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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人忧心的舅舅

作者: 特快专列2011 时间: 2014-05-02 阅读: 572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洪涛说他有个舅舅,是他老婆的亲小舅舅。洪涛比老婆大六岁,听家里人说起来,老婆的小舅舅比老婆也大不了几岁。洪涛没有认真去追问过小舅的真实年龄,也就没有认


   洪涛说他有个舅舅,是他老婆的亲小舅舅。洪涛比老婆大六岁,听家里人说起来,老婆的小舅舅比老婆也大不了几岁。洪涛没有认真去追问过小舅的真实年龄,也就没有认真比较过小舅舅和他的年纪差别有多大。也许洪涛比小舅舅略年长一点,或者小舅舅比洪涛略大一点。但是,小舅舅常年在外,被阳光照射,所以脸色比较黑,看起来比在办公室里工作的洪涛大了很大几圈。
   他是长辈,年长也很正常。无论年岁比他大还是比他小,洪涛也得喊小舅。小舅很少来岳母家,洪涛就很少跟这位小舅有交往。
   在岳母眼里,她这个小弟弟相当不争气。岳母是好强的人,在她眼里,没有一个弟弟是争气的人。岳母虽排行第二,因为作为老大的大舅舅不争气,家里的大小事似乎都是岳母说了算。
   这是洪涛跟老婆从谈恋爱以来最直接的感觉。在岳母家零星谈论了解到,岳母家过去的日子还是不错的,岳母的父亲在嘎吱镇工商所当所长,母亲在镇政府当科员,在嘎吱镇上也算是人物。岳母常常感叹,家庭条件的优越,不一定能培养出有出息的孩子。
   岳母的父母去世得比较早,但那时候岳母刚好结婚离开了家。那些年的日子谁都不好过,再加上洪涛的老婆和洪涛小舅子的接连出生。听说小舅子还是超生的,罚得岳父岳母有三四年都是负收入。有将近十多年的时间,洪涛的岳母都无暇去管自己那些年幼的兄弟姊妹。
   洪涛的老婆有三个舅舅两个姨,大舅在煤矿,二舅也在煤矿,三姨嫁在煤矿,但听信别人,跟人跑到新疆去做生意,听说只是在那里种棉花。小姨最听话,十多岁就跟着岳母,后来就嫁给了岳父的一个徒弟,小日子还算不错,也是岳母最满意的一个姊妹。最让岳母操心的,则是小舅舅,因为小舅舅没有工作,到处打着零工,生活无着无落。随着时间的流逝,小舅舅渐渐成为岳母心头的一桩大事。
   洪涛跟老婆结婚以后,岳母常常挂在口头的就是小舅的婚事,似乎小舅不结婚,岳母就承担着一种重大责任,难以推卸似的。
   小舅个子不高,肤色很黑,没有正式的工作,甚至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岳母常常将这些挂在嘴边。洪涛没有见过小舅几面,但已经给他贴上了一个固定的标签。当然,在岳母的嘴里,不仅有小舅,还会从小舅身上牵出大舅和二舅来。这些不争气的男人们,岳母总觉得看到这些男人就来气。
   大舅在煤矿,以酗酒闹事闻名,每月那点工资都变成了酒精。
   二舅害怕井下的黑暗和危险,在一次侥幸逃出来的瓦斯事故后就跑回家里,躲着再也不去煤矿了。煤矿通知他几次,都没有用,他是铁了心长期旷工。二舅原本在煤矿有两间的房子,有一些家当,他全都不要了,带着一家老小回到家里,把小舅原来住的那一间乱石垒成的房子占住了。
   小舅在批发市场上帮人干搬运的零活。二舅回家以后,小舅每天等到批发市场关门了,他还茫然地守在那里,茫然地不知道该去哪里。为了对付黑夜,他四处去打游击。每天挣的一点钱,在外面混的时候,不是变成酒喝到肚子里去了,就是跟人打牌输到别人口袋里去了。
   洪涛的儿子出生的时候,小舅也来祝贺的。这个舅爷爷躲在后面,不敢到前面来看。他口袋里没有钱,他只得悄悄找洪涛老婆的小姨,也就是小舅的妹妹借钱,借了五十块钱作为新生孩子的见面礼金。
   在酒席上,小姨忍不住把这件事当笑话说出来。不想岳母一点没有幽默感,岳母大为光火,眼睛一横,就开始训斥抬着酒杯准备喝酒的小舅。小舅放下酒杯,眼神顺到桌子下面。他的一张黑脸,也看不出生气还是不生气,从倒霉的模样看,有些可怜。岳母说的话,有些不留情面,连洪涛听得脸上都热一阵冷一阵的。洪涛这个主人,心里有些不安,在小舅走的时候,洪涛忍不住给了小舅两百块钱。老婆听说以后,对洪涛的行为很不以为然,“他拿去还不是输给别人了。”
   “输给别人我也给。”洪涛说。
   小舅住在嘎吱镇上,岳母最操心小舅的婚事,因为小舅的年龄越来越大了。岳母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他老了怎么办呢?怎么办?”
   岳母张罗着给小舅介绍了四五次女朋友,全都没有成功。有在菜场卖菜的,有在路边烤洋芋卖的,也有开一个小小发廊的,还有在建筑工地上打工的。在岳母挑剔的眼神筛选下,这些女人配小舅正合适。这些女人年岁也大了,甚至有些人的年龄超过了小舅。小舅还是童男子,这些女子已经有过婚姻的经历了。从外貌上说,这些女人也同样属于有些不太对得起观众那样的。岳母原本以为成功的可能很大,偏偏她们无一例外地拒绝了小舅。
   岳母对此很失望,她不断地抱怨小舅,随着时间的推移,她逐渐变得相当绝望了。这种绝望变成了对小舅的絮絮叨叨的啰嗦,岳母不觉得厌烦,家里其他人却都觉得耳朵起了老茧。
   每到节假日的时候,别人家人团聚的时候,小舅无处可去。最初那几年,岳母常常会想到小舅,打电话到嘎吱镇,托人喊他来岳母家过节。小舅来了以后,岳母忍不住就会训斥他,念念叨叨的说他不该赌钱,不该成天喝酒,应该存一点钱,娶个媳妇。岳母就像小舅的母亲,表现自己为小舅的事操碎心的“关怀”。
   “你老了以后怎么办呀!谁来照顾你呢?”
   岳母忍不住一声叹息。小舅低眉顺眼地听着,坐在岳母面前从不发表一言。洪涛悄悄观察过小舅几次,小舅在看似柔顺的神态里,有一种不以为然的轻视。看得久了,洪涛以为小舅在辩解着,“老了我不要谁管!我自己跳进河里,或者找根绳子把自己吊死,或者吃安眠药。”
   这样桀骜不逊的话,岳母肯定会暴跳如雷,甚至会扇他的耳光。洪涛担心小舅,揉揉眼睛再看,小舅低眉顺眼地坐着,没有一点声音发出来。
   在一年中的所有节日里,过年是大家最高兴的时候了。放鞭炮、贴春联、吃年夜饭,长辈要给小辈们发压岁钱。作为长辈的小舅,自然没有钱给孩子发压岁钱。孩子们不太懂事,也扑到小舅面前去,喊着“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小舅有些尴尬起来,不过脸色本来就黑沉沉的一块,也看不出红来。洪涛的心里先有些难堪,赶紧把孩子抱开,用放鞭炮的事把孩子们的注意力岔开了。
   除了好吃的,过年嘛就要痛快地玩。一家子人无论大小,只要会的都可以凑在一起打打麻将,为了高兴嘛!尽管是一家人,打麻将还是要讲究输赢的。看到一家子玩得热闹开心,小舅忍不住也想到桌子上打。小舅的困难是大家都明白的,他的口袋是一座空城。一般来说,当小舅赢了时,洪涛都是照实付钱给小舅;输了的时候,洪涛都不会要他的钱。这样的小动作,也可以保证没有钱的小舅跟大家一起玩乐一下。
   有时候,小舅的手气实在差劲,或者洪涛不在桌子上,岳母是不留情的。欠了岳母的钱,岳母也不要了,但她会挥着手赶小舅下桌子,“打什么打哟,钱也没有。你不要打了!下去!”
   小舅只得讪讪地离开桌子。小舅的那种失落感,连洪涛都觉得有些内心不忍。小舅独自坐到沙发的角落里,默默地看电视上的人快活。
   被岳母斥责几次以后,小舅过年过节的时候,很少再看到他的影子了。洪涛以为他没来水城,到别的地方逍遥快活去了,实际上他来了的。只是小舅不再来岳母家,而是躲到小姨家。小姨是他的妹妹,虽然偶尔也会唠叨唠叨他,毕竟口气和缓了很多。
   在岳母的家里,无论是吃年夜饭还是到某处去游玩,人影中少了小舅。小姨一家人为了开心,往往丢下他一个人在家里,出来和热闹的一大家子人享受过年的轻松愉快。过年的时候,小姨家里不会缺少吃的,小舅也不会客气,自己煮煮就可以吃。小舅在小姨家,几乎不出门,呆到节日过完,又悄悄回嘎吱镇去了。洪涛每次想到小舅的孤独和寂寞,往往都实在地感觉到小舅的可怜,像对失去父母的孩子那样悲悯又无奈。
   洪涛觉得岳母铁石心肠,但有些事又给他一些不一样的感受。
   岳母虽然嘴上说的都是刀子一般的话,但对这个小弟弟还是不能不管。岳母不仅担心小舅的婚姻,也担忧小舅挣不到钱,无钱吃饭。铁路线上常有一些重活累活,正式的职工不愿意干,就免不了请民工。民工的工资不高,但随着这些年的规范,工务段给这些民工们缴纳了保险,有了一种未来生活的依靠。洪涛在工务段的技术科当工程师,常跟那些对民工有“生杀大权”的人物称兄道弟。
   “让小舅也去干吧?”老婆这样说。
   洪涛知道老婆这句话带有很强的岳母旨意。他有些迟疑地问,“很累,而且很苦哟!小舅能吃得了这个苦,受得了这个累吗?”
   “吃不了也得吃呀,要不怎么办?老了以后怎么办?有一份养老保险,至少有人会管管他。”
   这件事对洪涛来说并不算什么困难,给用人的工区打个招呼就行了。用张三是用,用李四也是用,小舅是去靠劳力挣钱吃饭,又不是白吃饭。洪涛打电话过去,对面的声音通过电波回答得很干脆。
   小舅既没有手机,又没有固定的停留。岳母很着急,嘴里不停地叨叨着,“去哪里了?到哪里去找人呢?哎呀,怎么办?”
   洪涛的老婆打电话回嘎吱镇,让在嘎吱镇的那些亲戚好友帮忙找找小舅。“带话给他,让他来水城”。
   过了几天才看到小舅黑黑的一张脸。岳母见了小舅,自然又是一通慈母般的说教。在岳母看来,能有一个相对稳定的工作,小舅应该感谢她。小舅坐在屋角的凳子上,闷声不说话。这不是岳母期待的反应,她希望听到激动而爽快的答应,表示感谢的话语。这样一个像木头一样呆坐着的小舅,让岳母大为光火。“难道是我欠你的?难道我要你去挣来给我吃?我有工作,我有子女,我什么都不缺,就是你什么都没有,要人成天为你操心。你也是这么大的人了,你害不害羞?”
   岳母冲着小舅来了一通高声的吼叫。疲倦让岳母暂时停下来,她喘息着,用手在下巴处摇着,驱散头上的燥热。过上一会儿,稍稍有些平静了,岳母又开始下一轮的吼叫。
   “你想怎么办啦?就在那些地方混一辈子吗?你老了怎么办?在床上起不来了怎么办?谁会管你?你干不动了,谁让你吃饭?”
   岳母一联排的问句击打到小舅的脸上,小舅毫无所动。这些问句似乎他早有答案,或者说毫不在意这些问题。
   小舅没有拒绝岳母的好意,套上岳父穿得很旧的一件蓝色铁路服去干活了。到铁路线上去上班以后,岳母似乎更在意小舅的婚事了。有了工作的稳定,就会有女人愿意嫁给他。
   岳母四处打听,不知疲倦地查找合适的信息。只要听说什么地方有合适的女人,岳母不辞辛苦,自充媒人,上门去说明来意。
   岳母促成了几次相亲,结果还是无一例外的失败。岳母经过反复分析,决定给小舅买一套房子。“至少能有个住的地方吧!”岳母说,“有家,也立业了。”
   岳母到嘎吱镇上去打听了一段时间,看中了水源队家属区的一套房子。水源队是一个垮掉的企业,为了谋求生活,大多都离开了。在那里面住的人越来越少,很多人想低价将房子卖一点钱去做点别的什么,或者搬迁到打工的地方去。房子不大,价格也便宜,岳母果断下手,花两三万块钱给小舅买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
   房子的名字是小舅的。
   岳母做这一切的时候,都是悄然进行的。她是这样对小姨说的。她有老公,还有一对儿女,另外还有两个不争气的兄弟。钱是岳母辛苦几十年攒下来的私房钱,她已经用光了这点让自己心里温暖的念想。岳母的悄然,很快从小姨那里变得大白天下。但是谁也不会再岳母面前表现出自己知道什么的样子。
   说起来,是有一些厚此薄彼的感觉。小姨这样把事情泄露出来时,是不是也觉得这个姐姐对小弟太好了?大家把这件事埋藏起来,除了岳母在家里的那种权威,似乎也觉得岳母对她的那些兄弟们,确实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在煤矿上班的大舅,因为酗酒,在深秋的夜晚不小心摔倒一个坡坎下面。他在那里冻了大半夜,被人送到医院去,只剩下半口气了。
   大舅出了这样的事,岳母心里着急,赶到煤矿那简陋的医院里,忍不住还是一顿关不住嘴的唠叨。大舅躺在白色的床上,也不知能不能听见岳母的话。
   大舅妈从嘎吱镇上赶来。大舅妈是那固村的人,一直生活在农村。大舅在煤矿挣的钱,喝了酒以后,很少会拿回家。大舅妈在农村种地,把一个儿子两个女儿慢慢带大。大舅和大舅妈生活的交集很少,就像一对偶尔见面的旅人。
   毕竟是夫妻,在生死的时刻,情分还有。
   大舅妈除了大哭以外,忍不住埋怨岳母。大舅妈是岳母一个同学的妹妹,是她通过巧舌如簧的言语,把大舅妈推到大舅身边。大舅妈只是一个农村人,能找到一个有工作的人,当时还是满足的。在一二十年的时间里,因为距离的原因,造成大舅不太靠谱的生活,她这个做妻子的也有责任。
   “早就叫你跟着他,跟着他。舍不得那几块土地。担心他的钱养不活几个孩子。”在伤心的时候,岳母的几句话,把大舅妈的埋怨顶了回去,使相互间埋怨没有什么意义。
   大舅的猝然去世,让岳母相当难过。岳母一生好强,从内心来讲,她还是很希望自己娘家的兄弟们能过上好日子。尽管她想尽办法,想要督促这三个兄弟的日子能过得比较红火。但是这三个兄弟,没有一个争气的。大舅已去,二舅躲藏在家里。这个小弟弟更是岳母心中的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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