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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草

作者: 执手今生 时间: 2014-05-02 阅读: 428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下午四点左右,山草怯怯地跟着玉满走进一个破旧的院子,她好奇地打量着,心里隐隐有些失望。  宅院坐北朝南,四周有院墙。东面的院墙豁了一个大口子。可能

摘要:突然,手里的山草断了,她脚下一滑,滚下了山崖…… 1
   下午四点左右,山草怯怯地跟着玉满走进一个破旧的院子,她好奇地打量着,心里隐隐有些失望。
   宅院坐北朝南,四周有院墙。东面的院墙豁了一个大口子。可能是夏季雨水多,被冲倒吧。山草心里想。倒下来的石头零散在豁口的下边。院子里长满了杂草。低矮的瓦房上,一种不知名的绿色植物在瓦缝里肆意地向她张望着。屋檐下,两扇破木门黑黝黝的,锁吊子上连锁都没有,用一根小木棍别着。
   玉满抽出了那根木棍儿,对山草咧了咧嘴,露出两排黑黄的牙,“进去吧,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山草跨过那根中间凹进一大块的木门槛,进了窗户地。窗户地东侧有一个大锅灶,灶前堆放着一些烧剩下的杨树叶子。北面墙旮旯里,摆着一口大缸。西面靠墙戳放着一些锹镐耙子之类的农具。地上还有几只破胶鞋,东一只西一只的,看不出哪只和哪只是一双。东西两边,各有两扇破屋门。她随着玉满走进东屋。屋里黑醺醺的,充斥着一股霉烂的气息。山草不禁用手蹭了一下鼻子,皱了皱眉头。玉满抻了一下贴着墙壁的一根细绳,一盏小灯炮忽地就从屋顶冒出了昏黄的光。她这才看清了眼前的状况。屋里一片狼藉。炕头上堆着一套破被褥,地上北墙边放着一个黑褐色的木头板柜。柜上堆满了杂物。那股霉烂的怪味儿可能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你上炕歇着吧!我去做饭。”玉满说着就走了出去。
   山草没言语,放下手里的包裹,随即动手收拾起来。
   晚饭,山草吃了碗玉满做的玉米面粥。还没等收拾停当,玉满就迫不及待地催着山草快上炕。山草有些惶然,更有些害怕,她深切地感知到自己的命运将翻开新的一页。只是不知道,这一页翻开了,将来会怎么样。
   看见山草缩着身子躲在炕角,玉满喘着粗气就扑了过去……
   夜已经深了。偶尔几阵狗叫声传来,更衬托出小山村的宁静。低矮的瓦房像一个上了年岁的老人,在暗夜中眯着眼睛打盹。
   玉满早已深深睡去,偶尔还发出“呵,呵”的笑声。黑暗中,山草泪流满面,她明白自己已经完成了由女孩向女人的蜕变。
   经过两天的收拾,这个破旧的院落终于有了家的样子。
   既然来了,就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吧!山草心想。
  
   2
   这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冀东一个小山村。
   眼瞅着过了年,玉满就四十五岁了。连村里的半大小子们都搞上了对象,他活了大半辈子却连女人的边儿都挨不着,心里总是郁闷,有时候甚至火急火燎。父母前几年先后都没了,给兄弟俩一人留了处破宅院。弟弟玉合在村里小学当代课老师。当老师的自然不愁娶媳妇。兄弟媳妇儿树苹是和玉合一起长大的,人长得模样还不错,就是脾气不大好。以前玉满偶尔到兄弟家蹭饭,可是看到树苹那张耷拉得老长的脸,听到她尖酸刻薄的讽刺和挖苦,就很少去了。一个人老老实实地收拾他那点庄稼地。
   前几年,村里先后来了两个俊俏的外地女人。那是二黑和柱子从远处买回来的媳妇儿。玉满不觉也动了这个心思。可是一打听,他们买来的媳妇可都花了好几千块呢,就又打了退堂鼓。自己上哪儿去找那么多钱哪!想了好几宿,玉满最后一咬牙,借!借钱我玉满这辈子也要说上个媳妇儿。再说了,我不说媳妇,谁给我生孩子?没有孩子,我这一辈子岂不就是白活?可是谁会借钱给自己呢?思来想去,只能去找兄弟玉合了。
   听了大哥的来意,还没等玉合开口,坐在缝纫机前给孩子扎衣服的树苹就先说话了:“啥?大哥,你开玩笑呢吧!啊?就你……要买媳妇儿?那得好几千哪!没想到大哥还这么有钱哪!真没看出来!”
   玉合也在旁边搭言:“是啊,哥,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我没钱!”玉满尴尬地低下头。
   “你没钱?不是吧,大哥,没钱你做梦娶媳妇啊?哈哈!”树苹一边用脚蹬着缝纫机,一边奚落着。
   “我是来向你们借钱的。玉合,大哥不如你,你上了学,能挣钱。大哥就会种点儿地。可是,大哥这么多年没麻烦过你吧。况且你每年种地收秋的,我没少帮你吧。这件事,你一定要帮我啊。我看见你家前几天卖了好几头猪,借我点没问题吧!再说了,你还有工资,怎么着这个忙你说啥也得帮,一定也能帮。”
   这时候玉合瞅了一眼树苹。树苹也正好停下来,眼神儿里透着不屑一顾,同时还撇了撇嘴,“哼!卖猪的钱你就没惦记了,那可是我辛辛苦苦养的猪。再者说了,卖的钱还得给两个孩子上学用呢!就玉合那点工资,还不够买酱油呢!你还好意思提!”
   “我不白借你们。我给利息。我成了家以后,让媳妇儿也喂鸡、喂猪,我多种粮食卖钱。一定能把钱还给你。”不善言辞的玉满竟然为了娶到媳妇,说得唾沫星子乱飞。
   ……
   好说歹说,外加拍着胸脯保证,咬破手指画押,终于过了树苹那一关,玉满从兄弟玉合家里借到了三千元钱。但是答应的条件是:三年内必须还清,外加一千块钱的利息。
   借到了钱,玉满便向那两家打听人贩子的下落。那人贩子本是二黑一个表姐的公公的把兄弟。通过几道关系,玉满终于和人贩子取得了联系。人贩子让他于某月某日几点前去石家庄火车站和他接头。按照事先说好的联系方法,玉满如约见到了人贩子,也看到了山草。
   山草落在人贩子手里已经有两天了,并且已经被洗了脑。她觉得玉满和想像中要嫁的那个人相差太远了。这个人简直都可以当他的爸爸了。虽然她从来没有看见过爸爸和妈妈。她低头不语,原来因梦想和憧憬带来的快乐一扫而光。
   可玉满却乐坏了。眼前的山草既漂亮,又结实。虽然看上去还有些稚嫩,可是越嫩的草越好吃啊!玉满的眼里充满了贪婪。
   人贩子见此情景,把两个人的心思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先把玉满叫到了一边,小声地问:“怎么样?不错吧?”玉满“嗯,嗯”地点了点头。“今天带走?”“带走!”“你带钱了吗?”“带了。”“带多少?”玉满伸出三个手指头:“三千。”“三千?太少了!最少得五千。”“别呀,大哥。这还是我好不容易借到的呢,你就可怜可怜我吧!”“唉!只能如此了。事前我也听说了,你是个穷光蛋。好吧!三千,人带走。”“谢谢大哥,谢谢大哥。”
   人贩子又把山草拉到了一个角落里。“怎么样?还行吗?”山草摇了摇头。人贩子那三寸不烂之舌又开始发挥作用,“这样的不错啦!就是长相丑了点,但是老实啊!以我多年的经验,老实人最可靠。老实人,还有那些长得丑点儿的,一般都不会去外面寻花问柳。跟着这样的人,你多放心哪!你就放心去吧!”山草不再说话。人贩子见状,见好就收。“那就这样啦!山草,你跟着玉满,保准你能过上踏实的日子。人求什么?不就是得过踏实日子嘛!”
   于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山草被玉满买了回去。
  
   3
   十七岁的山草,如花似玉,嫁给了一个比自己大二十八岁的男人。有委屈,有苦闷,有无奈,也有一丝丝希望,种种滋味浸在山草的内心里,她既矛盾又有点宿命地过着每一天。
   为了还清债务,两个人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忙乎。家里,地里,忙得团团转,有时候累得山草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山草逐渐知道,像她这样被买来作媳妇儿的,在村里不只她一个,还有兰香和桂花。那两个姐妹,嫁的也都是比她们大很多的男人。二黑比兰香大十五岁,柱子比桂花大十九岁,但是人家的日子可比玉满家好多了。尤其二黑家,有个打面机,二黑他爸还有兽医的手艺。那个兰香,每天都打扮得花里胡哨的,经常坐在她家院门外那块大石头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用大家听不太懂的陕西口音和村民们打着招呼。
   山草从心里羡慕兰香。可每次路过兰香家的院门,她都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生怕被兰香看见她衣服破旧、打扮丑陋的样子。
   穿着一双玉满的破胶鞋,带着草帽,山草蹲在玉米地里薅草,身上的衣服还是邻居二婶送给她的。头上烈日炎炎,山草用沾满泥土的手抹了一下汗水涔涔的脖子。她一边薅草,一边回忆着往事,爷爷临死之前的一幕浮现在脑海……
   两年前的一天,七十多岁的爷爷躺在木床上,由于咳嗽加重,连日来茶饭不进,好像就要挺不住了。他拉着山草的手,用细微的声音告诉她,“孩子,爷爷就要死了。临死之前,告诉你一个秘密。本来爷爷不打算告诉你了,可是我,我不想把这个秘密带进土坑里。你……你不是爷爷的亲孙女。你是十五年前我上山挖草药时,在一个山洞口捡回来的。爷爷到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把你生下来扔在那里的。当时你被一块破碎的不成样子的花布包裹着。我当时还想啊,难道就不怕你被狼吃喽?什么样的狠心母亲哪!当时你好像刚生下不久,身上的血迹还没干呢!十五年来,咱们爷儿俩相依为命。爷爷有一个愿望,就是有朝一日带着你出去,走出这大山,到爷爷的老家去。爷爷的老家在河北,河北有个地方叫五凤山。五凤山里有个疙瘩峪。疙瘩峪里有麦子地、玉米地、高粱地……”爷爷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时断时续的,话没说完,就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十五岁的山草感觉自己就像一棵可怜的小草,被狂风吹着,柔弱地左右摇摆,不知所措。刚生下来就被妈妈扔掉了,现在爷爷也死了,在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亲人了。山草大声痛哭。
   从记事起,山草就向往着外面的世界。她听爷爷讲过,外面的世界很大,很大,要不是有一年逃荒到湘西,又遇上了土匪,他也不会流落到这深山老林。十五年了,山草和爷爷就住在这个荒芜人烟的大山里,虽然附近有几户人家,但平时基本上没有来往。爷爷的死,甚至于没有一个外人知道。好在爷爷生前早就为自己挖好了坟坑。他曾经嘱咐山草,等他死了,就把他埋在那里……
   “山草,你怎么不快干活啊!想啥呢?”玉满突然一声闷闷的吼叫,让山草从回忆中回到了现实。
  
   4
   “锔盆锔碗锔大缸——”正在院子里剥玉米的山草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拖着长音的喊声。她不明白什么是锔盆锔碗锔大缸,便好奇地跑了出去。
   只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用自行车推着两个木箱子,正在沿街叫着生意。
   山草冲他“哎”了一声,那人便停下了。
   “大嫂,要锔什么?”
   山草有些不好意思,“啥叫锔盆锔碗锔大缸啊?”
   “这位大嫂,看你年纪不大,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是,嗯嗯,不是……”山草不知道如何回答了。
   “呵呵,这锔盆锔碗锔大缸啊,就是你家的盆儿啊、碗儿啊什么的,坏了,却舍不得扔掉,我帮你修补好,修好了还接着用。”
   “啊?你还有这本事?”山草挺惊讶。
   “不信,把你家摔坏的碗或是裂了缝的瓷器拿来,我锔一下你看看。”
   山草不信,正好家里近日不小心摔坏了一个大碗,碗碴子丢在了墙角。于是,她转身回去把那几块碎碗块拿了出来。
   那男人找了个平坦之地,把自行车支好。从木箱里取出一个小马扎,一根细长的绳子,还有一个钻孔的工具。他接过山草递过去的那几块破碎的碗片,从马扎上坐下来。只见他先将破裂的瓷碗拼接好,用绳子扎紧,然后将碗放在双腿之间,再用那钻孔的工具在裂缝两边钻出了两排细小的洞。又从箱子里面取出一些铜锔子,逐个地将两头套进小洞内,再用小锤子轻轻地把铜锔子铆进小洞,碎片便被连了起来,碗就补好了。
   山草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到他动作麻利地把碗补好了,不禁点头称赞起来。但一看那缝隙被补的地方像几根长毛毛虫,忍不住问了一句:“会不会漏水呀?”
   “你拿回家试试吧,如果漏水,我就不收你钱。”
   山草拿回家一试,果然不漏水,于是便拿出钱来给了那个锔补匠。
   “妹子,你是哪儿人哪?”那个男人好像对她有些好奇。
   “我是湘西人。”
   “哦?我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呢。湘西哪个县?”
   “哦,我也不知道叫啥县。只知道是一个大山里。”山草见那男人长相忠厚,不像坏人,就和他聊了起来。
   下地回来的玉满看到山草在外面和一个锔补匠有说有笑,不禁醋意横生,把山草叫回了家。
  
   5
   两年过去了。山草和玉满的日子渐渐有了起色。地里的粮食刨去够人和鸡猪吃的,就全卖了变成钱。鸡蛋也能换些零花钱。山草除了每天给猪插两次猪食,还给猪挖两笼子野菜。欠弟弟玉合家的三千元钱已经还了两千。包括利息还差两千就还清了。但是时限只还有一年。
   让玉满不高兴的是,山草一直没有怀上孩子。兰香和桂花可都很争气呀,一人生了一个大胖小子。看到人家添丁进口,整日里兴高采烈的样子,玉满就有些羡慕、嫉妒和恨,心里更是着急,便带着山草去医院检查了一次。医生说,山草是先天性输卵管异常,而且很严重,这种情况很难怀孕。
   回来后,玉满就整天闷闷不乐的,对山草爱答不理。
   山草更是苦闷。作为一个女人,这辈子不能生儿育女,还算什么女人呢?
   树苹时不时地来串门儿。不是催着要账,就是指桑骂槐。
   “我说山草啊!你这猪长得也太慢了吧!要记得还差我们两千块没还哪!要不是为了你,我大哥何至于欠我们家这么多钱哪?我可是等着钱用哪!你瞧瞧,我们家哪儿哪儿都得花钱。房子漏了个洞,得补吧?炕不好烧,得请人重新搭吧?孩子两年没买新衣服了,怎么着也得买两身吧?要不然别人会笑话我们玉合,当着老师,自己的孩子连身新衣服都没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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