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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3到14

作者: 孙新月 时间: 2014-05-09 阅读: 146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床躲在货架子后面,床上是裹在棉被里午休的我,还有透过墙上那扇小窗落下来的很惨淡的阳光。  醒来时,闹钟还没有响。  闭着眼睛又等了一会儿,闹钟和妈妈的声

床躲在货架子后面,床上是裹在棉被里午休的我,还有透过墙上那扇小窗落下来的很惨淡的阳光。
   醒来时,闹钟还没有响。
   闭着眼睛又等了一会儿,闹钟和妈妈的声音一起冲进了耳朵。
   妈妈在货架子那面说:快起来,要迟到了……
   闹钟在货架子这面说:铃铃铃……
   我背着书包绕出来,被货架子挡得一丝阳光也进不来的店里阴冷冷的凉。烧煤球的炉子上快开的水壶“滋滋”的很小声地叫, 旁边的妈妈,白大褂里是厚厚的羽绒服,面包一样坐在椅子里绣一幅“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乱糟糟的一堆五颜六色的线堆在柜台上。身后的货架上那些零星摆放的药盒,很孤单的在空荡荡的货架上消沉着。
   妈妈站起来帮我推自行车,把她的十字绣胡乱放在柜台上,绣了一半的那个“和”字鼓起来,像一群挤在一起的乱糟糟的蚂蚁。
   推开店门,妈妈把自行车推出去,冷风呼得冲过来,把妈妈那句:“宝宝,路上慢点”也冲到了我脸上。
   我“嗯”着接过了自行车,在心里皱了皱了眉头:我是精瘦精瘦的,我是才刚刚一米六,可我都上九年级了,还叫我宝宝,要不要睡觉时再给我垫块尿布啊!
   这么冷的天,马路上却很热闹,每一家商铺的门口窗前都挂了彩旗,拉了横幅,扎了喜庆的气球,降价打折优惠大酬宾的广播声此起彼伏——明天就是元旦了,这是节日的气氛啊。
   今天是2013年的最后一天,班里好多人都说这个夜晚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和谁在一起就会和谁从一生走到一世。那些相互爱恋的男生女生大概都会因为爸爸妈妈的看守不能在一起,心里充满了遗憾吧?
   只有我的爸爸妈妈他们不会因为不在一起遗憾,他们决定离婚了。
   这些年,大人们的只言片语让我知道, 这个让我们一家赖以生存的药店让他们经营得摇摇欲坠,陷入了死循环:挣不到钱,就无法进货,没货可卖,就挣不到钱,守着残存的一点旧货,连一天的饭菜钱都挣不出。爸爸就爱上了喝醉酒,妈妈也爱上了无休止的唠叨,他们总是吵,总是吵。吵得我很期待每一个新年的到来,那样我就又向“长大了”迈进了一步。我那么那么期盼着长大,长大了我就可以拥有自己的空间,不再面对他们的争吵,不再直观爸爸酒后的醉态,不再恭听妈妈哀怨的唠叨,也不再当他们离婚的绊脚石。我真得很讨厌听到爸爸妈妈说: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就不跟他(她)过了!
   三天前,我站在坐在沙发上谁也不理谁的爸爸妈妈面前说:假如你们在一起不幸福,可以离婚,我没意见。
   妈妈和我留在了药店住,爸爸搬了出去。
   药店的生意依旧惨淡,一天也没有几个客人,有客人了也是要什么药都没有,妈妈就整天无聊得把线一根根的抽出来,再一根根的绣到布上。我从不操心父母到底想什么办法去挣钱,那是大人们的事,我只想要听不到争吵的日子,很平静。
   可自从爸爸搬出去,我晚上总是做梦,梦里不是爸爸带了一个女人,让我喊她妈妈,就是又来了一个男人,妈妈让我喊他爸爸。四个人聚到一起,那些人的面容都很模糊,清晰得只有爸爸妈妈的脸,他们开始争论,我愤怒得转身就跑,一跑,我就醒了,醒来后,我在黑暗里咬着被角流泪,像小时候幼儿园老师午休时不让出动静,我就咬着被角悄悄地哭一样。
  
   刚刚还是做了一个这样的梦,才会赶在闹钟之前醒来。
   我是去学校策划班里的元旦晚会的,几个女生早把教室布置一新,正一面往墙上拉漂亮的花环,一面叽叽喳喳地说笑。胖兵带着他的一身肥肉晃悠到我面前,向那几个女生努努嘴,很神秘地问我晚上准备约谁一起共进晚餐。我看了看那张笑得很不怀好意的大脸,说:滚!胖兵的笑僵在脸上,一副下不来台的表情:是不是你爸妈离婚了,你受刺激了!我飞起一脚就踹在了他的腰间,想来这脚踹得有点重,因为他晃着倒退了几步。
   他在立定之后向我冲了过来,我在那电光火闪的瞬间,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本来我是想毫无畏惧的迎战的,拼个鱼死网破,打个头破血流,可我又想到了他粗壮的胳膊,和高出我一个头的身形,于是我决定撤兵,转身就跑。后面有一头饿狼在追赶你会跑多快?我想我就是那个速度。学校这三楼的走廊的地板有点颤,我觉得是因为我的奔跑造成的。我发现我错了,对面有一个更高壮的男生以比我更快的速度跑来。在冲撞地霎间,我们都想刹车。来不及了,下意识地都抬起胳膊去挡自己的脸——人真是奇怪啊,就连下意识里都觉得脸是很重要的东西——一方面是保护,一方面是进攻。
   就这样他抬起的胳膊肘儿就直直地撞在我的锁骨上,我听见一声轻微地嗒声,疼痛就涌了出来,逼迫地我以表演时才有的慢动作弯下腰,又以慢动作蹲在了地上。撞我的,在极大的冲撞的反作用力下,也回弹了半米,站在那傻了,不说一句话。追我的,在突然而来的冲撞画面前,也吱得刹了车,站在另一面的半米处,也不说一句话。
   这时第三个人走来,伸手在我的右肩狠拍一掌:怎么了,需要我去叫老师吗?
   锁骨传来更大的一声嗒声,我的惨叫响彻了楼道。我的爸爸和妈妈表现出了空前的一致,听到消息都很焦急,送医院的过程都很迅速,看到拍出的片子那根锁骨都撅起来的时候都很难过,听大夫说要开刀动手术打钢板时都很心疼。
   手术室爆满,要排到第二天中午才能手术。我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选择做手术作为迎接新年的方式。
   我害怕打针,坚决不挂吊瓶。大夫只能给我开了止痛片。这一年最后一天的晚上,我右手挂着固定袋,倚着被子,坐在医院的病床上迎接新年。
   我听见爸爸妈妈开始打电话,给我的姑、叔,舅、姨……所有和我有血缘和没有血缘的人。我听着他们一遍遍讲述我受伤的过程和受伤的程度,有点心烦,恰好我一挪屁股,扯着了脖子,疼啊,我觉得我有充足的理由哭,于是我嗷嗷地哭,哭得满脸的眼泪和鼻涕,爸爸妈妈忙不迭地来安慰我,看着他们不知从哪下手的样子,我哭得更凶。
  
   我拼命地使唤他们,坐姿不舒服,爸爸给当靠背;腿酸,妈妈给捏;口渴,妈妈用小勺喂;想吃最时鲜的水果,爸爸跑出去买,买回来我又不吃了……医院的暖气比店里的煤球炉子热多了,爸爸妈妈的头发都潮乎乎地打了绺。我说我要尿尿,在床上尿不出来。他们赶紧过来,爸爸托着我的后背,抱着我的腰,妈妈搬着我的腿,把我从床上移到地上。
  
   脚一落地,妈妈褪下我的裤子,举着尿盆来接。我们三个人直立的影子就投到了床边的墙上,心里一酸,我又大哭了起来,他俩一连声地问:这样不行?这样疼?怎么不疼?
   我说:你俩不离婚了行吗?
   他俩说:行,行,不离了。
   我就放低了声音,吭哧吭哧的抽答,尿就一抖抖地落进了妈妈手里的尿盆里。
   锁骨的疼痛,让我只能睡在很浅的梦里,梦一抖就把我弄醒,我将眼睛打开一条缝,从两排睫毛里望去,爸爸在旁边的床上合衣睡着了,妈妈正轻轻地拉开棉被盖在他身上。
   医院旁边广场的报时钟就在这会儿奏响零时的铃声,新的一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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