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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钟

作者: 沈念 时间: 2014-05-02 阅读: 142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楼道里的安静杀得死一头牛。”王超说话时盯着刘吉右鼻翼上那颗硕大的黑痣。黑痣像故意楔入的暗记,王超猛然生出一种被半路杀出的人把心蔓住似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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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道里的安静杀得死一头牛。”王超说话时盯着刘吉右鼻翼上那颗硕大的黑痣。黑痣像故意楔入的暗记,王超猛然生出一种被半路杀出的人把心蔓住似的不舒畅。刘吉嗯哧一声,似乎并不是回应。王超循声扭过头,看见窗外一个红风衣女人嗖地小跑过去,是那种丰满的跑动。收回视线,刘吉往火锅里捞了一筷子:“你接着说吧。”
   几天前的燠热一夜之间逃离了南城,街巷里零碎的脚步把风带进一个个封闭的各式容器里。风有些干冷,干巴巴地冷。此时他俩正坐在一家蒸菜馆临窗的地方,窗缝关不严实,风钻进来正好灌进王超衣脖领里,他不由得跺了跺脚又立了立衣领。店子的生意显得过于清淡,老板在电话里一个劲地埋怨天气。几个站在一旁的服务员却嬉皮笑脸地争论着一台韩国电视剧。王超的目光又落到那颗黑痣上,嘴唇嗫嚅几下,却不是说话,而是从齿缝间吐出一块小骨头在桌上。
   对声音的敏感超出常人的王超从来都是喜欢在安静的楼道里独自做事。几乎没人相信,他的耳朵能探听锁孔里的秘密。轻轻一触,咔嗒开了。王超说喜欢这样,有种在大庭广众里隐身跳舞的狂欢感。
   几个小时前王超面对的是这栋楼里一张再普通不过的门。锈迹斑斑的防盗门轻轻一拨就开了。木门上倒贴的褪色年画早已脱胶,垂下一半。经历夏天后一块块红漆像中年女人脸上劣质的粉底,剥落干坼。
   “咔,咔嗒。”短促而清脆的声音从锁孔里发出,整栋楼的门窗和墙壁似乎都发出??的声音。王超从锁孔抽出又薄又小的不锈钢片,冷光闪烁如一把利斧劈开灰尘仆仆的幕布。他握着镀铜的扶手,竟然停住,把幕布后的世界关在一只手的力量之外。
   “门抖动着张开一道细缝,我感觉到细微的颤栗从身体内往外扩散,这令我意外。开这种陌生的门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张两张,说不清楚今天偏偏还想打开这张门。刚拐弯上楼,眼角的余光里明明这张门是开的,可回过头却是紧闭的。你不信?”王超用一支筷子将溢出杯口的啤酒泡沫拨开,“这是幻觉,每个人都有幻觉,未必我就没有。”
   “我听得到血液和骨头摩擦的声音,喀喀咯咯的。楼道里一切隐藏在安静中的力量都在窃窃私语,像是村里的屠夫密谋怎样杀死一头牛。”王超异常兴奋地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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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超的兴奋还来自于下午很轻易地进入503,然后从那个被包养的少妇家中“进到手”五千块钱。钱就放在敞开的抽屉里,他好奇地翻了翻其他东西,有少妇跟那台湾半老头子在海边游泳拍的一沓照片,一张身份证,散落的几个没开封的避孕套。除了钱他什么也没拿。
   轻轻地吹着口哨拐出楼,王超和守点的刘吉一前一后从容地朝巷外走。巷口子上一桌玩麻将的老人把注意力集中到一粒牌的抢胡上,谁也没看到这两个陌生人的离开。路过小邮局时,王超拐进去给县城的母亲寄了这个月的所谓五百元“工资”。等排队办完手续出来就不见了刘吉,王超的目光越过移动的人群,终于看见刘吉在对面的小卖店,整个身体倾倚在玻璃柜台上,抽着烟和小卖店的女孩逗笑。
   王超翻上路边的护栏,脚勾住下面的横杠,稳稳地坐着。走过去一个喂奶的女子,婴儿扭头抽嘴的瞬间,他看见那只肥硕的乳房上淌着白色汁水的乳头很大,深赭色的一圈乳晕,怎么看也跟性感联系不起来。
   女人的乳房说到底只是工具。王超心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往常两人会叫辆摩的,去观音阁,叫个大鱼头,几个拼碟,两瓶二锅头。喝完酒各自回租住屋。分开住,目标小不易被人注意。今天刘吉说去吃点新鲜,到土桥蒸菜馆吃土匪鸭。
   几杯酒下肚,刘吉就天南海北地扯段子,王超只是听只是笑,和平时一样不说话。说完几个段子后刘吉说:“王超,你也说说嘛,你闷不闷?人活着要开心点,不要做一副全世界都欠你的样子。”
   王超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喜欢说话。”
   刘吉说:“随便讲嘛,有什么打紧的。”
   王超想到今天在那栋楼里的感觉,忍不住地打了两个酒嗝。后来他不知为什么要撒谎,说在少妇房间看到的东西,说顺手拿针把其中一个套子扎了个洞。刘吉捧腹大笑说没想到你也这么无聊,那糟老头子有没有产生足够耐力的精子还说不定。刘吉说要就把那些套子通通扎穿,送佛送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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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了酒的王超久久不能入睡。他眼前总是晃动着一张既模糊又清晰的门。
   在同一天破例打开第二张门还是第一次。
   这间两室一厅的房子,散发着单身女性特有的那种清香。房间里比楼道更静,让他想到老师常在课堂上举例的那句“连针掉下来的声音也听得见”。一张席梦思,一个黑漆发亮的三门衣橱,一台落满灰尘的黑白电视机,一条三人座沙发。这是一个人的租住屋,有一间房空荡荡的,看来是合租的人搬走的缘故。他贴着墙壁走一圈,又回到客厅的沙发边,一屁股让身体陷进弹簧失效的沙发里。他双脚朝天。他喜欢这样打量一个陌生的环境。墙上有三张港台歌星的挂历画,两张不知是哪个国家足球队的集体合影,门牙露出条宽缝的罗纳尔多和潇洒射门的巴乔的图片,以及一幅撕扯掉一半的世界地图,看得出前任租住者的痕迹。
   现在是个女孩租住的。床头柜上堆着几支口红和几瓶非名牌的面霜,椅子上码着一叠衣服,一只廉价的粉色胸罩瘪瘪地悬在椅背上,想像不出穿戴在身体上的丰满。这些与他进来之前的那种期待基本吻合。年轻女性,单身,生活简朴。意外的是找不到能证实女孩是美是丑的依据,比如照片。那些摄影棚里出来的艺术照天生是为女性准备的,但在这里没有。他钻进白色蚊帐下的席梦思上躺下来,张大鼻孔嗅了嗅,飘散着柠檬的味道。这是不会掺假的女性的气味。他想,这张床是一个女人的专用还是会有另外的男人睡过?他从柔软的枕头下摸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可满手心是软乎乎的。
   一面墙上竟然有四面石英钟,相同的型号。这是蚊帐后的秘密。王超把钟取下来,什么也没有,很普通的钟。钟面的时刻是不同的,仅是左边的一只与他手表上显示的一致。他把钟小心翼翼地挂上去。
   从左往右是:四点半,十二点半,两点,四点。
   王超很快发现钟面下的几个用铅笔写下的不易发现的地名。
   他猜四面钟对应的是这四个城市的时间——
   北京,旧金山,孟买,新加坡。
   躺在沙发上的王超思考着这些钟这些地名与女主人之间引人猜测的关系,突然他的视线落到窗外飘过的一朵云上,心神恍惚了一下,似乎才发觉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走到门口,他又踅身到床头柜前,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勾起那只淡绿色的发夹塞进了裤兜。
   “不能空手出门,”王超对自己说,“我不能同一天里再破一次例。”
   没睡着的王超脑子里闪现着钟,胸罩,床。他坐起来打电话,刘吉说:“闹什么闹,有事明天说吧。”
   王超说:“如果一个人在自己家墙上挂上几面相同的钟,而钟又显示着不同时刻,这是什么原因?”
   “什么钟,什么几面钟?”
   王超重复一遍。
   “你去过宾馆吗?大堂里都要挂一些标记着各个国家不同时刻的钟。子母钟。”
   “子母钟?”
   “就像我俩,我是母钟,你是子钟。”
   “别说什么子母钟。你说说为什么一个人要在自己家挂四面钟呢?”
   “神经病。”刘吉没再说别的就挂了电话。
   这是另一个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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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超接二连三地做噩梦,躲在梦后面的一个声音说:“你天生就是个坏人坯子。”
   他声嘶力竭地反驳:“我骨子里不是一个坏人。”
   王超打过架,他抢他偷,但他内心清楚不是一个坏得彻彻底底的人。打架是读书时年轻气盛凑热闹,拿砖头裹在黄布书包里拍人是对方活该,一个流痞子平时有恃无恐,过街老鼠岂能手下容情,抢是帮一个被抢的人把东西抢回来。偷,无话可说。现在他靠这吃饭,但不是遇到刘吉,会吗?
   有一天刘吉问王超后悔不?王超笑着说:“你大专生都敢做。”刘吉沉思片刻说:“我想有一天得干点光明正大的。”两人早就约定,只偷那些有钱的和来路不正的人家。王超说:“这样不好吗?反正我们偷的是那些来路不正的人。”他话没完,没想刘吉叫嚷着:“我们来路正吗?”
   这样的争吵很少发生,即使争吵过后就好了。刘吉忘了,他也忘了。两人在短时间内建立的信任,没有明确的要求,有些令人难以置信。
   有一次王超被另一伙偷堵住了,问他开锁的技术从哪学来的要教他们,他拒绝了。人家看他势单力薄抽他耳光,他咬牙忍住了。想起来颇有视死如归的气概,结果是刘吉出面花钱那伙人才罢手。他连声谢谢也没有,反而觉得是刘吉坑了他,后来又对这种怨恨暗自发笑。
   王超有时望着大街上来往的人群发呆。几年前的夏天,也是在老家大街上他救过一个抽风的老头。过往行人看见这个衣衫破旧的老头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绕道而行。当时他踩辆三轮车帮人送完货,就把人送到了附近的医院,又送回家。老头是街上摆摊修锁修车的,问他愿不愿意学这门手艺。他开玩笑说,修锁不学,要能不用钥匙开锁还不错。老头几天后逮住他,郑重其事地把他带到家中,要他跪在面前发誓,教他开锁,但他不可以再教给任何人。他以为老头神经错乱,暗自发笑,可老头一本正经地说:“各种各样的锁,想开就开。”当场演示一番,他当时被镇住了,这回算是大开眼界。他的一句戏言,老头较了真。他晚上偷偷跑去老头家,扎扎实实地学了半年。
   仅靠一枚小钢片就能打开不属于自己的锁,当时他的兴奋劲儿没法形容,他总怀疑自己在做梦,怕梦醒生活又变回原样。老头临死前对他说:“我一个孤寡老头本是想把这手艺带到黄土里去的,害人不浅呢!”他听说过老头文革中帮一个红卫兵打开一把锁,结果屋里住的一对母女都被强暴后自杀了。老头就为这事责怪自己一辈子不得安宁,从此夹着尾巴老老实实做人。
   王超问老头为什么教他,老头说看他骨子里不是一个坏人。
   后来王超说这些时,刘吉没说话而是眼圈红润润的,刘吉也不是那种坏人坯子。王超有时想着自己似乎是突然间就变成了一个在别人眼中的坏蛋,以偷窃为生计,这是以前从未设想过的。或者说,王超从来没设想过自己的生活。现在的状态很好,王超就不愿多想今后那些可能会变化的日子。生活是想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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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超在学坡重新租了房,刘吉带着一个嗲里嗲气的小妹来过一趟。王超看出两人互推互就,刘吉贪着这块热豆腐,小妹不是那么好上手。刘吉动手动脚每次摸到小妹的乳房和腹部时,她就巧妙地闪开了,还把刘吉摆布得团团转。王超对这种女孩的印象不好,想奉劝刘吉几句,莫毁到这种女孩身上了。看到刘吉跟她亲热着,也就没讲。
   这段时间刘吉开销大,踩过点后就打来电话,进货渠道找到了。
   得手后王超会打电话告诉刘吉货进手了,再约地方见面。如果是钱很好分配,如果是值钱的金器或别的东西他会交给刘吉找人出货。刘吉是个踩点的好手,也知道做得频繁了点,对安全不利,但苦于手头紧,点子不错,所以胆子大些。王超留了点心,对踩的点也是打探周细后才动,货进水的事就很少发生。这种相安无事捱到国庆,整治行动开始,风声有些紧,王超对刘吉说老实地过段日子吧,他很气愤刘吉把钱花在那个小妹身上。
   这些日子王超第一次感到寂寞难耐。寂寞曾经对他来说,是关乎别人的事。
   闲得无聊王超就到楼下附近的租碟店坐坐,拿几张碟片也拿几本武侠小说回来,几天后就和那喜欢说话的小老板混熟了。小老板说在工地干过水泥工,贩过青菜,送过报纸,当过电器推销员,偶尔在报纸上发表一些几百字的杂感和散文,发表后就把它们剪裁下来贴在墙上的玻璃框里。王超一去小老板就会指着发表的新作要他读,他也装模作样地读一读,并没什么感觉,但他会顺口表扬几句。小老板说,经历是一个人的财富,用钱也买不来的,现在的经历说不定可以写个轰动的长篇小说。小老板常常问王超看过某某人或者某某作品没有,他总是摇头,小老板说的那些他确实连听也没听说过。小老板也就跟着失望地摇头。王超不知道他在小老板眼中是怎样的,但小老板常以告诫的口吻说他应该趁着年轻读些书,细心地体验生活,生活要常悟,明白这点任何事都可以做好了。王超琢磨这些话,与自己现在的生活似乎差得太远,也就懒得争辩。有一次他在地摊摆的杂志上看到篇文章,讲一个叫杜拉斯的女作家有事没事整理自己的照片时就弄出个叫《情人》的小说,世界轰动。他问小老板看过没有。小老板假装埋头算账,用手指指拐角墙壁上花花绿绿的碟片盒说,到那里去找,有很多情人、凶杀的片子。后来他就真找到一个根据那小说改编的同名电影,看过后就兴奋地告诉小老板这片子拍得很棒。对方瞟了一眼封皮上裸露的男女,满脸不屑,说:“这种下三滥的电影我是不看的,不是你们打工的喜欢看,我才不会进这些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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