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往事之三 ——插筷子

摘要：小时候很喜欢把筷子插在饭碗里，经常被爸爸妈妈吓唬也不怕，终于在一次夜里看瓜的时候真的看到了鬼，好在总算化险为夷赶走了鬼，可是从此再也不敢不敬鬼神了。 “尕子，吃饭啦——”妈妈最后这一声喊让整条街的人都打了个激灵，我才心有不甘地放下了手中的《白话聊斋志异》，赶快走到院子里。爸爸和妈妈已经看着电视吃了起来。爸爸扶扶眼镜，催了一句：“天黑了，别再看了，小心眼睛。”
　　 妈妈把筷子递给我，仍然气鼓鼓地唠叨着：“早知道下午叫你去拾柴禾，整天窝在家里看书，连饭都不想吃，什么时候能长高啊！”
　　 我接过筷子，悻悻地说：“知道啦!”抬头一看电视，立刻来了精神，7点半啦，有女排比赛！把筷子往饭碗里一插，赶紧跑过去换台。妈妈又在身后唠叨起来：“哎呀，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还要这样插筷子，赖小子想死啊！“我回头一看，妈妈已经把筷子拔了出来，扔在桌上。我摇摇头，不以为然地说：“又是那一套封建迷信，都什么年代了！”
　　 “不是封建迷信，是规矩，吃饭的规矩。像你这样不懂规矩，在老家让你姥姥看见，不打断你的腿才怪。”妈妈依然不依不饶地数落着。
　　 我一边扒着饭看着电视一边顶撞着：“我可是新时代的少先队员啦，你们也天天讲自己是马克思主义者，还给我灌输这些鬼啊神啊的……”
　　 妈妈又要发火，爸爸赶紧打圆场：“不是讲鬼神，是尊敬传统。中国自古以来的传统，筷子插在饭碗里是敬给去世的人和祖先的，不能随便乱插。好了，赶快吃吧，晚上不是还要去看瓜地吗？”
　　 我猛然想了起来：“对啊，我差点忘了。爸爸，晚上得把你的大手电筒借我。”
　　 “你不是不怕鬼嘛？还要手电筒干嘛？怕鬼来抓你啊？”妈妈笑着打趣道。
　　 “我当然不怕，我是用来吓唬小偷的。”我急忙否认，但心里是有点害怕的。
　　 “好，借给你，还给你装上新电池。快吃吧。”爸爸同意了，妈妈也赶忙给我多夹了几块肉。
　　 很快的，我就吃饱喝足，借着电视里女排精神的鼓舞，拿着爸爸给我的大号手电筒，在妈妈的叮嘱声中向畜牧队的赵海家走去。赵海是我的同桌，因为长得又黑又胖，我们都叫他“小地主”，今天轮到我们两个去看瓜地，放学的时候，他神神秘秘地要我去叫他，说要送我个东西，不知又在耍什么花样。
　　 大西北的夏天，太阳下山是很迟的，有时候11点了天还亮着呢。不过今天它好像有些偷懒，才八点钟就摇摇欲坠了。把整个戈壁和绿洲都染成了一片微红。乌鸦在枝头呱呱地叫个不停，燕子和蝙蝠则还在忙碌地穿梭，时不时从身边和头顶嗖嗖地掠过。我打开手电筒，使劲地照着乌鸦和蝙蝠，吓得它们狼狈地惊飞乱叫，心里别提多开心了，不一会就来到了畜牧队。
　　 穿过空无一人的土路，闻着各家院子里飘出的饭菜香味，我来到了赵海家的院墙外，他的爸爸是负责看守牲畜的，所以就住在马棚和牛圈的中间，中间有一条窄窄的又臭又暗的小路，我最不喜欢来了，赵海每次请我们骑马，他爸爸也都把马和骡子牵到外边，不想让我们到这里来。
　　 今天的小路显得特别黑，特别暗，我赶紧捏住鼻子低着头快步向前走，正要走到头的时候，突然前面发出一声怪叫，我急忙抬头一看，只见一个黑影怪笑着向我走来，张开的嘴上露出几个又白又尖的獠牙，举起的两只手的十个指尖也是又白又尖，好像鹰爪一般。我顿时吓得一激灵，慌忙向后退，难道真的是鬼？那黑影见我害怕了，得意地大声怪笑起来，依然慢慢地向我走来。情急之下我下意识地打开手电筒，一道耀眼的强光向黑影照去，这一下反而是那黑影吓了一跳，急忙“哎呀！”叫着捂住脸，我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也听出了他的声音：“小地主，原来是你！竟然敢装鬼来吓我。”
　　 赵海听我叫出了他的名字，放下双手，“嘿嘿”地笑了起来：“怎么样？像不像电影里的鬼？”前天刚刚放过香港的电影《画皮》，里面的那个女鬼就是他这个样子。
　　 “像是有点像，不过你个头太小了，也只能骗骗小孩子。哎，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嘿嘿，是我爸爸教我用白纸折的，他说以前打仗时抓‘舌头’用过这招，很灵的。”赵海得意地说。
　　 “是吗？你爸爸真行！也借我玩玩吧，我们去吓唬春雷吧。”春雷是我们班最胖最高的女生，经常欺负我们。
　　 “不要啦，我已经吓过她了，把她吓哭了，被我爸爸很揍了几下呢。我们晚上吓唬小偷吧，准保管用。”
　　 “唉——小偷可不是天天都有的啊。我先戴上试试吧。”说着我就从他手上取下来，戴在我的手上。
　　 “我有主意了，我们去偷瓜吧，我负责偷，你负责吓唬看瓜的人，好不好？”小地主的鬼点子可真多。
　　 “好啊好啊！”我亟不可待地答应道，只要能玩上一次，干什么我都不怕。
　　 “好，那就走吧。”他拿过手电筒，四处乱照着，和我一起向瓜地走去。
　　 我们班的瓜地就在学校往北的一条大路的尽头，两边是高高的钻天杨、歪歪扭扭的沙枣树和不高不矮的榆树，这里是我们一年四季都玩不够的地方。春天可以摘嫩嫩的榆钱吃，夏天沙枣就成熟了；秋天来了，可以从树丛里偷偷钻到田里摘果子，冬天这里就是打雪仗的绝好战场。调皮的孩子还会躲在树后面，等女孩子经过树下时狠狠地踢树干，树上的雪块就会掉下来，吓得女孩子们惊声尖叫，他们则开心地大笑着跑掉。
　　 现在，弯弯的月亮透过树叶洒下来，微风送来了树林和田野的清香，小鸟、青蛙的叫声，我们全然忘记了置身空旷原野的孤寂，淘气的野性开始萌动。赵海举着手电筒四处照着小鸟，突然停下不走了。抬头眯着眼睛向上看，我立刻来了精神：“是不是有鸟窝？”
　　 赵海摇摇头：“不是，有沙枣。”说着把手电筒递给我，你帮我照着，我去摘。我摇摇头：“现在哪里还有沙枣，早就摘光了。”赵海也不吭声，卷起袖子蹭
　　 蹭地就爬了上去，还越爬越高，吓得我举着手电筒喊道：“小地主，算了吧，那么高，小心掉下来。“
　　 赵海只说了一句：“没事。”又往上爬去，一直爬到最高的那个树杈上，才坐了下来，抓住了树顶的那根树枝，摘下了上面仅存的一串沙枣，装进口袋，又慢慢地爬了下来。我才长出了一口气，心里好佩服他，那么高，白天都没几个人敢爬，更别说晚上了。
　　 赵海在裤子上擦擦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大大的沙枣递给我，我拿起一个尝了尝，这最后几个都快熟过了，很甜很甜，我又拿了一个，笑着对他说：“你可真厉害，爬那么高。”
　　 赵海也抓了两个塞进嘴里，憨憨地笑了起来：“这算什么，学习我就比不上你了。”
　　 “咳，学习算什么，我最想学会游泳和骑马，那才带劲呢！”
　　 “呵呵，我最想考试得八十分，那我爸爸就不打我了。”
　　 “八十分还不容易，我教你。”
　　 “嘿嘿，那好，我就教你游泳和骑马。”
　　 “一言为定。不许反悔哦。”
　　 “毛主席保证。”
　　 我们开心地说着笑着吃着，不知不觉地就来到了瓜地。
　　 瓜地就在路边，被一片向日葵围着，四周是其他班级的地，也是一片片的向日葵围着一块瓜地，好像一群哨兵一样。不过现在太阳下山了，向日葵们都低着头，好像累了一天脖子都弯了，再也不想抬头了，看瓜的任务就只好交给我们了。
　　 我们呼吸着快要成熟的瓜子的清香，躲闪着它那巨大的叶子，用电筒照着路，慢慢地走进了瓜地。西瓜眼看着就要熟了，一个比一个大，滚圆滚圆的，一不小心就会被它们拌上一跤，我们小心翼翼地走进去。来到了瓜地中央的一小块空地上，这是大家约定俗成的看瓜的地方，被同学们压得平平的了，还有两盘吃了一半的向日葵。
　　 赵海捡起向日葵看了看说：“这一定是瓜皮干的，他最爱吃葵花籽了。”瓜皮是我们给林建生起的外号，他总是穿着一身旧军装，还打着一道一道的青蓝色的补丁，就跟瓜皮一个颜色。
　　 “他到底是看瓜还是吃瓜啊，我一定要告诉老师。”我也拿起一盘来。
　　 “好在他没吃完，我们还可以接着吃。”小地主嘻嘻地笑着，开始掰着瓜子吃了起来。我也笑了，掰了几个尝了尝，虽然还没熟，但软软的也蛮香的，就和赵海一起坐在地上吃了起来。
　　 吃完瓜子，小地主舒服地躺在地上，望着暗蓝色的天空，心满意足地说：“今天的收获真不小，等会再去偷个瓜，就更开心了。”
　　 我也躺了下来，两手交叉垫着头，望着隐隐约约的上弦月和几个闪闪发亮的星星说：“天还这么亮，怎么偷啊？保准会被看见的。”
　　 小地主呵呵笑了笑，成竹在胸地说：“不怕，待会月亮就被遮住了。”又看了一会，他又问道：“哎，你说月亮上真的有人吗？”
　　 “没有。”我肯定地说，我哥哥说，人类早就用望远镜把月亮看的清清楚楚的啦，上面一个人也没有。
　　 “人看到的是正对着地球的这一面，可是背面有什么，还不知道呢！”小地主也十分肯定地说。
　　 “肯定也没有，那一面黑洞洞的，哪里能住人？”
　　 “我娘说上面不是人，都是地球上的鬼，星星上也有，每天晚上都在看着我们呢！”
　　 “得了吧。”我被他逗笑了，那么远，鬼怎么上去啊？
　　 “飘上去的嘛。鬼都轻的很，一飞就上去了。”
　　 “呵呵呵呵——”我笑的更厉害了，要是那样的话，你还敢来看瓜，小心被鬼抓到星星上去啊！
　　 “嘿嘿嘿嘿——”小地主也笑了起来，我娘不识字，就会讲这些鬼故事，小时候我还害怕，现在早就不怕了。看，月亮不见了，我们可以去偷了。
　　 果然，月亮被一团乌云遮住了，天霎时暗了下来，我们两个急忙起身，向对面的瓜地走去。
　　 对面是梅伯伯的瓜地，梅伯伯是妈妈的老乡，山东胶州半岛的复员军人，很会种瓜，所以连里划了很大一块沙地专门给他种瓜，梅伯伯日日夜夜都在瓜地守着，种出的瓜又大又甜，我们可喜欢吃了。可就是不好偷，以前经常有同学被他抓住，揪着耳朵拉到家里交给家长，免不了又是一顿好揍。所以同学们都怕他，可是又禁不住诱惑，总想去偷，于是每年夏天的晚上都有许许多多的故事发生，那些成功或者失败的故事总要一直传说到开学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才会慢慢被人遗忘。接下来的就是秋天里偷果子和抓田鼠的故事了，那个我们以后再说。
　　 现在我们悄悄地走过了公路，钻进玉米地，低下身子轻手轻脚地走着，一边向对面的瓜地张望着。梅伯伯的瓜棚在瓜地的中央，正对着公路有一个小门，里面亮着灯，说明梅伯伯一定在里面。我的任务就是潜伏在这里观察动静，在必要的时候吸引伯伯的注意力，到了危险关头及时通知小地主逃跑。小地主则迂回到瓜棚的侧面和后面，挑一个又大又甜的瓜悄悄地偷回来。
　　 我们趴在玉米地和瓜地接壤的地方，静静地看着瓜棚。瓜棚的门开着，里面隐约传出两个人说话和发笑的声音，还有一种听不清是谁发出的呜呜哼哼的声音。我扭头对赵海说：“有两个人啊！”
　　 赵海诡异地笑了：“两个人更好，趁他们不注意，我两下子就回来了。”
　　 我只好点点头，继续趴在地上看着瓜棚。赵海一扭头钻进了玉米地，只听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过后，他已经在瓜棚侧后方的玉米地里冒出头来，向我这边看着。
　　 瓜棚里还在说话，声音越来越大，看来没什么危险，我冲着赵海的方向发出一声猫叫，告诉他一切正常，可以下手了。赵海立刻爬出玉米地，一头钻进了瓜地。要不了几分钟，我们就可以吃到大西瓜了。
　　 可正在这时，突然从我对面的瓜棚里蹿出一个黑影来，站在瓜棚门口大声地吠了起来，原来是一条牧羊犬，足有半个人高，瞪着一双牛一样的眼睛，呲着闪亮的獠牙，声音响的几里外都能听到。糟了，我急忙伏下身子，大气也不敢出，直到瓜棚里有人出来，喝住了大狗，才慢慢地抬起头来向对面望去。
　　 出来的是梅伯伯和一个年轻人，可能是他的儿子，他们喝住大狗，四下望着，我赶紧又低下头去，不知道赵海还在不在瓜地，会不会被他们发现，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我是最怕狗的。农场里的所有动物我都骑过、欺负过，唯独不敢和狗玩，更别说骑了。
　　 只听那年轻人说：“哪里有人啊！这狗别是瞎叫吧。”
　　 梅伯伯说：“不一定，这些孩子们可鬼着呢，跑得又快，现在吓跑了，待会还得来，不偷到瓜呀是不甘心的。”
　　 大狗虽然不叫了，但依然不甘心，嘴里呜呜地嘟囔着，四只脚跳个不停，一会冲着我这边，一会冲着赵海那边。看来它被我们搞糊涂了，不知该往那边跑。
　　 年轻人笑着说：“现在有了大狗就可以放心了，保准吓得他们不敢再来了。您就多睡一会吧，身体要紧，别太累了。”
　　 梅伯伯摇摇头：“不碍事，现在还早着呢，睡也睡不着，你先回去吧，天天开着收割机也够呛的。”
　　 年轻人说：“行，那我先走了，让大狗陪着你，我就放心了。”说完转身踩着田垄消失在黑夜之中。梅伯伯看着他走远，又四下望了一望，低头摸摸大狗的头说：“嗯，好狗，来，大伯喂你吃点肉。“大狗听话地向瓜棚里走去，但还是不甘心地回头望了几眼。
　　 直到他们走进瓜棚，我才终于松了口气，抬起头使劲地向赵海那边望去，望了半天，才终于在瓜地与玉米地接壤的一片长满杂草的水沟里发现了他那颗小光头。他还是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是真的害怕，还是不甘心就这么走掉。唉——看来今天的行动十分危险，我要是他就一定会放弃的。可是赵海生性最爱吃东西，而且永远都吃不饱，为了吃到东西，他什么都愿意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