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幅画和道听途说的故事
作者: 杨遥
时间: 2014-0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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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开始,我不想说话。 下班。收拾好东西,堵车。五六万人的小县城每时每刻好像都在堵车。站在东门吊桥上,看到车从武装部、实验校、政府大门一直堵下
从那天开始,我不想说话。
下班。收拾好东西,堵车。五六万人的小县城每时每刻好像都在堵车。站在东门吊桥上,看到车从武装部、实验校、政府大门一直堵下去,整个街上满满地都是人和车。往西门走。卖高粱面鱼鱼、大黄杏、炸鸡、烤鸭、冷饮、蔬菜、牛肉、豆腐干等的占满了路牙子。几处盖房施工的把沙子、白灰、石头也堆放在马路上。放学的、下班的、接孩子的都挤在路上,到处是铃声、喇叭声和人们的咒骂声。汽车趴在路上,一辆顶着一辆,像一大群肥胖的猪。骑自行车的觅见空隙就扎进去,楔子一样。步行的见缝插针。上行和下行的挤在一起,到处都是乱糟糟的。过了炭市街路口,人流和车辆少了些,一辆宝马车被前边一辆毛驴车堵着,司机使劲摁喇叭,毛驴逛街似的东张西望慢腾腾的,赶车的老汉小心地躲着身边随时过来的人和车,不时爱惜地看看毛驴。司机按捺不住,下车蹬在驴车后边用劲一发,毛驴受惊了,车上的西葫芦、豆角、小白菜滚了一地。赶车的老头又生气又害怕,忙着收拾掉了的东西。司机叉着腰骂:“大中午的,慢腾腾的,讨吃也赶不上个热门子。”老汉挽住驴缰绳低下头,毛驴把头和他贴在一起,司机越骂越生气,好多人围过来看。在校场口买了两元钱的面条。猪肉又涨价了。昨天晚上看到国家领导人在西安搞调研,说让百姓都能吃得起猪肉。西安的价钱,一斤九元,县城已经涨到十三元。又买了干黄酱、豆腐干。
马兰在玩碰碰球。她不写诗了。她特别喜欢玩这个游戏,能打几万分。我不喜欢玩这个,觉得这是个低智力游戏,小孩都会。她跟着我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我觉得她委屈,但我希望她能把时间用在别处,上网、聊天,或玩个高级点的游戏。但她就喜欢玩这个。她看见我,说:“玩完这一局就不玩了。”我笑笑,啥也没有说。但心里有些内疚,我知道我这样做对不起马兰。我决定不再说话的时候,还有点担心自己能不能坚持下来,但还不到一小时,我就相信自己这辈子也不愿意说话了。
我去厨房做炸酱面。马兰说我像面条一样。面条是我最喜欢吃的食物,大多数山西人也爱吃,马兰也爱吃。她把我的性格和面条比,大概我太温和了。很多次,马兰问我能不能做个彻底的男人,我总是埋着头认真想半天,说:“不能。”马兰跺跺脚,鼻子哼一声。我喜欢她这个样子,她的小脚丫像精致的白玉兰花瓣,脚一跺,花就灿烂地盛开。
肉还没有剁好,马兰过来了。
“你怎么不说话?”
我摊开两手,手上都是油。我想我的决定对马兰可能是一场灾难,她连点准备也没有,她做梦也想不到我不想说话了。我加快剁肉的速度。我喜欢两个人把头埋在热气腾腾的碗上扑哧扑哧吃面的那种温暖。
“你说话呀!”
我摇摇头。
“难道你一辈子都不说了?”
马兰的聪慧总是让我佩服。
“我不相信你能做到,你到今天晚上还不说话,我就服气你。”
我笑笑,又剁肉。面做好后,给马兰盛上。
“你不说话,是不是单位上有不开心的事?”
我躲开她的目光低下头吃面。
整个中午,马兰不停地逗我,我一句话也没有说。
在单位上,我成了一个沉默的人。我做好应该做的事情,但这样的事情很少。单位太多的是闲暇时间,我呆在办公室,记忆像倒流的沙漏,好多往事点点滴滴从心头浮起,在心中把好多事情默默地重做一遍,竟然觉得以前有些事情重复了好几次,每次自己都是一样的做法。想以后发生这样的事情,大概还是这样去做。有时候同事们进我的办公室,国家大事,善恶是非,天文地理,到邻家小妹,壮怀激烈地发表自己的看法。我总是默默地听着,开始自己心里还有些不同的想法,但我什么也不说。听不下去的时候,走出去,看看墙壁上的水渍、空中的云朵、地上的尘沙,它们像壁画一样美丽,拙朴自然,巧夺天工。我惊诧自己以前的无知和浅薄,什么都知道。单位有同事问过我:
“你怎么这几天不说话?”
我指指喉咙。
马兰开始一直逗我,后来生气。她觉得我不可能坚持太久,她尤其不相信我在单位能坚持不说话。
她说:“我现在支持你不说话,我给你记着,看你能坚持多久。你要是能创造吉尼斯世界记录,说明我还没有看错人。”
每天晚上我回去,马兰问:“今天有没有说话?”我摇摇头。马兰就在墙壁上画一杠。自从我不说话,马兰利用家中的一切机会引诱或激怒我说话。她在墙壁上画满了古怪图案,像佛教传说中训导世人的那些东西。一进门对面的墙壁上已经画了十五杠了。马兰说:“我要让来咱们家的人一进门就看看,我居然找了个哑巴。”
马兰更喜欢玩碰碰球了,她玩的时候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鼠标如魔术棒一样指挥着那些各种颜色的彩球,横着、竖着、斜着连成一线,那些同样颜色的球连成五颗后就消失了,像文艺晚会结束后的谢幕。
人们都在议论今年的天气热,进入夏天一直没有下雨,地旱得起了泡。每天上班路上,都能看见一个衣服穿得很臃肿的人,鼓鼓囊囊地好像还是棉衣。油黑发亮。腰间系着一跟绳子。戴着一顶同样油黑发亮的棉帽。脸上积满污垢,只有眼睛那儿有块白,不时动一下,像活人的脸。他住在一个很破旧矮小的土屋里。在那条街上,到处都在施工,到处都是新盖起的小楼,他的屋子夹在中间,显得分外突出,像一套漂亮的新衣服上打了补丁。他总是一个人在摆弄废品。他干活的时候一丝不苟,那些纸箱被拆开、压扁,整整齐齐捆在一起。酒瓶和塑料瓶按类分开,也是整整齐齐码在一起。他干活的时候,棉帽总是戴在头上,好像生活在冬天。
城里的水位一直下降,地势高的地方水送不上去。我们单位以前也不算最低,但周围的房子一直往上长,他们拆了旧的盖新的,地基一律往高筑,我们便成了低的。在这干旱的日子里,却总是有水。一天下午,我午休后去上班。到单位后,居然一个人也没有,我怀疑看错时间了,再看表,没有错,但单位就是一个人也没有。走出空荡荡的楼里,院子里到处是太阳。一只小鸟,白色的小鸟,站在水龙头下,脖子仰着,水龙头没有拧紧,很缓慢很缓慢地往下滴水,一滴,它就张开嘴。有几次没有接住,水滴在地上马上不见了。小鸟看见我,蹦了一下。我没有动。它看看我,又蹦一下,恢复站到刚才的位置,仰起脖子。一滴一滴,它接住了,连住几次接住了。很久连麻雀都见不到了,今天居然见到这么一只白色的小精灵。一下午,我就站在院子里。它飞走之后,我还站着。
回家后,我有了说话的冲动,想把白天看到的事情告诉马兰。马兰又在玩碰碰球,那些杂乱无章的各色彩球在她的指挥下,同样颜色的神奇地连在一起,就消失了。我又不想说了。
马兰又在墙上画了一杠。
晚上,马兰把一张纸放在我面前。要是以前,我会开玩笑说:“离婚协议?”但现在什么也没有说,拿起纸片,是一首诗——
陌生人,我想和你
进行一次秘密的交谈
就在今晚
让黑夜隐去姓名和脸孔
我把每一句话
变做一颗星星
藏在群星密布的天空
谁是能猜出谜底的人
谁能够为我点一盏莲花的灯
陌生人,尽管
整夜你一言未发
我能听见
你柔和的脚步声
穿透我的阴影
照亮禁止开放的花园
我把这首诗认真看了几次,然后用电脑打出来。自从我不说话以后,回了家总是拼命干活,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弥补一下对马兰的愧疚。那天晚上,我们俩好好做了一次。做完后,马兰还一直揪住我的耳朵,说:“你不会消失吧?”我好像回到童年,做错事,被老师揪耳朵,但这种感觉是幸福的、甜蜜的。那天,我的耳朵在马兰手中整整呆了一晚。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把马兰的诗寄给一家诗歌刊物。
日子和日子大同小异,我以为自己不说话会在单位引起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但十多天了,根本没有人关心我是否说不说话,我像一个影子,一片飘动的树叶,一块无根的白云。我总是发呆,发半天呆,就拿起《弘一大师传》看看,对弘一大师的出家,我似乎有所悟,又不知头绪。我的心好像触摸到些遥远的、神秘的东西,又很模糊。
街上摆摊的那些人,我几乎有一半能记住他们的面孔。每天出门前,我的眼前就会出现他们的影子,他们像路标一样呆在街道的各个地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做着同一件事,不知道他们烦不烦。我对自己的工作却很厌倦,主要是因为闲。不知道国家为什么拿那么多钱,养这么多和我一样没用的人。我印象最深的是广播局楼下卖羊肉串的、邮局门口卖小杂货的、鼓楼下卖碗糕的,还有前面提到的那个拾废品的。
卖羊肉串的又瘦又小,胸脯上纹着一头很大的鹰,夏天喜欢敞开衣服,他的身体干巴巴的,肋骨一条条清晰可见,那头鹰就仿佛站在几根干巴巴的树枝上,没有一点威风的样子。他以前在东门转角那儿做夜市生意,卖砂锅、炒菜、面条等,后来被卖羊肉串的新疆人把地方占了,打了一架,争不过新疆人,就在斜对面的地方开始卖羊肉串。他卖羊肉串先在烧烤架的前面挂一头刚杀的羊,对着顾客边串边卖。以前人们都说羊肉串卖的是猪肉,在上面抹些羊油。他现在卖货真价实的羊肉串。刚开始技术不太好,吃的人不多,一头羊总是要挂几天。后来技术好了,生意竟渐渐好过新疆人,夏天一晚上能卖两三只羊。他雇了几个人给他串羊肉,一到晚上,生意格外红火。冬天搭一顶帐篷,生意也还不错。
卖小东西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头很大,脸皱巴巴没有一丝光泽,但服务态度特别好,一见人过来就笑。她随季节变化卖帽子、围巾、手套、拖鞋等小零碎,生意一直冷冷清清,但她对人不错,她一年大概有三百五十天呆在街上。
卖碗糕的是个老头,面目一直没有看清。鼓楼前面接不上电,他到晚上就点一截蜡烛,怕风吹灭又用瓶子套住,瓶子大概是有孔的,要不蜡烛着不了。每天下班总看见他坐在摊子前,冬天蜡烛摇摇晃晃,他抖抖瑟瑟。夏天天还亮着,他蔫蔫地坐在那儿,像一株失去水分很久,快要倒下的向日葵。
一天,看见那个拾废品的贴着那座破旧房子的墙壁呆呆站着,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总是在劳作,一停下来,给人一种不习惯的感觉。然后看见墙上写着一个大大的“拆”字。这个人还是穿着他油渍斑斑的衣服,戴着棉帽。他一动不动,像挂在墙上的一幅老照片,和那个“拆”并排在一起,让人产生一种他也是拆的对象的感觉。
现在人们最爱议论的是铁。铁像生活中的盐,在任何一个公共场合,你都可以听到如下对话:
“这几天行情不错。”
“六十四以上的九百了。”
“你有货吗?”
“帮我联系一万吨。”
铁和矿粉好像成了地下工作者的接头暗号,好多外地人带着大额现金来这儿买矿粉。开矿、倒矿粉比种罂粟都来钱快。在色情场所找小姐,她们和客人缠绵时,往往问的是:“能帮我联系点矿粉吗?”人们都希望把钱投入到矿上。一些有钱有势开矿早的人都成了大富翁。人们现在说一个当地人有钱,如果说他有几百万、上千万,人们都会笑你目光短浅,我们这儿的富翁都有上亿资产了。这都是在短短几年获得的,五年前,街上最好的车是普桑,整个地方财政年收入不足五千万。
矿老板们之间争修豪宅,买一大片土地,以自己的姓氏命名的大院纷纷破土动工。这些规模宏大、金碧辉煌的建筑物代替了以前土地上的高粱玉米。他们有的建的是仿古建筑,雕梁画栋、回廊小桥、藻井琉璃瓦、古色古香,里面放了大量从民间收购来的古董、工艺品和从拍卖会上买到的藏品。有的建的是古代大四合院,前后几十间房,参观过的人说里面每一间房的门槛都是包金的。还有的人建了规模庞大的西式别墅,空空荡荡的房子里住了他们家几个人和一大群狼狗。后面带着一个大花园,把购买的名贵花草种下,雇了园丁来专门管理。
矿老板还比赛买车,给自己买、给子女买、给情人买,一辆辆豪华车从北京接回,塞到城里的大街上,把街道塞得满满的。他们到了车展中心,问:
“哪辆车最贵?”
售车小姐一见这阵势,把车价先提高百分之十。
“还有没有再贵的?”
“没有?把你们老板叫来。”
小姐以为她抬高价格让客人发现了,忙说:“还可以便宜点。”
“不用,叫你们老板来。”
小姐担心地叫来老板。
“这样的车,我买三辆。”接着又想了想,“把你们卖车的小姐也买下,买四辆。”
大山如得了“鬼剃头”一样,植被纷纷被炸光,废矿渣堆砌成一座座大山。山谷河床中间修起大坝,一座座尾矿坝闪着昏黄的光,像一只只老虎雄踞在山间。
矿难事故开始出现,一有矿难,各路记者像牛虻一样蜂拥而来,他们带着订报纸、拉赞助等各种目的,与这个小地方的各级领导和责任部门周旋,最后都能满载而归。那些事故也大多销声匿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