮的这样标致是要去哪儿呀?不会是去相亲吧?”
   “细妹打扮得这样精神,是不是要同孩子他爸去进城去补拍婚纱照呀?”
   擦肩而过的人们七嘴八舌地和她开起玩笑来。
   “连饭都冇饱哪有那份雅兴去想这些事情?更谈不上进城去拍什么婚纱照呀!你们看我这张脸都跟樟树皮似的,还好意思去照相?你们没看见我手里拿的是什么吗?”子嫂们看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篓,竹篓里还有四五个鸡蛋,便知道她是要去回娘家了。
   细妹脚穿一双半旧的胶底布鞋,行色匆匆地走过苍松伯家的灰寮门口,看见老人便热情的打招呼:“大伯您好,这么早就在灰寮里忙什么呀?”
   “嗷,我刚从山上采了些野香荬和泥鳅草,等上学的这帮‘饿鬼’回来也能抵挡一下。好久都没有到过灰寮,路过这里顺便进去看了下。春播的季节就要到了,你看这灰寮里还是空空的,我确实不明白他老凯仔这个队长是怎么当的,等到作田播种时他拿什么做基肥呀,怪不得让大家总是挨饿呢!”苍松伯既担心又生气地说。
   “您老对于全村温饱总是少不了牵挂,可是眼下家家户户都没米下锅啦,这日子该怎么办呀?”细妹憔悴的面容流露出极端的无奈。
   “你这是去回娘家吗?”苍松伯看她这身装束打扮,就知道她这是要回娘家去。
   “我家5口人,每天就只有两碗米(2.4市斤),如此省着吃也还差七八天冇米。这生产队发口粮要到28号,足足还有八天的时间,这野菜也没地方摘了,孩子他爸又放死装,我怎忍心看着一家人挨饿受冻呢。”
   “那怎么办呢?我家的情况也很糟,要不还是到我家舀两升(6市斤)米拿去救急吧。”苍松伯很是同情而又力不从心的说。
   “那怎么好意思,前几次在您家借的那十几升米都没有还上,您老一家子也要过日子,比我家好不到那里去的。”细妹嫂很歉疚的说。
   “说来也是,如果不是我的这帮小子——孙子饿的慌,我也不至于去采撷野菜,这野菜枯的挖板膏,肚子里本来就不多的一点油膏都被挖掉了。那你就先去娘家看看吧。哎,这是什么世道!”苍松伯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摇了摇头示意细妹快快去。
   “我出门借米,人都借贱了。不是万不得已,我真的不想向我娘开口的。我知道,我娘在家里的日子照样不好过。”说到这里,细妹嫂低下了头。
   “不过……相比之下你娘那边情况会比我们好得多,因为她们那边的生产队规模小,加上队长很开明,我晓得前年‘割资本主义尾巴’催得这么紧,他们照样公私很分明。你去了,娘家的人总会有办法的,乘早赶路吧。”苍松伯催促着。
   细妹顾不得多看一眼路边正在盛开的桃花,更无心理睬脚边跳来跳去,为寻偶咯咯嘶鸣的青蛙,拖着疲惫的双腿来到了村口,踏上这座古老的三板桥,就走上了那条盘山古道。
   再说这个苍松伯。他在解放前可是个大户人家。当年他家拥有一百多担谷子的农田,二十多亩的旱地以及一千多平方米的水面;家里的子子孙孙,儿孙媳妇等都是壮劳动力,加之全体家庭成员的齐心合力,吃苦耐劳,也算随分耕锄收地利,年年都是大丰收。有了米谷就可以喂养家禽家畜,在农闲时节,全家老少在他的带领下进行米制品加工,使其转化成商品,可谓精打细算的过日子,做得红了半边天。
   他常常对家族的叔侄兄弟说,“吃不穷,穿不穷,不会划算才会穷”。正因为有了他家的示范效应,一年四季在大龄背村都看不到无所事事的闲人。这种精神拿到现代词汇来说,就是共同富裕,惠及全村。然而,同是这个村,同是这一茬人,由于过于集中的人民公社体制束缚了人的积极性,将一个和谐而又富足的自然村带进了死胡同。
   在旧社会,如苍松伯这样自己富裕不忘带动乡亲一起富的人确实不多,而苍松伯却能做到。大凡农忙时节,很多邻里乡亲都会自发地到苍松伯家里帮忙,协助他家搞好春种与秋收。苍松伯祖祖辈辈为人和善,助人为乐,只要哪家那户用得着他,他从来都没有二话可说。所以,长期以来民间留下了很多有关他慷慨解囊、济贫解困的传奇佳话。
   老人家膝下养有五男二女,其中长子和次女在解放初期就考进了北大,其余五个子女都已长大成家。长子在省城的一个科研部门做事,后来因为看到家乡的亲人们在饥寒交迫中煎熬,农村和农业生产每况愈下,就在“大鸣大放”的会上说了真话。天有不测风云,就在会上发言后的第三天,他就被打成了右派而下放回家。那个年代真可谓万马齐喑究可哀,糊涂政治的特征就在于不让人敢于说真话。也就是自人民公社成立之后,他的家以及整个大龄背村的历史也开始改写。
   话说细妹上了三板桥,踏上赣粤古道之后,她翻山越岭的一路向南。也不知走了多久,她已经走到了古县城以北,那个富有传奇色彩的“接官厅”。“接官厅”雕梁画栋,古朴典雅的建筑风格缀满了赣南客家的独特风韵,除了宽敞舒适的休息厅,两边还有官员休息室和娱乐演出厅;门口的一对花岗岩雄狮怒目圆睁、威风凛凛的俯瞰着西边那支无为塔,无为塔下边便是这座宋代古城。当年的州官、县令也可谓煞费苦心,也许他们的初衷是要祛除邪恶,护佑一方百姓的安宁。
   据县志记载:接官厅始建于宋朝末年,它的功能在于地方官员,用来迎接知府以上的大官到边远山区视察时下马歇息,弃马换轿的场所。所以他的整个建筑格调显得庄严而肃穆,给人的感觉有点杀气腾腾。
   细妹路经此地尽管也累了,想找个地方坐坐,但她未敢越雷池一步,只是抬眼瞅了瞅。心想,倘若现在有哪一位知府大人路经此地该多好,我一定要跟他说说现在老百姓的日子没法过了。
   从接官厅下来,她经过城北那支高耸入云的无为塔,塔顶上有许多的谷壳和枯叶飘落下来,细妹抬眼望去,只见无数的麻雀和乌鸦在塔身与塔顶之间穿梭。她自言自语的说了句:“难怪大家穷得揭不开锅,原来都被你们这些‘扁毛’给吃啦。”
   靠近无为塔一侧的边坡下面有一个公社的碾米厂,厂里的机器正在“哒哒哒”地发出刺耳的声响,而且还有很多人等在那里排队碾米,细妹嫂冒着翻卷的粉尘走进了车间,无比好奇的左顾右盼。她发现一个油乎乎的铁墩,它不但能够发出隆隆的响声,在皮带的另一头还能吐出米来。她好奇的问:“老哥,这是什么东西如此神奇,竟然还能推砻磨米?”
   “大嫂你是乡下人吧?这叫碾米机,对面的铁墩是柴油发动机。”那位司机很有耐心的告诉她。
   “哦!没见过,太神了。”
   她发现排队等着碾米的,有几个是他们隔壁河口村的人。细妹不解的问:“你们不是河口村的老表吗?怎么会挑谷子到这里碾米呢?”
   “噢!我们是专程到县城收购站卖香菇的,看见你们大龄背的老凯仔等人在粜高价谷,我们看价钱还相当,就买下了几担”一男子答道。
   “高价谷?他们哪儿来的高价谷?”细妹心里犯了嘀咕。
   “买了多少钱一担呀?”
   “25块钱一担,谷子还蛮好的。”另一男子告诉她。
   “天哪!怪不得我们饿得煞煞死,原来他们竟然背着我们几十户人家,偷出谷子到县城来变卖。这不是委托猫狸守鸡窝嘛!”细妹心里暗暗的吃惊。
   “请问小嫂子是哪个村的呀?”一男子问道。
   “你们不认识我呀?我是大龄背的啊。”
   “哦,似曾相识,你们那里太过闭塞,没有什么亲戚在你们那边,恕我眼睫毛长哈。你们生产队很不错的嘛!人家好多村连饭都吃不饱,而你们的男人们还有谷子粜。”男子带有点讥讽的说。
   “你们更好。人家家里肯定是出了病人,为了应急而出于无奈才粜谷的,而你们还有钱籴高价谷,说明你们很懂得划算哦。”细妹脸上露出一丝丝苦笑。
   一个女人家的不好多嘴,她用手指捋了捋散乱的鬓发,悻悻地走出了碾米厂。
   从碾米厂出来,细妹走过了两条街。而在这坐古城的中山街和青年路还是儿时跟着爸爸来过。她还清楚的记得,那个时候比现在略显繁华,店铺和商家都是私人的,尽管商品的档次不高,但品种还算齐全,而且很实用,深很受农民姐妹的欢迎。遗憾的是,自从出嫁生了孩子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到城里来逛一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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