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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情可待

作者: 弓长玉 时间: 2014-05-06 阅读: 239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一切都从那时候开始变得微妙而鲜活。那时,窗外有一排白杨,成片的浓绿在风中翻飞,偶有细碎银光一闪而过,照亮了树叶的背面。    一  

摘要: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一切都从那时候开始变得微妙而鲜活。那时,窗外有一排白杨,成片的浓绿在风中翻飞,偶有细碎银光一闪而过,照亮了树叶的背面。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一切都从那时候开始变得微妙而鲜活。那时,窗外有一排白杨,成片的浓绿在风中翻飞,偶有细碎银光一闪而过,照亮了树叶的背面。
  
   一
   那年夏天因为我,妈妈做了两个决定:第一,离婚;第二,离乡背井。决定之后,我们俩便一人一箱行李,一路无言,来到了这座西部小城。
   这里听不到吴侬软语,无处寻小桥流水,街边也很难买到梅花糕……这里同我生长的地方大相径庭。可是妈妈毅然决然离开了她生活四十多年的故乡,未曾有半句怨言,我又凭什么抱怨。
   人有时也会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飘到哪里便在那里生根发芽。虽然从东到西横跨了四个省份,又从公司总部管理层下调到了地方工作一线,薪水待遇大不如前,妈妈却比以前快乐得多。没多久,新结识的朋友就来约她一道逛街喝茶,她举着手机在我身边晃悠:“我还得陪女儿呢……”一边说一边拿眼瞄我。
   “妈,你去吧,我没事,乖乖写作业还不行吗?”
   “行,就知道我女儿最乖。”妈妈像诡计得逞的小孩子一样,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进屋换衣服的脚步轻快得像个少女。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也像妈妈一样,适应了新地方的一切。不过头顶上这块总也擦不干净的天空,干燥、沉闷、老气横秋,特别是包裹其内,似乎永远也无法撼动的厚重和沉静,倒也适合我这样的女子悄悄生长。
   我是怎样的女子?
   叶小西说,苏绣,你生来就该是狐狸精。
   她以为这是对我的赞美。我知道,多数女生都想拥有娇好容颜,裹在连身裙里曲线玲珑的翘臀和腰肢,当然还有饱满到无法掩饰的胸部,特别是轻易就能吸引住异性目光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被叶小西称为“妩媚”的东西。其实,这些令其他女生羡慕、嫉妒、恨的优势,却从未给我带来过什么幸运。
   女生们要么怀着莫名其妙的敌意疏远我,要么带着虚伪的好奇心接近我,男生们则是我向来敬而远之的对象。
   进入远华一中借读已经半学期了,班里同学的名字还叫不上几个。叶小西却大声叫着我的名字,远远穿过校园里一棵棵白杨树,跑到近前就“啪”一掌拍在我屁股上,然后搀住我的臂弯,嘿嘿地笑。她是我在远华一中唯一的朋友。
   叶小西的学习成绩永远排在年级前三,是大家公认的“学霸”,我却是没有跳出过倒数三名的典型“学渣”,奇怪的是这并没有影响我们的友谊。
   她说,你是美女,我是才女。女人何苦为难女人?我被她悲天悯人的神情逗笑了。叶小西之前,我没见识过如此自信坦率,爽朗大气的女孩。她就像一株向日葵,有股面朝太阳,理直气壮的劲头。这劲头对我来说,既新鲜又陌生,这才是十七岁少女该有的样子,却不是我能够企及的。
   青春于我,像一把过早开刃的刀,已在体内划下了晦暗肮脏,深及触骨的伤。
   妈妈说,时间是治疗一切创伤的良药。叶小西说,让过去见鬼去吧,你要学会忘记。
   真的吗?我将信将疑,未尝没有抱着让时间来救赎的希望。无论是用线条一笔笔画出政治老师头顶那寥寥无几的头发,还是将桃花初绽的色彩点染在画纸上,都成了我打发时光最好的方式。当妈妈发现藏在抽屉里的一大摞涂鸦作品后,很快为我找到了辅导老师。
  
   二
   韦老师的画室很大,谈不上窗明几净,甚至可说杂乱无章。但是天知道,我怎么就像误闯仙境的爱丽丝一样对这里着了迷。
   画室里有趣的东西太多了,各类画作,小摆件,陶罐和石膏像随处可见。画架,也是我第一次接触。就在摆弄那东西的时候,画板不慎掉落,刚好砸翻了地上的颜料盒,一个身影似乎从天而降,一把捞起画板,对蹲在地上忙不迭收拾残局的我毫不客气地低吼:“喂——” 最少也有一米八的身高,穿着布满口装的墨绿色军装裤,极短的头发,神情严肃甚至还带着点愤懑,从我蹲着的角度望上去,高大健硕。他就是韦达,韦老师的独子,那年正在美院就读。
   偶尔,韦达会在画室替韦老师临时带带课,他家学深厚,美术功底了得,据说从幼年时就开始学画。大概我小心眼,总觉得他在我们这些接受急训的艺考生面前优越感十足,所以没少在叶小西面前发泄不满。叶小西竟也乐于倾听,还配合我的情绪义愤填膺地大嚼舌根:……自以为高富帅,了不起啊?嘁,太嚣张了吧!……后来,她索性常常来画室,这大概跟我往那里跑得更勤了有关。
   画室就像我的另一家,虽不提供温饱,却能让我躁动的灵魂安静下来。我专门配了把画室的门钥匙,每当心烦意乱或百无聊赖时就会去。无论画点儿什么,即使什么也不画只独自呆着,摆弄静物,调调颜料……或者透过油漆斑驳的窗口,望外面高大挺拔的白扬,看那些树叶被微风肆意抚弄,在表面的绿和背面的银色间辗转,传出欲语还休的呢喃。
   有一次,我就这样望着望着忘了时间。韦达突然出现在一旁,他探出头去,边左顾右盼边嘀咕:“看什么呢?让我也看看。”
   当他扭过脸来遇上我目光的那一刻,眼睛里闪烁着琥珀般迷人的光泽,嘴角带着笑意,下巴上覆着一层淡如阴影的胡茬。阳光的、雄性的气息在这个大男孩身上同生共存、浑然天成。
   “雄性的”,正当我为自己竟联想到这个词而不安起来时,他却突然提议要给我画张素描。他的画很棒,笔法纯朴粗犷、干净利落,极为传神。画上的我,面容透出淡淡的漠然和忧郁,分明就是一个无意握住美妙年华的苍白女子。
   我向他索要,他不给,反而目光灼灼地盯住我:“以后画幅油画再送你吧,等你真正快乐起来的时候。”
   我可以真正快乐吗?不知道。虽然有时觉得,我其实是快乐的。
   不知从何时开始,韦达不再那么故作深沉,拒人于千里之外了,叶小西很快便跟他熟络起来,从画夹里翻出我那张素描后,便缠上了韦达。简直到了死缠烂打、软磨硬泡的地步,直到韦达再无招架之功也答应给她画一副。
   削好铅笔,夹好纸张,开画前韦达还特意叮嘱叶小西背上她的书包,“啧啧,多赞的书包呀,尽显学霸本色。”碳铅在纸上不停游走忙碌的空当,还时不时地调侃一两句。叶小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不敢发作又不能退场。很快,随着韦达挥了下手,叶小西一声欢呼宣告解禁,冲过去便要抢画来看。但见纸上,寥寥几笔神似叶小西的人物轮廓旁注明“学霸”二字,她背上那只巨型书包倒是被描画得异常细致逼真,大有喧宾夺主之势。
   叶小西涨红了脸要发作,韦达却边吹口哨边陶醉地欣赏着自己的作品。此后,他俩一见面就像一对斗鸡,你来我往,谁也不甘示弱。在旁观战的我,便常常忍不住笑出声来。
   有一次,坐在前边的韦达转过身来,心情不错地对我说:“丫头,你一笑我就特别高兴,你要常常笑才对。”
   叶小西看看我,再看看他,突然就安静了。
  
   二
   叶小西说,“怎么办?我爱上韦达了。”
   那一刻,我真想告诉她,不行,是我先认识他的。可是,有什么关系吗?我不能像她一样明确且大胆地表白。我不敢说“爱”。那是个多么神圣的字眼,我怎敢轻易亵渎。所以,只有继续保持沉默。
   韦达与叶小西的战争,越来越像打情骂俏,变得完全不好笑了。他们一开战,我就浑身不自在,感觉自己像多余的人,却又不甘心退出。就这样别扭着,故意为难着自己。
   直到那天,韦达突然将手轻轻放在我的额头上。大而干燥的手掌,几乎覆盖住我整个身心,让我不由打了个寒颤。
   他神情严肃地问:“不舒服吗?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的确,从早上起床,我的头就一直在痛。妈妈劝我别去画室,在家休息。可那天是星期三,韦老师开会,韦达会来代课。怎么可以不去?
   没人知道我有多么想他,吃饭想,睡觉想,上课想,画画时也会想。也许,见到就好了。即使背影,远远的或者无意的,一个微笑、沉思、耍酷甚至平淡的心不在焉,只要是他就好。
   韦达说我一定是发烧了。是的,一定是。不然,相距如此之近,嗅得到他气息里那好闻的烟草味,为什么我浑身发冷,面颊却是滚烫。同学们陆续离去之后,他坚持要送我回家。
   叶小西就在画室门口看着我们,似乎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那天,她有英语强化班的课要上,本不该来的。韦达拒绝了由她送我回家的提议,并且口气强硬,神情严肃中还透出一丝不耐。若在平时,叶小西一定会气吭吭地扭头就走。此刻,她却怔怔地望着他,一副心平气和,波澜不惊的样子。
   就在我们将要擦肩而过的时候,叶小西拦住了他:“我是来问你,我要学美术考美院,你收我这个学生吗?”世界突然就安静了,几乎可以听得到心跳声,那是我的心跳。
   彼时,距美院专业课初试还剩下不到半年时间。坐在摩托车后面扶着他的腰,初冬的朔朔寒风自耳边呼啸而过,我咬紧了牙关,突然想起画室窗外的那一排白杨,好久没有注意它们了,树叶怕是凋落得差不多了吧?
   叶小西果然是认真的。起先,我还以为她在开玩笑。本来嘛,她的兴趣在外语上。她说过,一定要讲一口流利的法语,那才够跩。上外院,学法语,留学法国,一直都是她的理想。如今,却要选择另一条完全陌生的路去走。
   叶小西说她决定了就不会后悔。而我,已经在后悔了。
   我问韦达:“你知道叶小西为什么要学画吗?”他伸手帮我整理被头盔弄乱的头发,没听见似的。
   我急了,再问:“你真的会帮她考美院,是吗?”
   韦达却是满眼罕见的温柔:“丫头,究竟担心什么呢?快点回家休息。如果我能帮上叶小西,当然会帮,她是你的朋友嘛。”
   我神思恍惚地进了家门,母亲正站在阳台上向楼下张望,她看得那么专注,连我到了身后都没觉察。直到韦达的身影彻底消失,她都没注意到我反常的神态,一直跟前跟后地追问那男孩是谁?那种带有神精质的紧张和惴惴不安,我再熟悉不过了,这让我立刻明白了她在担心什么。担心吗?真令我恶心。
   那一晚,恶梦再度纠缠上我。梦中的男人如附骨之蛆,怎么也甩不脱,我不停地跑,拼命在逃,直到精疲力尽退无可退,身后已是悬崖万丈。那个男人还在步步紧逼,尽管面目模糊,我却仿佛知道他是谁。就在脚下一滑,跌落峭壁之时,他突然伸手拉住我,微弱的星光下,那熟悉的脸上眉眼分明,竟是韦达。却在转瞬间,他又狰狞一笑,变成了继父……
   有些人,总是弄得满身泥浆
   有些人,总是无可避免的,要在混乱的人生路上摸爬滚打,弄得满身泥浆。有些人,却注定是上帝的宠儿,永远顺风顺水,得天独厚。我若是前者,叶小西便是后者。
   2006年,叶小西在不到半年的集训后,如愿考上了美院。我却落榜了。
   我突然失去了和所有人说话的兴趣,包括韦达。他整整一天都在我家楼下徘徊。我告诉妈妈,不用管他,那个人与我无关。当然也包括叶小西。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在我房间的门外哭泣,还不停地说“苏绣,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因为她考上了美院,而我没有?还是她终于争取到离韦达最近的距离,而我已经被远远的抛离。
   透过小房间的窗口,可以看到他们俩变换着不同位置守在楼下,我的心却随着天光一起越来越暗淡,直到夜暮四合。何苦呢?那些因为遭到继父猥亵,而不得不跟母亲一起离乡背井的过往,也并非是他们的错。错只错在,我以为,叶小西会好好保守这个秘密,却忽略了她为追求伟大的爱情,都可以放弃自己的理想,朋友的一点小隐私又算得了什么?
   自从无意中听到叶小西在和韦达谈论那件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无法面对他们。韦达当时那凝重到仿佛世界末日的神情,始终在我脑海浮现,只要一想到他可能因此事对我产生的种种猜想,或者鄙视,我就夜不能寐,几欲崩溃。之后,我再也没能踏进韦老师的画室。落榜于我,不过是另一种告别而已。
   韦达找过我,叶小西找过我,韦老师也找过我,但逃避是我向来面对困境的方式。这次,我的身体干脆以整整三天三夜的高烧来配合这种逃避,当我再度醒转,简直如同死而复生。几天不见,漂亮的妈妈变得憔悴不堪,悲愁和皱纹以从未有过的速度爬上了她的面容。
   每次,不离不弃的都是她,伤害她的却是我。
   我终于不再有力气折腾自己,也不忍再折磨妈妈。我会让自己好起来的,就像当初一样,继续等待
   时间的救赎。
  
   三
   2013年,我觉得自己已经老了。
   难道不是吗?25岁的我,依然孤独地穿行在校园里成排的白杨树之间,对于那些被风撩动起的树叶,早已提不起任何兴趣。
   可我的导师说,丫头,你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么漂亮。还是,不够快乐。
   没错,这是韦达的腔调。这一年,我们奇迹般地重逢于异地。我在攻读该校研究生,韦达则是新调来的助教。
   意外重逢让我们彼此都有些不知所措,我选择沉默,他的声音却低得仿佛害怕惊醒了谁:“我一直在找你,一直在找。”
   看着他,我真怀疑,时间到底是哪门子良药?明明已经斗转星移、物是人非,为何这个曾经令我心动的男孩,依然还是令我心动。他的头发长了,服贴在额际,脸部线条比以前圆润多了,眼里的光芒不再咄咄逼人,而是换上暗潮涌动的温柔,几乎立刻便将我再度收服。如同多年前,那个面面相觑的下午,偷偷搁置在角落里的宝藏,被轻而易举地拾起,轻轻吹一口气,便揭去了岁月的浮尘。
   2013年的圣诞夜,我的微信收到一张来自巴黎的照片,照片上塞纳河的波光在夜色中斑驳迷离。叶小西的头像跃入眼帘,她写道:就算用尽了所有气力,我也得不到他的爱。而你,却弃之如敝履。这是我不能原谅你的。
   “可是,我原谅你了。”我在心里悄悄地对叶小西说。然后,按灭了手机,将身体尽量蜷缩进韦达温暖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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