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没有把她做成琥珀
作者: 杨遥
时间: 2014-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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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年时,我经常到和府玩。我们好多同学住在和府,老师在课堂上讲故事时,也经常提起和府。他说和府流传下来三件宝贝:金白菜玉蚂蚱、珍珠翡翠帘子,还有一件我记不
幼年时,我经常到和府玩。我们好多同学住在和府,老师在课堂上讲故事时,也经常提起和府。他说和府流传下来三件宝贝:金白菜玉蚂蚱、珍珠翡翠帘子,还有一件我记不清了,就连珍珠翡翠帘子怎么个宝贝法也已忘记,金白菜玉蚂蚱却至今记忆深刻。据说它能预测天气,假如第二天是晴天,玉蚂蚱跳到金白菜上面,要是阴天或下雨,玉蚂蚱躲到金白菜下面。那时我常常猜测这件宝贝藏在我们哪个同学家里,或者和府哪个人家家里?
放了学,我们好多同学经常到和府去玩,那几进院子离住着好多人家,热闹得很。迎西有一座黑漆漆的大门,门口有威武的石狮子,里面有废弃的假山和花园,还有一条水渠。花园里面早没有花了,长满了杏树、榆树、杨树、核桃树等各种各样的树木,夏天杏子还青的时候,我们去偷偷摘杏,一个非常凶的老太太经常出来骂我们。她有好几个儿子和闺女,其中最小的儿子是我们的班长,年龄也是我们班最大的,他经常和我们一起骑在门口的石狮子上,讲他的三哥在老山前线打美国人,美国人一个个一丈多高,他三哥会轻功,轻轻一点脚尖就跳到美国人头上……他三哥带回一把三棱刮刀,插进人身体一插一个洞,还带有倒刺,一拔就带出一坨肉。我们非常羡慕他有这样一个英雄的三哥,他们家有这么一把厉害的三棱刮刀。那时我们经常打架,谁家里要是有一个厉害的哥哥,就没人敢欺负。他家有这样的一个三哥,大家便自动拥他为老大,常常到他家里帮他干活。他父亲死得早,我们还一起陪他到墓地上坟。有一次清明节,他不知因为什么特别伤心,哭得惊天动地,我们也觉得悲伤,陪他一起哭。
我们那时没有见过他的三哥,也没有见过他家的三棱刮刀,但觉得这肯定是真的。偶尔,我们问起他,你们家有金白菜玉蚂蚱吗?或者有珍珠翡翠帘子吗?他便神秘地笑笑,偷偷看看四周,说:“这是宝贝,谁家里藏着和小孩说呢?强盗知道了要丧命的。”那时,我们正在看《射雕英雄传》,知道众多武林高手为了《九阴真经》争夺得你死我活,觉得他说的对。都想他家住在和府,一定有和府流传下来的宝贝。因为传说和珅前一天知道皇帝要抄他家时,嘱托和府的管家把自己的金银财宝连夜送了周围的老百姓。
现在,我站在和府大门口,那个黑漆漆的大门不见了,门洞里黑乎乎的。大门对面那堵原来雕满各种图案的照壁不知什么时候倒塌了,下面一堆破烂的砖瓦没有清理掉,砖头中间露出矮矮的一层白色石头根基。我们幼年时骑在上面的两排石狮子少了几个,留下的不是掉了头就是少了耳朵或尾巴,没有一个完整的。门洞两边的墙裂开了几道缝子,露出里面夹着稻草的泥坯,仿佛随时会倒塌。我怀疑这就是二十多年前经常来玩耍的和府?我渴望听到孩子们戏耍的声音或哪怕一个孩子的尖叫,可是静悄悄的,一簇风卷着我脚边的一个塑料袋刮进和府,我觉得它走错了地方。想起金白菜玉蚂蚱那个传说。
几天前,一个老太婆来到药王庙街上。拿着一只釉子发黑的小碗,样子就像人们家里腌咸菜坛子的袖珍版,又粗又笨。没有一个收古董的看中这件东西,都觉得是一件新货。老太婆转了半天,最后说,“给我五块就卖。都说这儿收古董,可是拿上古董也卖不了。五块钱我换个来回的车钱。”辽七取笑她:“我们是收古董,不是收破烂,一只景德镇产的新碗,商店里也就一元钱。你这只不新不旧,一元钱也不值。”
我觉得老人可怜,拿出五元钱买下这只碗。老人说:“有好人啊,明明知道不值钱还要买,我家里还有很多旧东西,你想要什么时候都可以去。”我问老人,“你家住在哪里啊?”“阳明堡和府。”没有想到老人就是和府的,儿时的许多记忆涌上来,我问:“四日家还在不在那儿住?”四日是我们班长的小名,他姓贾。老人说:“四日家没人了,都住到外面了。”我还想问问其他同学的消息,可是想不起他们的名字。老人问:“你认识四日?”“我们是同学。”我想这个老人二十多年前正值中年,或许我玩累了还去她家里讨过水喝,或许她儿子就是我的同学。我又掏出五元钱给了老人,遗憾自己没有眼力,不能看出这个碗到底值不值钱?
说起来非常好笑,收古董这个活儿是一个比眼力的活儿,很专业。可是我们这些古董贩子没有几个眼力好的,除了一两个干的年长有些经验以外,其他的大多比胆子、碰运气。忙的时候,各自干别的事情。闲下来,我们在药王庙街上铺块塑料布,上面摆上几件旧玩意儿,就成了古董贩子。我们收别人的东西,假如有人看对我们的货,价钱合适,有赚头,我们也卖。有时,我们结伴骑着摩托车到村里或者更偏僻的山里收东西。隔断时间,一些从大城市来的见多识广的大贩子或收藏家来买我们的东西。也有一些送礼的人来这儿买白洋之类的东西。
我们这个地方古董非常多,经常谁家挖猪圈挖出一个装满白洋的小瓮,或者拆旧房从土炕、屋顶里拆出元宝,还有锄地刨出青铜器的,修路挖出瓷枕和陶器的……
有一些盗墓的年轻人,他们头发不是剃得精光,就是留得长长的。穿牛仔裤、运动鞋。骑着125摩托,车载音箱放着震耳欲聋的摇滚。他们喝酒,交女朋友花起钱来大手大脚,下了墓只取金银玉器这些印象中值钱的东西,但是又不知道真正值多少钱,来了药王庙街谁给的钱多就卖给谁。
风继续吹着,那只塑料袋被半块破砖头拦住,掀起一角仿佛向我打招呼,我在等你,快点。我迈进了门洞。头顶上阳光不见了,一阵阴冷的风从洞口出来,我加快脚步。出了门洞,阳光又出来,短短几秒钟,像被过滤掉一些温度似的,照在背上竟没那么温暖了。
照壁前那堆破砖头看得更清了,几个残缺的脊瓦还能看出雕刻着兽头的模样,还有些砖头上有各种流畅的线条,但它们前身是梅兰竹菊、鱼樵耕读,或者其他更美妙的图案的哪一部分却看不出来了,颜色也不是原来的那种藏青色,而是发白、发灰,像一个很久没有经过滋润的干渴的嘴唇,有些上面还长了青苔,显得那些根基上的石头更加凌厉的白。假山没有了,只是一个凌乱的大土堆,上面长满了乱七八糟的荒草,有几棵草居然开出了极鲜艳的黑色的花,显得非常诡异。花园里的树一看就是多年没人修剪,各种树的树冠交织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网,阳光掉进去就不见了,树下的草很高,密得不透风,颜色绿得让人怀疑。那条水渠淤了起来,变成一条歪歪扭扭的土线,像一条匆匆忙忙没有缝好的伤疤。一切都和我记忆中的大不一样。
我想找到儿时玩耍的那些青石板,那些迷宫一样的走廊,什么都不见了,就连四日家的房子也仿佛消失了。每座房子都歪歪斜斜荒芜了,仿佛一根指头就能戳倒。
沿着一排排屋子慢慢往前走,几乎每个屋子都锁着门。在一家烟囱冒烟的屋子前停住,敲门。找到了老太婆。
我第一句话就问:“四日家的房子在哪儿?”
老人用手指了指东边最角落处的一座。
我跑过去,院门上有一把生锈的铁锁,万年红纸做的对联剩下星星点点的纸片还在门上粘着,变成没有颜色的那种白,像怎样也洗不净的胎记。推了一下门,发出很大的声音,门框晃了一下,仿佛要掉下来。我赶忙退开。记得四日家的房子在中间偏东,怎么跑到最东边了?房子也跟着人跑吗?
老人屋子里黑乎乎的,过了半天,眼睛才适应。
“好东西值钱东西都被他们弄走了,不一定有你喜欢的。”老人有些不好意思。“老人家,我也不懂,但我喜欢这些东西。你有什么我能瞧瞧吗?”老人推开一扇门,“都在这里面。你喜欢啥就拿啥吧。过些天我也要走了。”陈年灰尘的腥味扑面而来,不知道这间屋子多少年没有人进来,到处都是蛛网,啥也看不清。我让老人拉着灯。老人说:“也不知道是灯泡坏了,还是线断了,早不亮了,也没有修。”我拿着煤油灯进了屋子,豆大的光照的我的影子像张牙舞爪的巨人。“先把灯弄着吧。”我边说边伸手托住灯,还没有拧,就突然亮了,那一刻,感觉非常神奇,好像拿着阿拉伯神灯一样。后来想,可能是灯口松了,接触不灵。昏暗的灯光透过厚厚的尘埃,屋子稍微亮了些。我看到垫着砖头黑乎乎的条案,一排残缺不齐的坛坛罐罐,一堆黑乎乎的字画。我的心猛烈跳起来,深深地吸了口气,全然不顾灰尘呛人的味道,恋恋不舍地退出来,对老人说:“老人家,我确实不懂,我只有一千元钱,您把那些最破最烂的字画给我吧。”老人进去拾出一堆字画来,又拿来一条编织袋。我把它们包好,装编织袋里,满满装了一袋,老人还在往出拿。我忙说:“够了,够了。”
拿着这一袋字画,我知道占了天大的便宜,感觉像做了贼一样。溜着墙根跑到街上,拦了一辆三轮车,回到城里。
菁菁正倚在被垛上咳嗽,脸色还是发白,但脸颊上已经泛出了一小团红晕。她的身体好得这么快出乎我的意料。她刚从北京回来的时候,身子软的像面条,面色苍白,仿佛不是去学习,而是生了一场大病。
墙上挂的那把青铜剑投下一个细长的阴影,饱食后的蛇一样不动,随着日头的移动,越来越短,好像要消失掉。我们都喜欢古董,结婚时手头没几个钱,商量以后,没有买电视,买了这把战国时的宝剑。那时的东西真便宜啊,尺二长的剑还加上十只火枪打死的野兔,才一千元钱。卖东西的家伙是个神枪手,但也是个穷鬼,每年冬天农闲下来的时候,用一年的积蓄买把火枪,打几个月野鸡、野兔之类的猎物,春天来了,卖掉火枪和猎物,继续当农民。青铜剑是他打猎时在一个已经变成河道的古战场上捡到的,本来他想把火枪也卖给我们,但是我们没有那么多钱。当时买下这把有两千年历史的宝剑时,我们觉得我们的爱情也一定会白头到老、地老天荒。
菁菁看见我拎着一袋子东西回来,虚弱地笑笑,下床来要看我手里的东西。这些天我对她的猜疑和厌恶一下涌上来,我拎着编织袋进了里面的屋子,顺手把门关上。关门的声音“嘭”一下,那样刺耳,而且由于门很紧,一下磕得严严实实,薄薄的一扇门,把我和菁菁隔成了两个世界。我隐隐有些不安,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过分,把门稍微往开拉了一道缝,想菁菁要是想进来,就进来吧。可是等了半天,她没有进来。我一赌气,用劲把门磕上,怪自己多情。
她自从回来,就一直躺着,我做什么也不对,磕磕碰碰,闹别扭。
倒出这一堆字画。真是一堆破烂的宝贝。把他们小心翼翼分开,展开几幅,有的黑乎乎什么也看不清,有的虫子蛀了一个一个大洞,还有些撕成几块。我不敢动了,把它们仔细包好。想,菁菁要是过来看看就好了,可是……
一年前,我送菁菁到故宫博物院学习古董鉴定。我们这伙人,谁要是眼力特别好,就好像打仗装备了先进武器,一定可以胜利。
“你要什么?”在北京繁华的街道上,我问菁菁。“我要它们。”菁菁指了指路边浓密的梧桐树,树上传来一阵阵蝉的幽鸣声。我有些搞不清她到底想要什么?“我想要一只蝉。它们让我听到北京的声音。”
我也奇怪,同是北方,北京作为一个大都市,居然有这么多蝉!而我身居小城,周围都是田野,从来没有见到过蝉。在我们那里只有黑色的蟋蟀和灰色的蚂蚱。从北京带一只蝉回去,我觉得有些古怪,但确实是在北京第一次听到蝉叫。
蝉的叫声一片一片的,像古代的士兵在操练,比起铺天盖地的汽车喇叭声,蝉的鸣叫确实能让人感觉到北京的古老。但是去哪儿找蝉呢?我扒开一棵梧桐树枝,声音停止了,树叶绿油油的,什么也看不见。周围的蝉却仍在叫。
我不相信这么多蝉,就找不到一只。我在下一棵树前停下,伸手一扒拉树,声音停止了,刚才扒拉过的那棵树上又传来声音。试了好多次,每次都是一扒开树枝声音就停止。这种小东西真是机灵。菁菁说,“找不到就别找了。再说找到也不一定能抓到,这种东西会飞。”我却无论如何也想抓到一只蝉。我就是这种性子,什么事情一旦做开,就想把它做成,而且越是遇到困难,越想做成。可是,那天使尽办法就是抓不到,反而引得好多路人观看。我的狂劲上来,不管不顾一直抓,就是抓不到。菁菁说:“算了,只是一只虫子,反正它们的声音我已经听过了。”“不,我一定让你得到。”
我拦住路边的一位老人,问,“哪里能买到蝉?”
“花鸟虫鱼市场。”
在路上拦出租车的时候,菁菁拖我的胳膊,说:“别去了,打车得花多少钱?买一只虫子不值得。”我却说:“今天一定得弄到一只蝉。”
到了花鸟虫鱼市场,那些名贵的猫啊、狗啊、鸟啊、鱼啊,我一概不看。找到一个卖蝉的,听见一只声音叫得最亮,就把它买下了。菁菁拿到蝉眼睛亮了,兴奋地睁大眼睛,仔细看这个小东西。她一只手提着笼子,另一只手紧紧抓住我的手。我心里麻酥酥的,充盈着幸福的感觉。
前面另一个卖虫子的吸引了我。我们过去。一个老头前面摆满了用玉米壳编的蝉、蟋蟀、螳螂等动物,一个个栩栩如生。我说:“想不到玉米壳子能编这么漂亮的东西。”“买一个。”菁菁说。我挑了一只蝉。这只蝉翠绿翠绿,比笼子里那只蝉看起来还要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