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
作者: 原吉祖
时间: 2014-0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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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老师的儿子发誓,如果复读一年再考不上大学,就去五台山做和尚。吓得文老师择校、择居,锁了自己闹市中的大套间,租了小镇这间平房。 平房在深巷,恬淡静
摘要:两对母子的深情厚意。
文老师的儿子发誓,如果复读一年再考不上大学,就去五台山做和尚。吓得文老师择校、择居,锁了自己闹市中的大套间,租了小镇这间平房。
平房在深巷,恬淡静谧。难得的是,院里有从邻家伸来的半树梧桐枝,繁盛如盖,清爽宜人。
这几年城乡飞速建设,小镇已被大城市包了“饺子”,融在了一起,早没了清静去处。像有棵大树的独院屋子,更是稀罕。文喜欢。
文是软件设计师,心性缜密执著,生活的循规蹈矩。她给儿子排程编序,安排好了二十四小时作息,严防死守,从不越矩。比如中午2小时午睡,她就守在门外,不准有任何猫叫鼠咬。
文老师和儿子在陋屋悄无声地渡了一个初夏。
一天,文和复读的儿子刚进门,就听门外“叮叮当当”大嗓吆喝。儿子跑出去,边看边嚷:“妈,咱有邻居了,是大款,好几辆轿车送呢。”
文老师心里“咯噔”一下,平静的心里马上翻起了波浪,她恨恨地喊:“穷得瑟啥!”
说儿子还是说邻居,她自己也弄不清。反正是心里像堵了一把乱草,惶惶的,就拖起儿子回了屋。
这天中午,文老师发现儿子在床上“烙饼”,翻来覆去在听隔壁制造的“交响乐”。
文老师急了,回公司电脑、电话紧急“搜索”。得:邻居,吴桑,人称吴大嗓,房地产开发公司老总,胶东人。腰粗声大,常出入饭店酒楼;爱玩新鲜,好时尚。
文皱了皱眉头。她最烦掉进钱眼里的“暴发户”:追潮流,捧玩意儿;亲娘老子都不认,还充高雅。文觉得自己要倒霉。
果然,车叫门响,大呼小应,让文没了清静。
一天,文老师在胡同堵住吴桑:“吴老板,我儿子复习高考,咱弄小点声好吗?”
吴桑从镀金变色镜上面瞅了瞅文,一撇嘴,钻进车里。
还好,吴大款算有点人性,“喇叭”换成“蜂鸣”,“炸雷”变成“鼓响”。
真是谢天谢地。
这天中午,儿子吃着吃着饭,突然站了起来,像得了魔症般翘首软脚地去了院子,眼瞅着梧桐树发愣。文老师见儿子的呆样,吃了一惊,忙跟着出了门,顺着儿子的眼光一聚神,就听到树上有“吱呀——吱呀——”的蝉叫。
蝉叫,在农村是稀松平常事,文太知道了。可在这硬砖水泥块砌成的大城市,蝉叫早就成了新鲜“景”。在大城市已绝迹多年的玩意儿,怎么就突然“冒”出来了呢?文老师感觉兆头不好,无名火“嗞”地冒到头顶。她拾起扫帚疙瘩猛地向树上扔去。
“吱呀”一个长音,蝉飞走了。
“回屋。吃饭休息。”文吩咐儿子。
儿子垂头丧气地回到屋里,手端饭碗,眼却没离梧桐枝。
好在,蝉去树空,断了儿子的好奇。
没想到,在文老师和儿子要离家的时候,蝉“遛达”了一圈,大概没地方落,又钻回梧桐树“吱呀”起来。儿子一吱愣耳朵,眼睛立马有了喜情,脚步也蹒跚了许多。
蝉唱成了文老师的心病。她回到公司,招呼了几个年轻同事,爬墙上树,对蝉来了个围追堵截。直到把蝉儿网住,才了去心事。
隔壁的吴大嗓回到家里,感觉像是丢了心肝,愣不自在。他走到梧桐树下瞅,“知了”怎么不“吱”了呢?他歪头瞪眼对梧桐枝仔细搜索,咦,心爱的蝉没了。
“这这……这怎么行呢!”他嘟噜着,心急火燎地钻进轿子,车屁股一冒烟,去了。
下半晌,吴老板弄回几个蜕变不久的蝉崽放到树上。幼蝉入树便撒开了欢儿,鼓足了底气,放声“吱呀——吱呀——”地唱起来。吴老板眯着眼,绕着脖颈,对着蝉吹起了口哨。他跟蝉吱呀了半天,心里甜蜜蜜地舒坦够了,才晃晃悠悠乐着,回了公司。
第二天傍晚,吴老板发现蝉又不见了。
第三天……又是蝉去,树空。
出鬼了这是!吴嘟嚷着,漫天查找“知了”。当他的眼神掠过邻居家上空时,恍然明白:是隔壁人祸害了蝉儿。
“哼,找别扭哩!”吴总来了火气,气乎乎地喊来施工队,在共用墙的上方,穿过梧桐树,罩起一道高高的铁丝网。来了个“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
然后,又弄来叫得响的多只蝉撒于梧桐树上。从此,院里院外可就热闹起来,天天有多蝉在梧桐树上斗法,你唱毕来我登场,此起彼伏,俨然如一只交响乐队。
前面蝉叫,文老师虽然苦恼,总觉得那是“偶然”。这铁丝网一上墙,她开始气愤。这是吴大款玩够了城里的“西洋景”,又听起乡下的“大秧歌”来了。这不是明火执仗,欺人太甚吗?她拿起竹杆,捅得铁丝网“嘭嘭”响。
“铁丝网是私有财产,戳上窟窿是要赔的!”吴大嗓隔墙吆喝。
文老师翻了翻眼皮没搭理。只要蝉叫,照常“嘭嘭”。
开始,蝉对“嘭嘭”大吃一惊,佯飞一圈又悄悄回来,缩项闭嘴半晌不敢吱声。后来,蝉发觉上面有“钢架铁网”保护,底下有“财大气粗”撑腰,压根就动不着自己,就不再理会那“嘭嘭”,全然把它当成大合唱中的低音鼓点,毫无顾忌地放肆“知了”起来。
蝉叫让文老师脑门冒出汗水。苦撑了两天。第三天她气横横地找吴大嗓:“吴老板,听这蝉叫就那么重要?!”
“哦哦,很重要。”吴老板头点得像啄米的鸡。
文老师看看吴桑,吴正戴着耳机,晃悠着光脑袋在听流行歌曲。
“吴大款,你这是欺负人!”文老师怒火冲到嗓子眼,调门开始高亢。
吴老板一惊,揪下一只耳塞,清清嗓子吆喝:“我……我怎么欺负人?咱有墙为界,分门别户,各过各的日子,我欺负谁了我?”说着,“咣当”,掩门而去。
文老师眼里马上有泪水掉下来。她为了儿子豁出去了。回公司又招来小同事,打开吴家院门,喊:“捉!把‘嚎丧鬼’捉个干干净净!”
吴桑睓着肚子从屋里走出来:“干啥,干啥哩。”他嚷。
“捉蝉!除害!”文说。
“住手!”吴大嗓一声吼,像雷炸,吓住了文的小同事,“这蝉是私有财产,凭什么你捉去!”
“私有财产?”文老师“嘁”了一声,“不会是你有意放养的吧?”
“是!是我花大价钱从乡下买来放养的。”吴斜愣着眼说。
文老师一听火更大了。她指着吴桑的光脑壳说:“你们这些有钱人怎么这么自私、无聊!为了玩花样竟不顾别人的死活!”
“俺……怎么就不顾别人死活了?你叫俺小声,俺小声。你叫俺降调俺降调,俺怎么自私了俺?”
文老师听到这里,话软下来:“求你了吴老板,我儿子性格懦弱,去年没考上大学,差点得自闭症。我为他有个安静的复习环境,从市中心搬到这里,容易嘛……”文老师鼻子一酸,眼眶里有一颗“晶莹”在滚动。
“谁在外面说话?”屋里传来细小的声音。
“是隔壁……大姐。”吴答。
“我都听到了……那就别叫‘知了’叫了。”屋里弱弱地说。
“那怎么行,那怎么行。”吴嗫嚅。
“吴老板,怎么就不行。”文说。
“唉!”吴老板叹了一口气,扯着文老师就往屋里走。
屋里,一个白发稀疏的老太太平躺在床上。从她那下陷的眼窝看,一定是没了视力。
“老娘得了重病,先失明后又瘫到炕上。医生说娘还有半年活头。我心碎……我愧呀。我问老娘最想干什么?娘说,回家!回咱院里有梧桐树的老家听‘知了’叫。我流泪了……俺十几年拼搏在外,有几百人张口等饭吃,哪回得了家呀。没办法,找了这两全其美的地方,哄哄娘的心,尽尽儿子孝。文老师,老娘眼睛看不见,还不让她听几声舒坦音吗?”
“原来是这样。”文老师感动了。她没想到大嗓门的吴老板心还这么细,还是个大孝子,就说:“吴大哥,你甭管了,我来办吧。”
两天后,文老师把一个小黑盒交给吴桑。吴正狐疑,文老师一摁手里的遥控器,盒里便放出此起彼伏的蝉叫声。
从此,文老师儿子休息时,蝉鸣就停下来。儿子出门,“知了”又唱起来。
老太太高兴了,说:“社会变了,‘知了’也精,不碍人。”
“老娘哎,现在‘知了’都高科技了,如果您喜欢,咱让它叫到霜降。”吴老板美美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