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缘
作者: 石寸雨
时间: 2014-0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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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上世纪九十年代,一个西北城市的火车站。 夏日的中午,天阴沉沉的。太阳躲进厚厚的云层里,偷懒似的不愿出来。闪电雷声结伴而来,东南风掺杂着
摘要:恭喜今天的一对新人,他们是在火车上相逢,公路边相知,患难中相恋,打工中相处,共同找到了生命中的彼此。这可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一)
上世纪九十年代,一个西北城市的火车站。
夏日的中午,天阴沉沉的。太阳躲进厚厚的云层里,偷懒似的不愿出来。闪电雷声结伴而来,东南风掺杂着浓浓的雨水味儿,时不时钻进人们的鼻孔里。
一位手提蓝色帆布提包的姑娘,张皇失措地奔跑在来往的旅客中间。她满头大汗,失魂落魄的样子,连车票都顾不得买就先上了车。
赶上了打工的旺季,又是本站的一趟长途始发车。旅客们熙熙攘攘,上车的很多。姑娘挤到一个二人坐的空位前,把提包塞到座位下,焦急地从车厢窗口和前后门打量着。
过了十几分钟,火车才缓缓启动,车厢里也安静下来。姑娘擦了擦脸上的汗水,长长地嘘了一口气。放下心的她想起自己没买车票,就扭头问身旁的一位旅客:“请问,哪个车厢能补票?”
“补票?我们也没买呢,你去哪儿,我一块儿给捎上吧?”那人说着话就站了起来。
“不麻烦了,我自己去。”
“好的,应该在五号车厢。”
有几个没车票的,不约而同地向五号车厢走去,姑娘跟在他们身后补了票。
返回座位后,放下心的姑娘才感觉到困乏。她一夜不曾合眼,清早又步行走了二十多里的路程。累得像只泄了气的皮球,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儿力气,脑袋里也像灌满了铅,昏沉沉的,上眼皮直打下眼皮。她软绵绵的靠在车座上,瞬间就熟睡过去。一睡就是一个多小时。
姑娘叫梅青。高桃的个子,凤眼像杏核儿,柳眉像月牙儿,上宽下窄的鸡蛋型脸盘,配上小巧的鼻子,苗条细柳的腰身,更显秀气俊俏。她的短辫蓬松散乱,却黑油油的透出光泽来。穿件白底碎花的衬衫,蓝裤子,黑松紧布鞋,脖子里围条粉红色的纱巾。衣装虽不亮丽,却也合身得体,散发出乡村姑娘那种独特的气息来。
“喂,喂,醒醒,查票了。”身旁那人推她。
梅青猛地惊醒,发现自己紧紧靠在身旁那人的胳膊上,睡得正香。不好意思地擦擦嘴角的口水道歉:“实在对不起啊,我太累了,打扰你了。”
“没事的。这不查票呢。”那人指着眼前一名胖胖的乘警说。
等到乘警检票走过去,车厢里又一次平静下来。梅青打量着身旁这个人的模样:是位个头不高的男子,年纪大约三十岁左右。一身蓝休闲服,白运动鞋,衣装朴素大方。他的身材很消瘦,相貌也一般,浓浓的短眉,高挺的鼻粱,自来卷的头发,眼睛不大却炯炯有神,眉目之间流露出一种正气。
风吹雨点“啪嗒啪嗒”打在车窗上,梅青转眼往外观望。不知何时,天空已经电闪雷鸣,下起了大雨。那雨点儿时大时小,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想想明早才能到达目的地,她打了个哈欠,浓浓的倦意又一次袭来。
“你来这边坐吧,”男子站起来,指着自己的座位说。
“谢谢你。”梅青感激地点点头。她明白,窗口的位置很适合休息。
(二)
列车拉着响笛,穿云破雾,行驶在淅淅沥沥的雨中。梅青时睡时醒,听身旁那人和对面的朋友唠嗑:“哎,周峰哥,今年工资比去年高吧?”坐在对面的小伙子问。
“工资肯定会高些,可物价不断上涨,比较起来,还是一样的。小马你放心,老板人不错,和我一起好几年了,熟的很,不会亏待咱们的。”那个叫周峰回答。
“咱们在他这里能干多长时间?”小马又问。
“他这里也就两三个月吧。不过,估计下半年他还会有工程的。再说,左右工地项目很多,咱们干到年底不会成问题。”周峰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看来他们也是出来打工的,言来语去都谈论些工地上的事情。时光在旅客的闲话中渐渐流失,不知不觉天就黑下来了。恢复了体力的梅青,面向车窗口,闷闷不乐地想着心思。她时而双眼呆滞,时而暗暗落泪,时而聚精会神地盯着外面,好像在欣赏雨中的景色。
“吃面吧。”那个叫周峰的,轻轻地对她说。
梅青一楞,扭过了头。只见周峰和小马泡了康师傅碗面,小桌上还放着香肠花生豆一类的食物,真诚而和善地与她讲话。梅青急忙回答:“噢,谢谢,你们吃吧。”
小推车也开始卖晚餐,梅青只得将头扭了过去。但还是嗅到了饭香,清晰地听见周峰他们津津有味得吃面声。那浓浓的香味儿,勾魂儿似的直往梅青鼻子里钻,搞得她异常饥饿。那近在咫尺的方便面味道,此刻对梅青来说,简直如同山珍海味!因为,从昨晩到现在,整整一天多的时间,她还没吃过一口饭。梅青使劲儿捂紧“咕咕”叫的胃口,用力咽着唾液,掩饰着饭香对她的诱惑。
梅青低下头,从提包里摸出水杯,起身打了一杯白开水回来。取出提包里的一只面包,脸向窗外,一小口一小口地,悄无声息地吃喝着。
“这儿还剩下一碗,你把它吃了吧。”周峰指着没泡的方便面说。
“谢谢,不用了。”梅青轻轻地回答,头也没回。
“吃了吧,剩下还得带。”耳边又传来周峰那富有磁性的男声。
“真的不用了,”梅青断然拒绝。她知道,自己身上带的钱很少,要尽量省着花。一个大姑娘,哪能白吃一个陌生男人的东西啊?可对周峰,旅途中总是有意无意地照顾她,还是心存感激的。
经过半天一夜的行驶,黎明前,火车减了速,缓缓行驶进一座城市里。小马背起大包小包,提前走到车门口。周峰去别的车厢,找相约的同伴们一块儿下车。梅青指着桌上的方便面说:“这个你们忘装了。”周峰说:“送你了。”完后不等她拒绝,就快步消失在车门口。梅青看着碗面暗想:‘真巧,原来他们也是在这个站下车的。’
梅青收拾好行装,跟在旅客们后面,不顾“哗哗”的大雨下了车。灯光下,看见一个穿雨衣的男人举着雨伞喊:“周峰快过来,我在这儿呢!”把几顶雨伞分别送给周峰他们。车站上,还有很多带着雨具来接站的,他们踩着雨水相拥着,问候着,说笑着。看到眼前这些场景,梅青的心酸酸的,眼睛湿润了!有道是:好出门不如孬在家啊。面对四面八方瓢泼般的雨点,好似专程迎接她一般,落魄他乡的感觉,冷冷地袭遍了心身。
梅青尽管是奔跑着过站,还是被湿透了衣衫,纱巾上也渗透了雨水,紧紧贴在脖子上。秀发到处滴答着水珠,落汤鸡一般逗留在站台前。她放下提包,抽出纱巾拧了拧,无助地抱紧了消瘦的双肩。就着绵绵细雨中的灯光,大眼睛左顾右盼,打量了一下这座陌生,沉浸在朦胧中的城市。
停顿了一小会儿,她只得走进站房,想等天亮以后再想办法。刚输送走一批旅客,站房里显得有些冷清。梅青找个座位停了下来。
梅青把湿纱巾放在座上面,脱下装满雨水的布鞋,反过来放下,用力拧着衣角四周的水。从提包里取出干毛巾,擦了擦苍白而没有血色的脸,和湿漉漉的秀发。拿出提包里的全部换洗衣服,取一件花格上衣披在了身上,其余的包住双脚后坐下,来回挪动着湿润的身体。
“哎姑娘,你这是去哪儿呀?出门儿怎不带雨具,湿成这个样子?”一个白白胖胖,大眼睛的中年妇女走过来,高声问她。完后坐在梅青身旁看着她,等待回答。那女人手提雨伞,穿一身紫运动衣,白旅游鞋,干净整洁。显然是刚从外边进来,伞上面的水珠滴滴答答直往下落。
“噢。”梅青紧缩着颤抖的身体,咬住青紫的下嘴唇,答非所问地应了一声。她又饿又冷,不愿说话,更不想和女人解释。
“你这……”女人欲言又止,接着说:“这老天爷就是这样,要么它不下,下起来就没完没了,真烦人。”她可真是‘自来熟’的性格,竟不顾梅青的冷漠,还叨叨。
“噢……”梅青哆嗦着,上牙打着下牙。她勉强点点头,回应了一声。
站房前门吱呀呀地响起,开了关,关了开,一会儿的功夫,就进来许多旅客。瞬间,传出火车要进站的消息。女人匆忙起身,边走边说:“我接人去了啊。”
梅青穿上湿鞋,哆嗦着双手拿出了周峰留下的碗面。加上开水后重返座位,再把湿鞋脱下,双脚踩在干衣服上。她没等面泡开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连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人常说:人是铁,饭是钢。这话不假。梅青毕竟年轻,体力旺盛。吃下面后,冰冷的体内有了些温暖,起码感觉不到阵阵寒意了。
随着旅客的流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渐渐放了亮。不知何时雨悄悄停下来。太阳露出半个脸庞,朝霞映照着一朵朵游动的,水洗过的白云,空气变得异常新鲜。
梅青看天色大亮,提着包走出了站房,想找个便宜些的旅店安顿下来。几个旅店老板,看她像个外地人,七嘴八舌,笑容满面地迎上来。梅青一概不予理睬,低着头出了车站。心中暗想:‘站前旅店费用高,听说还不安全,得去市郊找个便宜些的住处。’想到这里,就掏出一张潮湿发皱的人民币攥在手心里,向马路边的一辆出租车走去。
“是你呀姑娘,这是去哪儿呀?”还是那位妇女,上前拉住了她。
梅青抬眼看,见那女人和几个背行李的青壮年走在一起。显然,那几个男人是她从火车上接到的。
“我…大姐,您们这是去哪儿呀?”梅青虽然年轻却很谨慎,一般不和陌生人搭讪。总觉得孤身一人出门在外,特别是来到异地他乡,还是小心为妙。可是,这个女人很热情,总是主动与自己讲话。都是女人么,出于礼貌也不必太过拘谨。
“我接了几个工人,现回工地去。哎妹子,你这准备去哪儿?是不是也想找活干?”女人看梅青和她说话,把姑娘一下子改成了妹子。
“原来大姐是位老板啊,您们工地干什么工程的?能要我么?”一听说工地招工,梅青凤眼放出异彩,苍白的脸上浮出了红霞,顿时来了精神。
“我可不是什么老板,姓于,以后你叫于姐就行。最近,我们两口子从亲戚手里承包出一些散活儿,能干几个月。当地工人工资高,还不好找,我就从老家叫几个老乡来帮忙。看图纸的技术员是熟人,今天也来了。隔早先,我们也侍候人,给人家打了多年的工,哪有本事养活工人?呵呵妹子,你终于敢说话了?起先我还以为你是金口玉言呢?是不是把我当人贩子了?哈哈哈。”女人开门见山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爽朗地拍着梅青的肩膀大笑。
“于姐,真不好意思。”梅青眨了眨长长的睫毛,露出洁白的牙齿,害羞地说。
“有啥不好意思的?也难怪哈,一个姑娘家家,出门在外,初来乍到的,小心一些最好了。常言道,‘人心隔肚皮么,’那坏人脸上又没写字,是吧妹子?在站房看你一个姑娘家,湿成那个样子,浑身直打哆嗦,我怕你感冒,想去车里帮你取件衣服穿,你也不愿答理我…咳,说这没用的干啥,咱俩也算有缘。你会做饭不?会做就先来给我们工地做饭吧,管吃管住还能挣工资,完后你再打听别的好活儿。这年头,只要勤劳就饿不死咱。在我这里,工资不会少你的。”于姐嘴巴好似炒豆子,一连串地说。
“会做,会做,自从母亲得病后,这两三年里,我家的饭都是我来做。只要于姐能管吃住,钱多钱少都无所谓。于姐,你是我的贵人,我一定会好好干活,报答于姐的,谢谢谢谢。”梅青眼含热泪,声音颤抖地说。心想:‘苍天有眼,总算有了落脚之处,还找到了一份能挣钱的工作!’
梅青暗暗庆幸自己好运气。于姐的纯朴与热情,她那清朗的笑声,春风一般,拂去她多日来的忧虑与烦恼。更重要的是:给她一种‘他乡遇故知’的亲切感。阵阵暖流涌上梅青的心头。
她俩边走边聊,越聊话越多。初来乍到的梅青,对于姐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不知不觉就走出了车站,来到一辆印有“五菱之光”的客货两用车前。
“来了几个?”一个高大魁梧的中年男人迎上来,问于姐。
“老家接了五个,我还临时招了个做饭的,怎么样?你老婆有本事吧?哈哈。你接到周技术员了?”于姐大笑着。
“还是你的人缘好,回家老公炒两个好菜,好好奖励奖励你。周峰还带个朋友过来,一起来得都去别的工地了,我们在车上等了两个多小时啦。”那男人说。
车门一开,竟然下来周峰与小马。梅青和他们不约而同地相互问:“是你呀?”
周峰不由得喜形于色,微笑着说:“是的,我每年都来他们工地干几个月,只是今年于姐身份不同,原来她们两口子在工地是带班的,今年自己包工成老板了。真巧,你也要去她那里?”
“这妹子是我请来给工人做饭的。怎么,你们认识?还是一起来的?”于姐不等梅青说话,抢先回答。
“不,我们是在火车上才认识的。”梅青低下头,不知为什么红了脸。
“哎妹子,今年多大了?有对象没?用大姐操心不?”于姐瞅着周峰说。
“我已经订婚了。”梅青垂下头,声音很低。
周峰盯着梅青看了又看,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失落。
“好好订婚好,但愿明年我家发了财,工程搞得越来越大,到时候你们都把家属带来,我给你们买楼房住,哈哈哈。”于姐夫妻仰天大笑,逗得大家都笑了。
于姐先让那几个背行李的,和小马都上了后货仓。又拉开司机门,取出自己的一件衣服,披在梅青还有些潮湿的身上。让她老公和周峰在后排座,梅青和她并肩,坐在副驾驶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