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缸锔盆哩不
作者: 孤漠一尘
时间: 2014-0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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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上个世纪,在乡下农村,“粘缸锔盆哩不!”这句台词,曾一度流行了好长岁月。多少身怀绝技的乡间艺人,吆着这句台词,凭着一把铁锤,一把拉
摘要:上个世纪,在乡下农村,“粘缸锔盆哩不!”这句台词,曾一度流行了好长岁月。多少身怀绝技的乡间艺人,吆着这句台词,凭着一把铁锤,一把拉锯,一箱铁钉……走街串巷,打造着生活的甜蜜……老固,便是那个时代的一名民间高手。 光阴荏苒,时过境迁。社会,在发展;生活,在变化。这句台词,连同这门手艺,已渐然淡出了人们的视野,销声匿迹了……可干了一辈子这门绝活的老固,欲弃不忍,欲罢不能,决心重返江湖。他是否,还能再现当年的辉煌……
【前言】
上个世纪,在乡下农村,“粘缸锔盆哩不!”这句台词,曾一度流行了好长岁月。多少身怀绝技的乡间艺人,吆着这句台词,凭着一把铁锤,一把拉锯,一箱铁钉……走街串巷,打造着生活的甜蜜……老固,便是那个时代的一名民间高手。
光阴荏苒,时过境迁。社会,在发展;生活,在变化。这句台词,连同这门手艺,已渐然淡出了人们的视野,销声匿迹了……可干了一辈子这门绝活的老固,欲弃不忍,欲罢不能,决心重返江湖。他是否,还能再现当年的辉煌……
1】老固下乡
老固一进村,就扯开嗓门吆开了:粘缸锔盆哩不!
老固不清楚啥原因,眼下挣个钱咋这么难,起早贪黑的跑一整天,有时连盒孬烟钱都挣不回。
老固想起以前辉煌的那阵子,他走到哪庄上,只要一扎摊,人们便立马围上来,敬他像神似的,先端茶让烟的客气一番,然后再拿活来:张家的海碗,李家的面盆,赵家的水缸,孙家的暖壶,周家的旱烟袋……一有尽有。天明到天黑,老固都是做不完的活,挣不完的钱。那时的老固,财神爷!额上掉下颗汗珠,捡起来都是块银元。
一想起自己的锔补手艺,老固满脸直放光,不敢说盖世无双,但至今,还没有一个人敢跟他相提并论,这也是他活到现在最引以为豪的事情。每每想到这些,他便来了精神,禁不住昂起头来,连吆几声:粘缸锔盆哩不!
说起这吆词,老固很感慨!一吆就是四十年。四十年呵!风风雨雨,当年的那个毛头小伙如今已成了沧桑老人。这熟悉的一句吆词,老固已深深烙在骨头里,变成血液,融入到他生命之中了。他每天唯有骑车出门转上一圈,吆喝一阵,挣些钱回来,心里才觉得畅快,才觉得踏实,才觉得活得有味道!
老固咂下口,又连吆了两声:粘缸锔盆哩不!这才发觉好长时间了,还没有一个送活的出来。他不晓得这世道是怎么了,什么样的锅碗瓢盆,他没锔补过?可为啥,人们却不拿出来找他呢?
老固蓦地想出个法子,你不找我,我找你,现在不流行什么叫上门服务么?
老固这样想着,一边推自行车走,一边吆着:粘缸锔盆哩不!逢人便问:“你粘缸锔盆不?”
这招还真灵,很快,老固便问到一个十多岁的男孩。那男孩从家拿出来两个半截的玩具枪说:“给修修吧。”老固接过枪,取出工具,手忙脚乱了一通。枪锔到了一块,他抠了抠扳机,却打不出子弹。小男孩很生气:“我要的是能打子弹的枪。”老固又捣鼓半天,还是没修好,最后说:“我干的是锔补活,剩下的就不属于我服务的范围了!”说这话时,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底气不足。
头炮活没打响,没挣到一分钱,还反让人家不乐意,老固心里很不对劲。他草草地收拾起家什,赶紧离开了。
老固来到下一个村子,“粘缸锔盆哩不?”他一吆喝,不知怎的,竟招来一双双怪怪的目光。他问旁边的一位妇女:“大妹子,粘缸锔盆不?”“不不!”那妇女摆着手走开了。
老固挺纳闷,思忖着不知不觉钻进了一条胡同。正巧,迎面过来一个人,老固就问他:“粘缸锔盆不?”
那人怔了怔,说:“我的电锅坏了,能修不?”
“拿来看看吧!”
那人很快就拎来了。
“咋回事?”
“不通电。”
老固接过来,在手里转悠着瞅了半晌,也没瞅出个道道来,车上的工具一样也用不上。最后只好说:“我不负责修这活!”
老固又一次碰了壁。
老固不高兴,他明明吆的是粘缸锔盆的活,可人们却为啥拿他办不了的东西过来修,这不明摆着是治他难堪吗!
老固想,他这辈子也从来没招惹过谁啊!
老固越想越生气,索性又换了一个村。他突然地想起来,这庄上还真有一个熟人老威哩!于是,他一边推车,一边吆着向老威家走去。刚拐进胡同,正巧老威从家里出来了,二人相见,都很激动,握着手相互客套了一番,老固就跟老威进了家。歇息片刻后,老固直问了:“有要帮忙的吗?”
“还真有,是一口锅,你得给补补哩!”老威说着就从墙角拎出一口大黑锅来。
老固盯着看了看:“这不好好的吗?”
“就中间有个米粒大小的洞。”
听老威一说,老固忙戴上老花镜,端起锅来迎着太阳一照,果真在锅底处看见一个米粒般的小孔。于是,他放下锅,拿出工具就来修补。
老威发话了:“熟人再熟,活也不能白干,多少钱?先开个价吧。”
老固一怔,说:“不要钱。”
“这哪成呵!俗话说,干啥指望啥吃饭,不要钱就不让你修了。”
“真要给,那就两块吧!”
“两块?多了点吧,两毛吧!”
“两毛还不值个功夫钱哩!”
“那就看老熟人的面子上,再加三毛,五毛!”老威的嘴一张一合的,直盯着老固。
老固低下头,没再吱声,只吁了口气,就叮当起来了……
这一天,老固就挣了口黑锅钱。
此后的日子里,老固还是每天起早贪黑,逐村沿街吆喝:粘缸锔盆哩不!村子跑的越来越多,可挣的钱,却越来越少了。
老固不明白啥原因,他只是想,他这样的一手绝活,咋就派不上用场了呢?难道——就这样真的失传了吗?
老固心不甘呐!
2】老固的“岁月风尘”
老固突然地觉得,这世道,仿佛一夜之间变疯了。人们变得愈来愈不可思议:东西坏了,该扔的扔,不该扔的也扔,可就是不拿给他来修!
老固想:自己,打造一生的锔补绝技,难道,就真的这样泯灭了吗?
老固不再走街串巷,不再对着人们吆喝:粘缸锔盆哩不!目光,开始锁向了一些坑壕沟洼。他发现,那里面,有着他无穷无尽的宝藏:锅碗瓢盆、瓶碟壶筐……一应俱全。每天他回到家,车上,便驮来满满的一大堆。
老固开始白天捡,晚上修。然后再分类编号,注上捡来的地址、日期,摆放于庭院。隔个十天半月,他便再驮着这些修好的东西,按着写上的地址,一一送还上门,物归原主。
人们望着弃而复得又给修好的东西,着实惊愕。就给老固点辛苦费,感谢他两句。待老固一走,那东西便“嗖”的一声,又隔墙飞了出去,又出现在了外面的壕沟内。
老固就又去捡,捡回来又去修,修好后又去送,送去后又被扔……
老固就再去捡,捡回来再去修,修好后再去送,送去后——依旧被扔……
老固就还去捡,捡在手里直发愣:这不都好好的吗!为啥非要扔呢?
老固挺纳闷,就去问墙内这东西的主人:“好好的,为啥非都要扔呢?”
东西的主人回答他:“你纯粹是个神经病,尽拎些扔掉的破烂玩意来瞎乱哄。谁知道你打的啥歪主意,以后再来的话,对你可没好?”
老固愕然,于是不敢再送了。
老固变得越来越沉默。
老固觉得,人们一个个都有神经病!
老固依然天天不停的捡,晚上不停的修。修好后不再送,而是往自家院子里不停的放。
老固的院子里,不久便堆积如山。
老固开始犯起了难……
暑假里,老固上大学的外甥女来他家,眼睛一亮,随给老他出了个“点子”,进城里办一个“旧物”展览,叫城里人看,取名就叫“岁月风尘”,一准行。
老固在外甥女的点拨帮助下,很快在城里租了间屋子,外甥女请来她几个搞装潢的同学,美化了一番。然后挑选出老固家“精华”的旧物件,按类别划分出五个展区:(一)古风古韵;(二)时光的影子;(三)挡不住的沧桑;(四)那一段岁月;(五)感恩父母。又请来她媒体界的朋友,火火给炒作了一把。
老固万万没料到,开业那天,竟一下爆了个开门红。
城里人,乡下人,老人,小孩,教师,学生,收藏爱好者,文物鉴赏者……一有尽有,全来了。
有的谈笑风生,有的驻足凝视,有的锁眉不展,有的泪眼婆娑,有的拍照留念……
很快,就有人提出来要购买。
老固想应口,他外甥女抢先接过话来:“对不起,光展不卖!”
“为啥不卖呢?这又不值钱,还不如送个人情哩!”老固不明白,问外甥女。
“这叫价值连城,以后卖高价钱哩!姥爷,不懂了吧?”
老固一脸疑惑:“这本来就不值钱啊!还长啥钱?我只不过搭搭工夫修了修,都是些破旧物件啊!”
“姥爷,这东西,就贵在‘破’上,越老越旧越破,时间越久越值钱!”
“我听不懂?”
“这人啊!都有一种恋旧心理,拥有时不知道珍惜,不知道有多好,一旦不在了,失去了,时间久了,才幡然醒悟,可一切,都已晚矣!”
“这是破东西,又不是人,还值得这样?”
“别小看这些东西,它们,粘合着血汗老茧,展现着风土民俗,凝固着沧桑岁月,唤醒着一个个灵魂……睹物生情,让人想人啊!”
老固听得似懂非懂,他突然想到,自己,不是“老”了么!出门找活干时,为啥却得不到人们的喜欢——变得一分钱都不值了呢?!
老固还是不明白,他索性把这一摊子,全扔给了外甥女,对她说:“你学问高,懂得多,还是你来打理吧!”
3】老固成了神经病
老固变得越来越沉默,气色越来越难看。
老固突然地觉得,这世道的人不知道怎么了,一个个都跟他过不去,家里的东西就是不拿出来让他修。四十年打造出来的一手绝活,他第一次没有了用场,难道,就这样泯失了么?!
老固一想多,就老泪纵横起来,这门手艺,是他家五代单传下来的啊!到他这里,要真失了传,他就是辱视宗祖啊!辱视宗祖,就是不忠不孝呀!
老固心里空得慌,他的两只手更痒痒,四十年来养成的习惯,一天不叮当着敲打上一阵,他就一天没精神。
老固依然沿着村逛游,依然扯开嗓门吆喝:“粘缸锔盆哩不!”——依然,没有人拿出来东西让他修。
老固憋屈得很难受,压抑之下,回到家抄起个面盆就往地上摔,“咣当”成了两半。
老固两眼直发亮,立马取出家什,蹲下来就修。叮当响,响叮当,老固满脸放红光。他觉得此时此刻,自己,才是一个真正的老固,浑身,畅快无比。
老伴大惊:“好端端的盆子,你个死老头子,干吗摔烂了再补,你疯啦?”
老固不吱声,依然低头锔补着手中的盆子,沉醉在手忙脚乱的喜悦里。
老固依然每天出门吆,依然两手空空的回到家,气冲冲地抓起个东西,就往地上摔。摔破了,他脸上立马就流露出一副很高兴的样子,随即取出家什来修理。
老固成了神经病。
老固的家里,每天都会听到噼里啪啦的摔击声,接着便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老伴吓得直哭,忙去找儿子:“你爹疯啦!这是哪辈子造的孽啊?”
儿惊慌地跟着娘回家来看,不由呆住了:只见娘家里的锅碗瓢盆……一个个全变得千疮百孔、嘴歪眼斜的,又都被爹给锔补上了。一个个锔补得千丝万缕、穿金戴银,浑身花里胡哨的。
“爹,您疯啦不是?!”儿有点歇斯底里了。
老固抬头看着儿,似乎很平静的样子,说:“孩啊,你觉着爹疯了么?爹一点也没疯。过来,爹有话要给你讲!”
儿来到了跟前,老固停下手中的活,一把抓住儿的手,泪眼涔涔地说:“爹今年六十一了,夕阳还能有几日红?你能不能听一次爹的话?”
儿莫名其妙地说:“俺啥时候都听您的啊!”
“孩啊,爹这门手艺,是咱家五代单传,到你这根独苗身上,就是第六代了,你咋不就跟着继承了呢?先辈传下来的东西,有错么?”
儿这才回过神来,说:“爹,您不看呀!现在这手艺活不兴了,指望这过日子,肚子也填不饱啊!”
老固见说不到儿心坎里去,就长叹一声,说:“孩儿,你回吧!爹摔的这东西,都是以前下乡捡来的。爹之所以这么做,摔烂了再补,补好了再摔,爹是想,到卜日给先祖上香时,要让先祖显灵来看看,爹一生打造的固家绝活,就是这般的辉煌,爹是无愧于先祖的。儿子不继承,就是不尽忠尽孝,可不能怨爹啊!”老固说着,竟不由地抽泣起来……
老固依然每天骑着车出门吆喝一圈,依然两手空空的回到家,依然气冲冲地抓起锔补好的东西,往地上摔。摔破了,就马上显出十分高兴的样子,立刻坐下来,取出家什修……
老固成了神经病。
老伴拦不住他,儿子劝不下他。娘俩一合计,于是就请来了医生。
医生围着老固转了三圈后,问老固:“据实回答我,你有病吗?”
“我没病!”
“你这样老是毁坏东西,为的啥?”
“我是想让先祖看看,不是我的手艺不精,是儿子不听话,不忠不孝,不继承啊?”
医生听得两眼一亮,点点头,走了。
不几日,老固家来了几位自称是“出土文物”的专家。他们介绍说,是被一位医生引荐过来的。当看到老固的锔补手艺后,禁不住连连夸好。于是,就把老固接走了。干啥呢?是让老固跟着他们,去锔补粘合那一堆堆刚刚出土来的断裂的文物。并一再安排老固,一定要带出几名学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