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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不回来

作者: 水为佩 时间: 2014-05-01 阅读: 186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很多事情,并不是拒绝回望,它就会一直在那里。  我们一直向前走,不敢回头,那是因为我们骗自己,看不到的就一直存在。    入冬了,阳光变得白而明亮,透

很多事情,并不是拒绝回望,它就会一直在那里。
   我们一直向前走,不敢回头,那是因为我们骗自己,看不到的就一直存在。
  
   入冬了,阳光变得白而明亮,透出一种清冽的暖。很干净的感觉。所有的肮脏都会在阳光下无所遁形,空气里飘荡的尘埃,悄悄地就躲到阴影里去了。
   温玉暖此刻就坐在某医院病房的窗前,看着一片纯粹的光流进房内,铺满地板和床。还有床头柜子上那束鲜艳的天竺葵。
   消毒水的味道浓烈。
   护士走进来:“换药了。”她转过头,沉默地由护士半扶半抱地弄到床上。
   “大概还有三四天,你就能出院了。”护士说。这个小姑娘比较好脾气,照顾起来不像别的病人那么困难,所以护士对温玉暖是颇有好感的。常常闲聊时忍不住惋惜:好好的一个姑娘,可惜下半辈子大概就要在轮椅上度过了。右腿自大腿下截肢,有假肢怕是行动也很不方便吧?还好家里有钱,不用愁。
   依旧是沉默。还好大家也习惯了。一个多月来,她开口不过三次。第一次是不知道跟谁打电话:“为什么你不来看我?”第二次是一个跟她年龄相仿的男生来看她,她冷冷地说:“滚。”第三次是看着窗外,似有似无的一句:“我错了。”
   温玉暖习惯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在看什么,她又在想什么。她的眼睛很漂亮,但是大而无神,看着就让人从心底产生疼惜。
   这期间一直只有一个男子来看温玉暖,照顾她。看得出那是个细心的男人,每天都会带来一束天竺葵,从来就不会等到花谢了还不知道换的。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就那样陪着她,两个人一起沉默。
   季节从秋走进冬,叶子落得更洒脱,更肆无忌惮了。有些故事,不知道是不是被人抛进风里,所有人都不再提起。
  
   “哥,我快要出院了。”顾正杰踏进病房,坐在窗前的温玉暖忽然开口。
   “好,好,好!你肯说话了!什么都好!”男子来不及放下花束,惊喜地快步走到她身边。他想抓住她的手,忽然又觉得不适合,他搔搔头,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作为一个酒吧的老板,顾正杰沉着冷静,喜怒不形于色。但也只有在这个女孩面前,一向干脆果敢严肃示人的顾正杰,才会露出那样一面。
   只有是在乎的人,才会不自觉暴露出自己那样真实的一面,即使是弱点,也不会在乎吧。他自认不是细心的人,但面对这个女孩,他事事上心,周到细致得自己都吃惊。没办法,这就是缘。人与人之间,其实真的讲究缘分。有缘分的两个人,不需要缘由就可以为对方上刀山下油锅,而没有缘分的话,即使你为对方上刀山下油锅对方也无动于衷。
   “你想回家还是到我那里去住一段时间?”顾正杰看着目光迷离的温玉暖,小心翼翼地开口。她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说过话了,忽然开口让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他不得不确定一下那是真实还是幻梦。虽然每天见她,陪着她,他觉得她让他认不出了。从前的温玉暖,仿佛随秋而去,现在只剩下一个残破的躯体,灵魂已死。
   “我还是回家吧。”温玉暖淡淡地回应。虽然已经多久没有回那个叫家的地方她自己也不记得了,但现在,因为温子归,她成了这个样子,回去让他们照顾也无可厚非。
   “哥,告诉我,苓怎么了。”温玉暖咬咬没有血色的嘴唇,盯着顾正杰。出事那晚太乱,她只记得符苓尖叫着扑向自己,之后的一片血色不知道是噩梦般的幻觉还是真实场面。一想,脑袋就撕扯般痛。符苓一直没有出现,也只是接过一次电话,通话时间13秒,甚至连话她都没有说,只是温玉暖说了一句:为什么你不来看我。
   就挂断了。就像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把跟她的联系也挂断了。温玉暖没有问,一直没有,她死死地闭着嘴巴也闭着心,以为没有问,那就一切都好。
   “小苓她,她……小暖,其实你如果早点问,她还在。”顾正杰犹豫了好久,觉得还是应该告诉温玉暖。
   “她不在了。就在你醒来,给她打完电话之后。”顾正杰不了解女孩子们的友情,她们甚至好得男朋友都可以分享一般,入骨入血的友情,深入对方的灵魂,连生命都不在乎的爱护和守护对方。
   啊!温玉暖爆发出一声尖叫,凄厉的哭声就响了起来。所有秋日里累计下来的恨和悔,所有秋日里积累的沉重和挣扎,一切的一切,就在这阵撕心裂肺的哭里爆发出来。
   秋天已经过了,掉在地上的叶子还会飞上树,再次展开生命的绿色么?
  
   顾正杰的酒吧叫迷恋。迷恋什么呢?城市里的人迷恋人生的灯红酒绿,迷恋生活的纸醉金迷,迷恋四海任逍遥。而他,迷恋成功,迷恋金钱在握的感觉,迷恋操纵权力的感觉。
   夏天的时候,温玉暖和符苓就在迷恋打暑假工。两个人站在吧台背后,向客人推销啤酒或者一遍遍地擦那些杯子。没事的时候,两个人就聊聊天,互相打趣一下,偶尔温玉暖会和那些常常来酒吧喝酒的同龄人聊天。她是个讨喜的女孩子,和大家很容易就打成一片了。倒是符苓是个有点内向羞涩的女孩,常常笑着温玉暖花蝴蝶一般在客人当中玩闹。因为有顾正杰的关系,两个尚且稚嫩的女孩在酒吧这种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还算安全。
   事实上,符苓是没必要出来打工的。她老爸老妈都是高干,作为千金小姐的符苓,单是每个月零花钱就相当于别人零花钱加生活费了。她只是不想呆在家里,去旅游的话,没有温玉暖一起去,她又觉得没劲。于是就陪温玉暖一起在酒吧打工了。也没有什么不好,酒吧老板是温玉暖认的大哥,顾正杰和她也很熟。
   相比符苓,温玉暖似乎要艰辛一点。温玉暖得靠自己双手赚钱养活自己,学费生活费什么的都得自己一分钱一分钱去挣。至于她家里,温玉暖很少提。只知道她离开家就没有想过再回去,家里也没有人叫她回去。所有事情她都是自己做主,独立又坚强的一个女孩子。
   这也是大一开学符苓一见温玉暖就把她当成好朋友的原因。在大家都有家长开车送到学校的时候,这个独自拖着几大包行李来学校的女孩让她震撼又羡慕。符苓觉得,换作自己,肯定做不到温玉暖那样,独立而坚强,不依赖任何人。那时候的温玉暖,就已经让符苓觉得又佩服又心疼,她很想把自己得到的好东西都跟温玉暖分享,真希望她看起来不要再那么孤单和好强。
   彼时夏未尽,余温尚在,G城仍旧一片热气腾腾的景象。学校的大榕树叶子葱葱郁郁,慢悠悠地往下飘一片两片叶子。两个女孩在这片热乎乎中成就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友谊。
  
   温玉暖回到家里,父母均是小心伺候,一改往常忙碌的状态,双双休假回家照顾她。还能说什么呢,虽然还是不想面对他们,温玉暖还是控制住自己,一声不吭地接受所有带有弥补式的好。他们小心翼翼的样子,让她心里很想笑:是怕她想不开吗?能从医院走出来,还回到这个她不想称之为家的地方,她就从没想过要自杀。
   自回家以来,温玉暖还没有见过温子归像小时候无数次一样,飞扬跋扈地在家耍脾气,甚至他没有出现过。是他故意躲她还是父母刻意而为?
   但门后的一声轻响,让温玉暖从面前落地窗的玻璃反光中留意到了温子归偷偷看自己的目光。他躲闪着,神情又迷茫又哀伤,之前那种轻佻不羁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是他在后悔么?
   多年以来,他们姐弟每一次见面都是剑拔弩张,相互间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对方一眼。温玉暖甚至不知道那个小小的却霸道的小男孩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一个高大俊朗的男生了。她跟这个男孩,自出生就有仇,永远无法好好相处。这样的缘分,注定纠缠一生,分不开,拆不散。
   温玉暖在温子归的眼光里,看到了符苓,那个善良单纯的女孩,那个发誓一辈子对她好的女孩。怨恨忽然涌了上来。她好想他立刻消失,她好想他代她去死!亲情算什么?在最困难的时刻,在她温玉暖身边的不是亲人,而是朋友!他只会在她落难的时候,得意地到她面前奚落她,他只会嘲笑她,他从来没有放弃过所有让她难过的机会。
   现在这样算什么?温玉暖拿起手边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姐!”温子归吓得大叫了一声。
   “姐?谁是你姐?你滚远点,不要让我看到你!”温玉暖冷冷地说。
   然后她就看到他哭了。那个曾经桀骜任性,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男孩在她房门前大声地哭了出来。
   初冬的阳光,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像在医院的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一样,白亮,让人晕眩。
   什么是似水流年?王小波写到:就如同一个人中了邪,躺在河底,眼看着潺潺流水、粼粼波光、落叶、浮木、空酒瓶、一样样从身上流过去。温玉暖的曾经,就是看着自己珍惜的幸福,一样样走远。
  
   符苓一直弄不明白,为什么温玉暖跟温子归这对姐弟,却像不共戴天的仇敌般对待对方。在她看来,温玉暖不是蛮不讲理的人,温子归也不是个坏男生,至少没有温玉暖在的时候,他会说很多话,那种在温玉暖面前的蛮横不讲理就像装出来的。
   “争吵也是表达爱的一种方式。”符苓试图调解他们的关系,这样跟温玉暖说。
   “我们之间不可能有爱。”对符苓永远和颜悦色的温玉暖说这句话的时候,无比的严肃冷漠。
   温玉暖母亲在怀她的时候,就很想要个男孩,连准备好的婴儿装,都是男孩的。温玉暖来到这个世界,迎接她的不是妈妈亲爱的拥吻,而是失望的转过头。在接下来的成长记忆当中,温玉暖没有太多的感受到父母的爱,而是清楚地记得那些父母为多要一个男孩而把她送到各个亲戚家,这里住一段时间,那里住一段时间。寄人篱下的日子怎样,符苓无从想象,只是每个漆黑的夜,温玉暖无意识的梦话和流泪的脸让符苓很心疼。她深知她有多害怕被抛弃。
   温子归是温玉暖两岁的时候出世的,温玉暖很少见得到这个宝贝得不得了的弟弟,偶尔过年的时候或者他们“一家三口”过节到亲戚那拜访的时候才见一面。彼时的小小的温子归,已经很懂得自己的地位,对温玉暖总是毫不客气。他看上的任何东西,她必须无条件给他,即使他要了也只是扔掉。他喜欢让她帮他做事情,他喜欢她在他眼前供他使唤。在他观念里,她不是姐姐,而是他欺负的对象。
   直到小学毕业,温玉暖才真正的回家。对父母来说,她是义务,而不是儿女绕膝的快乐。温子归更过分了,那个小霸王,会更变本加厉地跟姐姐抢东西,任何东西。只要温玉暖的,他就想夺过来。他喜欢磨在她身边,粘着她,一刻不让她安生。
   温玉暖忍了,她告诉自己,只要忍到可以读大学,她就能彻底离开这个家,再也不回来。但高考后填志愿,不知道温子归用了什么手段,居然改了她报的离家最远的那个城市,让她只能在离家不远的G城读大学。即使这样,温玉暖也忍了,她一声不吭,到了大学就真的没有再回家去。
   但温子归似乎阴魂不散,他很快跟了来,成为温玉暖和符苓所在大学的一员。符苓看到那个唇角扬起嘲讽笑意的男生,惊异他跟温玉暖的相似度。也惊异于,他们一见面居然就吵的那一架。那是真正的吵架,温玉暖从来没有在他们任何人面前那般的生气。那时候她拿着一罐啤酒,直接就摔在温子归脸上。
   那时候G城,初夏,还能听到高大的树上蝉鸣,不知道聒噪着谁的夏天。不知道惹恼了谁的夏天。
   每个人的青春,都会有那样一个人,他让你永远都不得好过,他总是试图激起你所有的怒气,只是为了想要知道,你到底有多在乎他。温玉暖那时候还不知道,她的青春里,那个人居然是自己的弟弟。就像路过一条小巷,她从来只会留意青石板,忘了那些深深浅浅颜色可以让她依靠的墙。
  
   谁的生命中,没有一点点温暖的力量,在漫漫人生路上给予支持和暖意呢?就像每一朵春天的花,都会有暖阳的拥抱。
   在温玉暖的生命中,最温暖的人,除了符苓,便是顾正杰。他们其实是同学校的同学,后来认识了,他便把她当妹妹看。纯粹的喜欢她倔强和坚定,怜惜她流露出的好强。而她,敬仰他为理想而奋斗的勇气,也感激他的帮助和照顾。
   迷恋酒吧就在G城,离温玉暖大学不远,平时有空温玉暖就跑到那里做兼职。温子归没有闲着,他带着一伙狐朋狗友也常常跑到迷恋喝酒跳舞。只要他不故意闹事,温玉暖一般会把他当成陌生人,直接忽略他。
   如果温子归能够那样也就不会有什么事了。偏偏他不。
   顾正杰有时候会不在酒吧,但他来了酒吧就一定会跟温玉暖聊聊天。彼时他们两个聊得正好,温子归从他的角度看过去的时候,温玉暖笑着转过头,正对上他的眼睛。她毫不在意,目光陌生人一般从他身上扫过,又转向顾正杰,继续谈笑风生。温子归立刻受不了了。她怎么可以这样对他!
   温子归端着酒杯走过去,怒气冲冲地泼了顾正杰一身。温玉暖脸色马上变了,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慌忙地拿纸巾给顾正杰擦。他倒是好脾气地轻轻擦着身上的酒,迎上温子归挑衅的目光。
   温玉暖伸手“啪”的一下,给了温子归一记耳光。在她的朋友面前,他不是第一次胡闹了,但这一次,她实在不想再忍。她觉得他就是个无理取闹的疯子,非要把她也变成疯子不可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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