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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薄西山

作者: 赵文元 时间: 2014-04-28 阅读: 234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喜欢绕着年轻人转悠,感受生命的勃勃生机,犹如一把死灰撒在熊熊燃烧的碳上,犹如一棵半死不活的树夹在郁郁葱葱里,这样我就犹如月亮反射着阳光,也灿烂了起来。也许

摘要:写一个老人对逝去是青春岁月的留恋 我喜欢绕着年轻人转悠,感受生命的勃勃生机,犹如一把死灰撒在熊熊燃烧的碳上,犹如一棵半死不活的树夹在郁郁葱葱里,这样我就犹如月亮反射着阳光,也灿烂了起来。也许别的老年人觉得这样做很悲哀,犹如一面镜子照在苍颜面前,又如别人恋爱你当电灯泡般的尴尬,又如别人大块儿朵颐你当看客的无奈,这些我都知道,可我就是要这么做,犹如葵花的枯叶牢牢地巴在生机勃勃的葵花杆上不脱落,不再为自己已成事实的枯萎的丑相而粉饰或汗颜,因为到了这时葵花叶才明白生命才是无价之宝,因为它一旦消失了就不会再生了!它在不顾脸面地祈求着葵花杆:就让我这样粘傍着你吧,因为你满溢的生命力不时地洒在了我的身上,使我的身子潮得皮皮溻溻的,不至于被风一吹就碎烂了,被什么东西一碰就碎烂了——我想消失的慢一点儿呀!
   当然我绕着年轻人转悠时是有分寸的,我明白人老招人嫌的古训。你比如逛服装店,我总是瞅着店里人多的时候进去,这样就谁也顾不上注意我了,只要我站在不招眼的角落里不乱动,我就能充分感受那些年轻的躯体在试衣时冒出来的青春之气,犹如你揭开锅盖时冒出来的水蒸汽,这时我会衷心赞美这真是人要衣裳马要鞍呀,这真是火配光花配香呀!于是我年轻时的飒爽英姿就愉快地站在我身边与我亲密耳语着;你比如宴饮时我总是无声地呆在背静处看年轻人呼幺喝六嬉戏打闹,我知道这时候的年轻人是无暇旁顾的,是发现不了我的,否则他们就会感到别扭的,他们那激荡着的青春的活力就会硬生生地收敛着,因为他们得遵守在长辈面前不得放肆的礼数,这对他们来说是件多痛苦的事呀,而且还会厌恶我,我才不干这种傻事呢!而看着他们畅快淋漓,我那活蹦乱跳的青春的影子就围绕着我舞蹈开了;你比如……。
   唉,太多了,我如果一一道来就没完没了了。因为我是一个普普通通老去的人,而不是一个功成名就老去的人,那样的老人像花招蜜蜂似的吸引着年轻人围绕着他团团转,是年轻人要凑过去,而不是他要凑过去,所以是他有资格说厌烦,而不是年轻人有资格说厌烦,这样的老年人多幸福呀!唉,谁让我碌碌无为一辈子呢?可反过来说你想有为就有为了?你想睡觉得正好有个枕头呀!
   我知道许多老年人背地里笑话我没有老年人的样儿,心邪的还会骂我人老心不老呢!因为他们认为老年人就该有老年人的样子,可我就是不服气不知是牛年马月是什么人给老年人定下的那些样子,我就是不喜欢和老年人呆在一起,因为那是黑夜和黑夜呆在一起,是暮气和暮气呆在一起。他们搞得那套老年人活动无非是唱歌呀跳舞呀打牌呀下棋呀,我看着他们的活动又老臊又心痛又悲哀,老臊是因为觉得这是硬把脂粉往老脸上搽,心痛是因为这些活动只有在生命力最旺盛的时候去活动才魅力无限,犹如阳春三月的草长莺飞蝶舞蜂狂,可他们的老胳膊老腿老脑子硬把这些做成了标本,却自以为得意!悲哀是因为我觉得他们这些活动犹如走向自己坟墓的人,就走就摘着绽放的黄花,别在了自己胸前的扣眼上了,别在自己的头上了。但我这些偏激的话你千万别说给老年人听,给他们留下些安慰吧,这些安慰能粉饰他们的苟延残喘,因为许多可怕就靠一层纸隔着。
   是的,我喜欢盛夏,因为盛夏是大自然的生命力最旺盛的时候,同样也是年轻人的生命力最旺盛的时候。他们的生命力一股一股地喷发出来,这座城市就沐浴在了生命力的五彩缤纷里了。尤其是那座城里唯一的公园,成了这座没有风景的城市里的年轻人表现生命力的唯一的场所。因为生命力最爱在诗情画意的地方欢跳,而绿色不就是诗情画意的灵魂吗?你说,一到夏天,我的魂能不丢在公园里吗?因为猫是嗅着腥气走的,我是嗅着生命力转的!
   当然我去公园是有时间的,是不会一早去的,因为早上公园里和别的能活动的地方一样,是老年人的天下,我不愿去看他们为生命而挣扎,因为一切挣扎都让人看着难受,因为一切挣扎都散发着没有希望的渴望。那只从斜斜的铁板上慢慢地向下滑去的猫,四只爪子死抠着铁板,虽然减缓了下滑的速度,但掉进铁板下的水里是迟早的事了,而那嘶嘶的抓挠声让人听着浑身战栗不已——这是年轻时我在工厂里看到的一幕,这一幕让年轻的我第一次震撼于生命的可贵,也战栗于死亡对生命的绝对统治——再挣扎抗拒都是徒劳的,你跑不出死亡给你画下的道道!与其那样浪费掉了剩下的宝贵时间,不如用来欣赏活蹦乱跳的生命力,正因为你被淡出了生命的中心,老天才赏给了你欣赏生命力的机会做为补偿,就如同退到了场边的运动员,才有了欣赏自己刚才还参加的比赛一样,这是人处于生命的中心时所不会有的殊荣,为什么我们要拒绝这殊荣,硬要抓住注定该离去的东西不放呢?
   是的,我不会违背老天的意志,我总是像年轻人那样睡懒觉,等我睡足了才起床,这时家里静悄悄的只我一个人了。我浑身的关节一夜之间又像锈死的齿轮组一样了,但我一定得让它们再活起来。我先把力气都用在腰脊上,把整个身子向左侧卧过来,然后我把浑身的力气集中在右胳膊上,用右手掌撑着床,终于右胳膊上的关节被激活了,终于我的上身不再压着左胳膊了,我又努力让左胳膊的关节活动起来,用左肘撑着床,像千斤顶那样把上身一点儿一点儿顶了起来,然后像胆怯的小孩一试一试,终于下决心一跳,跳过了小渠那样,我一试一试,终于把左肘换成了左掌撑在了床上,然后又把力气用在腰脊上,把身子拧转的双膝跪在床上,然后把力气用在了右腿上,吃力地,慢慢地抬起右膝,使右脚尖蹬着了床,等我笨拙地把晃悠着的身子保持平衡了,然后像踩钢丝的人准备翻跟斗时那样,感觉到身子保持到了最平衡的那一刻时,双脚猛蹬翻过去了那样,我也等感觉到身子保持到了最平衡的那一刻时,双臂和右脚尖同时猛一撑,身子就上窜起来,这时左腿得赶紧迈向前去撑住前倾的身子,只可惜左腿每次都跟不上趟,害得我在床上踉跄一番,总得靠手托住了墙才能站稳了。但不管怎么说,我是站起来了。是的,站起来了,这对于我这个年纪的老年人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一关呀,而且是天天要过的一关!这时我松快起来,笨拙可笑地拧着脑袋,拧着上身,轮着绕圈一样转着两臂,吃力地,一次比一次深地蹲下去,站起来,可只敢蹲到屁股快要与膝盖齐平时就不敢再向下蹲了。然后我用双手托着双膝转几圈,然后站直了身子,弹一弹腿,觉得浑身的关节一个一个都活动自如了,才下了地,拖沓拖沓地走到了镜子前,用剃须刀刮胡子。可皱巴巴的脸皮得用手指绷展了,才能把皱褶里的胡子刮尽了,每天都累的我两条胳膊酸困、脖子发麻,得中途休息一次才能完成任务,因为这个任务必须得完成好,否则我不但显得邋遢招人嫌厌,而且更显得老相了——老,多可怕的字眼呀,就像丑姑娘竭力要遮藏起丑来,哪个老年人不是竭力要把老遮藏起来呢?然后我对着镜子摸一摸青皮青皮的脸颊,下巴,给洗脸盆里先流了半盆自来水,再小心地把暖壶里的水兑到洗脸盆里,直到到了适宜的温度为止,因为水稍凉了我的手就要抽筋,而且那股凉气顺着掌心直往心里钻,而水稍微热了就要感冒,而感冒了又要引发一个两个别的病症来。唉,想想我年轻的时候,冰凉的水里扎个猛子都不会抽筋,热腾腾着身子就窜到了外面也不会感冒。唉,人越老身体越像一块儿糟布,蚊子一头撞过来就能撞破个洞,你补这个洞时,一不小心又撕扯得别的地方又破了,真是防不胜防呀!我洗完了脸,把老伴儿买回的热豆浆和油条又用煤气炉热的热气腾腾的,因为我现在吃食时对温度的要求很高,稍有差池就要闹肚子了,而一闹肚子我仅有的那点儿精力也被耗尽了,就得躺在床上,要好久才能重新攒起这些精力来。
   吃罢早点,收拾利索了衣着,然后我就上了街,往孙子的学校走。别人对祖孙之间的亲密做过许多阐释,但都不肯我的意,我认为爷爷之所以亲孙子,是因为孙子顶如他的第二次生命刚开了头,他像农民经由庄稼那样经由着孙子,因为只有到了做爷爷的份上,人才能回顾品味自己的一生,可是生命已到了尽头,他多想让生命从来一次,从而有意识地享受生命在不同阶段的不同乐趣,避免自己在不同阶段所犯的错误,因为人在这之前对于自己正在进行的生命像正在进行比赛的田径运动员对于自己的比赛一样是没办法去注意的,就是真的有办法去注意,也顾不上去注意的。田径运动员只有冲过终点后,从回放的录像里才能看清自己的比赛,才告诫自己在下次比赛中不再犯同样的错误。但人的生命是不能再来的,所以爷爷就把孙子的生命当做了自己的第二次生命,而任何经历的第一次都是让人难忘的,任何经历的第二次都是使人珍惜的,这珍惜能使爷爷不亲孙子吗?可孙子对爷爷亲密的原因我就说不准了,是不是爷爷总是任由孙子淘气撒娇的原因呢?就如同小猫对那团任由它扑咬撕扯团玩的线球的态度?或者是爷爷的老迈使孙子无意识地感觉到了自己的活力,从而怜爱爷爷呢?那个四十出头的校警和我是老熟人了。他老是搬张椅子坐在门卫室的门外。他把我来的时间掐的很准,听见我颠仆的脚步声,他头也不回,进了门卫室,搬出只凳子来,摆在椅子旁,自己坐了。我也这时正好进了校门。他冲我笑一笑,拍一拍椅子,我也笑一笑,走过去坐在了椅子上了。然后他抽他的烟,我望着孙子的教室,两人不着边际地拉呱着。
   下课铃响了。校喇叭紧跟着响起了激昂的进行曲。一个个教室门打开了,学生们奔了出来,像一道道山泉从山里奔了出来,校园里顿时变成了生命的欢腾的海洋,我的心也像海里的皮球一样随波起伏着——这也是我来看孙子的乐趣之一。欢腾中孩子们站好了队,然后兴高采烈地一队一队走进了操场,然后撒着欢散成了做操队列。
   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容易就能引发孩子们一阵阵的笑闹,我只能认为孩子们心中的快乐总是不停地生产着,得不断地找机会发泄出来,如果找不到机会,孩子们就会自己愉悦自己发泄出来,这就是哪个孩子都会一个人快活地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自言自语着,同时会充满激情地自己做一些动作,这些动作像即兴的舞蹈动作或者武打动作,可见舞蹈和武打都是激情的发泄。
   唉,孩子的眼睛能把一切都的情趣怏然呀!既然我们老年人已创造不出怏然的情趣,如果连欣赏也不能够了,那就趁早一蹬腿死去吧!体操做完了。我的眼睛盯着欢乐的人海。果然孙子像一朵快乐的浪花那样从人海深处像我这岸边跑了过来。他是一跳一跳地跑的,嘴里哼哼着,红领巾在胸前一扬一扬的。我老觉得是他身体是快乐的衣服,是快乐穿着这身衣服一窜一窜向我跑了过来。他一下蹦进我坐在椅子上叉开的腿中间,双手圈住我的脖子拧扭着身子:“爷爷,我要吃辣条!”我故意拖延着逗他:“爷爷忘了带钱了。”这小子就虎虎生风地掏我的兜:“我看,我看,我不信!”我就用手护着兜不让他掏。两人纠缠成一团,椅子吱呦吱呦直叫,校警在一旁嘿嘿直笑。我很快就累得直喘,这小子却越来越有劲了。我就使出最后的劲来,捂住了装钱包的衣兜说:“你再抢我就告你们的老师去。”这小子才住了手,噘起嘴抱住我的腰摇树一般摇着我撒娇:“爷爷,爷爷。”脑袋像小狗的脑袋蹭人的怀那样蹭着我的怀。我就笑着掏出钱包打开来,往出捏早准备好的两块零钱。钱刚一离开钱包,这小子就蹭一下抢过去,撒腿就跑。跑出几步又想起了什么来,猛地刹住了脚,一转身窜进了门卫室,用嘴叼住水嘴子,拧开水龙头,撅着屁股咕咕一顿猛喝。我着急地骂:“灰孙子,喝热水,喝冷水会肚痛的!”可孙子理都不理我,我急得一时半会儿又站不起来。校警就轻轻地拍着我的大腿笑着说:“由他去吧,这样喝解渴。人还是活年少呀,我这么大时和伙伴们赌牌喝水,一口气能喝下六瓢冷水,还能吃一颗西瓜,可现在一喝冷水就肚痛,西瓜一多吃点儿就拉稀。唉!老了!”我就用过来人的幸灾乐祸的态度笑着对他说:“你才刚开始老,就愁上了?慢慢地熬吧!唉,想我年轻的时候在农村蹲点儿,几个人打赌,看谁吃的西瓜多,就都脱了衣服站在渠水里就吃就尿,有一个人竟然能吃四颗大西瓜!可现在别提了,只能看着别人吃西瓜了!”
   望着孙子一跳一跳地跑远了,混进了人海里,我的心又悲凉起来,因为今天再也没人和我玩了,因为玩才是生命的魅力所在,是一切生命争取活下去的动力,因为快乐欢愉只有在形形色色的玩中才能表现出来。你看狗呀猫呀,除非肚子饿了,不然除了睡就是玩。是的,我们人因此而鄙视它们,可我认为自以为是万物之灵的人类并没有体悟到生命的乐趣,或者是因为聪明过了头,硬把别的东西当做了生命的乐趣,而把这真正的生命的乐趣鄙视为原始的东西而扼制着它。是呀,小孩玩人们会说小孩小,不懂事,你一把年纪了还玩,可真是苍颜戴红花,不成体统了。是呀,年纪越大越怕体统,我只能在人海里竭力捕捉着孙子时隐时现的影子,犹如看着燕子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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