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二的乡村
作者: 雅苑琼林
时间: 2014-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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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政府新盖的六层楼坐落在镇子的中心,楼前已经修建了美丽的广场。正处五月,那些花树次第盛开着馥郁的花蕊。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子花香,简直是沁人心扉。早晨和
摘要:耿常斌说完话,就拿起手电筒往外走,张小二的母亲说:“村长,咋不坐会儿。唉!俺家小二,就那德行,你别朝心坎里去。俺家你大叔死那会儿,你没少帮忙,黑天白日的。俺也不是丧良心的人,村长啊,俺只求你甭和小二一般见识。”小二的母亲摸摸索索下了地,要去送送耿常斌。
镇政府新盖的六层楼坐落在镇子的中心,楼前已经修建了美丽的广场。正处五月,那些花树次第盛开着馥郁的花蕊。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子花香,简直是沁人心扉。早晨和晚上会有很多老人在这里闲坐,或是打太极拳 。小镇的经济发展很快,几个大型的厂子,缫丝厂、硅石矿还有服装厂生意都不错。紧挨着小镇的就是缫丝厂的一片楼房和厂区。厂区附近有远见卓识的生意人,就投资建了一个露天农贸市场。建设商就把建成的农贸市场,按照摊位大小对外出租。这一下热闹了。镇子分每个月初一,初六,二十一,二十六大集。镇政府下属十八个村子。每逢大集这天,赶集的人潮水似的涌来。经济逐渐的繁荣了,南方人也来了,他们带来了烧鸡烤鸭的制作技术,在镇子里租下房子,生意红火着呢。沿街里一家家店铺雨后春笋似的,一夜之间都是。什么美发美容啊,包子铺啊,澡堂子啊,烟花爆竹点啊,种子站啊,化肥经销处啊,供销社啊,议价粮店啊,酒馆歌厅啊,图书室咖啡屋啊等等。那些沿街叫卖的小贩子也特别多。镇子每一天都是兴隆的。有知道清明上河图的?镇子的一切恰恰如清明上河图,热闹但不嘈杂,繁荣但有条不紊。
而这里的花红柳绿似乎与张小二无关,张小二没有心情欣赏镇子的风景。他把一辆破旧的飞鸽牌自行车骑得咣当咣当响,链盒子摩擦着链子 发出不和谐的声音。也难怪,张小二没空修理它。自己开春在村子里承包的两亩池塘,准备养淡水鱼呢。村长耿常斌已经白纸黑字签了合同,盖了大红手戳的。这鱼塘都投产了,那些鲢鱼草鱼都长一斤多重了,耿常斌昨黑支着手电到他家告诉张小二,镇政府要搞镇经济园的扩建工程,张小二那两亩鱼塘刚好被规划在扩建的范围内。张小二这个急啊,差点没翻了白眼。“村长啊,你说说这不是坑人吗?啊?你之前是怎么和我说的?忘了吗?你说我张小二都三十岁了,自己搞个副业,赶紧把个人大事办了,还是你到银行给我张罗的贷款,压根儿快有收获了,你倒是撤兵了?两亩池塘啊!我买鱼苗,鱼饲料,一系列鱼的药品,以及请县里农科所的养鱼专家来这儿指导,我不花钱能行吗?这世上还有免费午餐吗?我媳妇没捞着,先把我辛辛苦苦弄的鱼塘泡汤了!”
耿常斌抹了一把脸上,张小二喷着唾沫星儿说:“你以为我愿意啊?你和我吵吵把火,顶什么用?你有尿性到镇政府去找当官的撒撒。我一个倒霉小村长,好事轮不到我头上,扣屎盆子小偷小摸撒流氓的事儿能找到我。你没有媳妇,我答应过不假,觉得你是盘菜儿,把鱼塘搞好了,一年有个三四万进项,不愁媳妇娶不到家。这鱼塘就是你的梧桐树 ,你栽了梧桐树,就会有凤凰落下来。人家镇政府一纸命令,我小胳膊拧得过大腿吗?啊?我挡着不许他们占有咱们的土地,好使吗?我是谁啊?皇上来了也不好!使懂吗?县官不如现管,你不知道这个道理吗?好了,我也不和你嚼嘴磨牙,你有种的明天到镇政府闹他个地动山摇,我看着也佩服。但是,张小二,我还是奉劝你一句,犯法的事儿咱不做。你爹临死前,嘱咐过我,要我好好看着你,娶个女人成个家,我红嘴白牙点过头的。男人嘛,说话就要为话做主。另外,我今黑告诉你,不为别的。镇里占有你的鱼塘,不会不给赔偿。你不要驴性性的,去了和他们掀桌子瞪眼睛,听到没?给他们逮到派出所,你身上有了污点,媳妇子就不好找了!”
耿常斌说完话,就拿起手电筒往外走,张小二的母亲说:“村长,咋不坐会儿。唉!俺家小二,就那德行,你别朝心坎里去。俺家你大叔死那会儿,你没少帮忙,黑天白日的。俺也不是丧良心的人,村长啊,俺只求你甭和小二一般见识。”小二的母亲摸摸索索下了地,要去送送耿常斌。
被耿常斌制止了。小二的母亲在他爹脑溢血趴了烟囱后,急火攻心得了白内障,几乎是瞎子了。只能摸摸索索下厨房给张小二做点饭吃。田里的活儿,一点不能做了。张小二其实不是老二,他爹妈就他一个儿子。为什么叫他老二,还德从他小时候说起。张小二六岁那年,出麻疹。他爹就找来邻村一个巫婆来给他治病,那是个有星无月的夜晚。那时农村都很穷。巫婆事实上也很年轻,四十岁左右,穿的衣裳在村子里是数一数数二的。但她男人阳痿,结婚八年,她一直是在性饥渴中度过。巫婆得了大神后,胆子就大了。给人看病时,接触了很多相貌堂堂的男人,别的巫婆和风水先生要钱要物,这个叫小凤仙的女人,是看客下菜碟。如果这家男主人有些阳刚之气,她分文不收,只是让男人支走他家的女人,在偏厦子里或者草垛上跟她苟合一次,即可。人们都送她个绰号:野樱桃。
张小二那次肚子疼得厉害,山里医疗设施太差,加上村子里只有一个赤脚医生,也去了,只给胡乱抓了点肚疼药,吃了也不管事。张小二他爹晚上,翻山越岭,将小凤仙请来家。小凤仙煞有介事的在他家堂屋地上摆了香案,置了香炉,烧了一刀子纸,点了一炷香。末了,眼睛不时地瞅着张小二他爹。这个男人国字脸,大眼睛,嘴巴上刚刮过的胡子,浮着青白的光。尤其是那宽宽的胸膛,看的小凤仙心痒痒的。张小二的爹不是傻子,已经看出小凤仙眼睛里的东西。但没有声张,为了治好儿子的病,他只有忍着。
也不知道小凤仙用什么给张小二服下,当天晚上,张小二的肚子疼就好了。为了答谢小凤仙,张小二的母亲抓了一只土鸡给她。她拒绝了,没有拿,只是让张小二的爹送她一程。
张小二的母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女人,就答应了。眼睁睁看着男人推出家里那辆自行车,让那个小凤仙先坐上车,自己推着走。那时候,天还没亮,东边天上露出了鱼肚白。张小二的爹在上山岭时,小凤仙主动跳下车,和他搭讪。七月的天,不冷,但草叶上有露水。小凤仙越看越稀罕这个男人,可他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怎么办呢?她眼珠子一转想出了个鬼主意,“哎呦,哎呦,我的脚好疼啊!”小凤仙蹲在地上直喊脚疼,张小二他爹不知是计,放下自行车,跑过来问怎么了?没想到小凤仙一把抱住他,将热乎乎的嘴唇递了上去,张小二的爹哪里见过这个?想挣扎,殊不知,小凤仙像一条蛇缠得更紧了,把她的香喷喷的舌头也伸进了张小二他爹的嘴里。这个男人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血直往上涌。整个身子软绵绵的瘫了下去……
也许是张小二他爹的种儿好,和小凤仙有过那一次苟合后,小凤仙那个月的例假就没来,又呕又吐,小凤仙心知肚明,知道自己怀了张庆林的孩子。于是,找到张庆林,商量怎么办?张庆林大惊失色,自己是有家室的人,又不能离婚娶小凤仙。小凤仙说:“我不会打掉孩子的,正好我家那个窝囊废不能生育,我打算留下这个孩子!”见小凤仙如此决绝,张庆林也没辙了,只好由着她去。
不久,就传闻小凤仙离婚了,生了别人的野种,给男人撵走了。张庆林是个男人,这个小凤仙再不好,也是因为他造成现在的结果。张庆林瞒着老婆四处打听小凤仙的下落。总算在小凤仙的姑姑家找到了她和儿子。当时,孩子都会坐了,看到张庆林居然咧开小嘴笑了。张庆林内心涌动着愧疚之感,这个孩子和自己就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就是他的种儿。小凤仙哭哭啼啼说:“你走吧,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我会把孩子带大的。”
张庆林怎么可能不负责的走开?给小凤仙留了一笔钱。从那以后,张庆林只要一出去给人打家具,赚的钱都要送一部分给小凤仙母子。后来,这事儿纸里包不住火,大家听说张庆林和小凤仙生了个儿子。张庆林有两个儿子,张庆林和家里的玉珍生的是老大。小凤仙和他生的是老二。可是乡亲们不知道,以为那个野种是老大,家里的是老二,于是都叫他张小二。
后来,小凤仙领着儿子嫁到了岫岩,和张庆林彻底失去了联系。尽管张庆林几次想去找他们,转念一想,还是不要打扰他们的宁静生活吧,就没去。张小二不是不知道他爹的丑事,张庆林在家要是训斥张小二,张小二立马就顶撞他,“还说我?你也不照照镜子,你到大街听听去,都说咱俩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我娶不到媳妇,怨谁呢?你这做老子的也有责任!”张庆林就哑巴了。自己有过错,还怎么做儿子的榜样?
直到张庆林五十岁那年突发脑溢血死了,张小二才发现自己的天塌了。他爹活着时,给他在银行存了一笔钱,虽然不多,但是给张小二娶媳妇是够了。张小二没读高中就下学了,跟村里的刘二宝到城里基建队打工,什么手艺没学到。第二年,从高高的脚手架上掉下来,把肋骨摔断好几根。接上后,脊椎骨也错位了,又花了一笔钱。那个老板是南方人,工程结束后,携农民工的工资跑了,上哪里找?张小二只有自认倒霉,自己掏了住院费。住不起医院,就回老家治疗,把他爹留的钱都花光了。病才慢慢好起来,可他爹也没了。张小二死的心都有了,偏偏母亲也得了白内障,离不开人的照顾,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耿常斌这个村长,年轻时,在村子上边建水库时,耿常斌和张庆林分在一个组,开山炸石。为打通那堵山,要放一炮。耿常斌把炸药点着了,就迅速跑到了山顶。很久也没响,以为是哑炮,就准备回坑里去看看究竟。就在这时候,炸药爆炸了,掀起了很多的碎石尘土铺天盖地朝耿常斌扑过去,张庆林大喊一声,飞奔过来,将耿常斌一把按在身子底下,顺着山坡滚到了一处沟里。这才化险为夷,不然,耿常斌会被压埋在那堆乱石尘土下。
这个救命之恩,耿常斌哪里能忘怀? 所以,张庆林临死前,就将张小二托付给他了。这不,耿常斌力排众议,将两亩鱼塘毫不犹豫的承包给张小二。希望他多挣点钱,讨个老婆回家。也告慰九泉之下的张庆林,对他的嘱托也有个交代。
事与愿违,芙蓉镇历来是县里特别扶持的发展对象。将芙蓉镇周边的两个村子作为新农村建设试点,不想,张小二的鱼塘就被规划在那批楼房之中。 张小二说什么也不愿接受这个现实。整个春天,忙的要死。先是请来两台大柴油机,一天时间把那两口池塘里的垃圾清理干净了,又雇了好几个劳动力将池塘垒高了,加了护栏。因为池塘距离家两里多地,又盖了一个窝棚。这些都是要花钱的!饭吃不上,母亲眼睛也不好使,没人照顾。张小二就让邻居三婶子照看一下。池塘清理好了,就去丹东看鱼苗,听养鱼讲座。来来回回奔波在两个县城之间。张小二几乎每天晚上都没睡个囫囵觉。鱼苗投产后,他必须上心管理。投饵料,观察鱼的生长速度,又防贼偷。张小二每天都做个记录。辛苦一大顿,鱼塘要被夷为平地,你说张小二能不急眼吗?
耿常斌没有让张小二的母亲送,张小二跟着出来了。没有月亮的夜晚,到处黑黢黢的,远处的山峦像一座座铁塔伫立在那里。耿常斌语重心长的说:“小二,你爹走了,我可把你当自己儿子看待。你可不能瞎整哈。明天去镇政府和人家好好说,不能耍横,懂吗?共产党不吃你这一套,你得好好和他们说,让他们找到解决的办法。你爹活着时,一再的嘱咐我,要我看好你,我不想你出乱子。”
张小二捋了捋乱蓬蓬的头发说:“能有啥事?我一个小老百姓,还能翻出如来佛的手掌心?你回去吧,村长。”
耿常斌走出老远,又站住了,“小二,要不明天我陪你去看看?”
张小二用脚尖踢飞一个石子,说:“也好,咱俩去 ,要不你不放心。”
张小二骑自行车都到镇政府门口了,耿常斌的摩托车才到。耿常斌去了趟供销社,今年的农药化肥涨价了。水涨船高,原先土地没有补偿费,现在那点补偿费哪够得上这化肥的花销?耿常斌有时候觉着上边安排的事儿有很多不合理,不收农业税了,种子化肥农药贵的吓人,这还不是一个味嘛?老百姓没有经济基础肯定吃不消。幸亏这两年,有经济头脑的农民,不死守着那几亩土地,种点苞米大豆什么的,收入太少了。大伙都扣了草莓蔬菜大棚,搞起经济作物,张小二的村子里有二十家提前走上了小康之路。耿常斌自己有个酿酒厂,这两年不景气了,酿酒厂多了起来,而且,那些城里来的酒贩子,开着车大街小巷的转悠宣传他们酿的酒。就把耿常斌这样的老酒厂挤兑的走了下坡路。耿常斌愁得吃不下饭呢,寻思着如何摆脱酒厂困境。镇政府就下达通知,要征用村子里那片土地,搞建设新农村试点,盖大楼呢。想想也是好事,盖了楼房,都搬进去后,冬天不用上山砍柴禾,要洗澡就有太阳能热水器。锅灶都是电气化,厨房干净,女人再也不用被烧大炕呛得直淌眼泪。完全像城里人的生活,而且,上边还承诺了,男女劳力都安排到厂子里挣工资呢。耿常斌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可众口难调,有的人就不想过城里人生活。张小二这死脑筋也跟着参合。
到供销社把春天亏的化肥钱给了人家,耿常斌就往镇政府走。两个人从一楼开始打听王书记的办公室,都说在六楼六零三房间。他们上了六楼,拍了王书记办公室的门咚咚响,老半天也没人出来。这时候,一个当官模样的男人上来了,“你们找谁?”耿常斌说:”我们找王书记有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