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的呼唤
作者: 风雨伊人
时间: 2014-0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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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那一年大兴安岭。 那是一个酷寒的冬季,天气冷得刺骨,呼吸中空气都隐隐含着一丝辣气。看不见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剐得脸上生疼,太阳被寒气遮蔽着,灰蒙蒙的天
摘要:一段艰苦岁月中难以忘怀的往事。
记忆中那一年大兴安岭。
那是一个酷寒的冬季,天气冷得刺骨,呼吸中空气都隐隐含着一丝辣气。看不见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剐得脸上生疼,太阳被寒气遮蔽着,灰蒙蒙的天空难见一缕阳光,路上的行人都是严严实实的包裹着行路匆匆。
在这个寒冷的冬季,我结识了凯。凯的名字叫辛凯,他告诉过我,他还有另外一个名字:辛云方。
几十年的岁月过去了,我从未忘记这个名字。
每个人的心中都会有一个温暖的地方留驻着若干个难忘的段落陪伴着我们前行,而这一切似梦非梦……
当年上山下乡的浪潮终结了我的学生时代,将我抛到了这个林区小镇。
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正是文化大革命的高潮时期,滚滚洪流冲击着每个角落,动荡的政治运动将家中往昔的欢乐气氛冲刷得荡然无存,家里每个人天天都绷紧着阶级斗争的那根弦。
父亲好像在一夜间就由一个受人尊敬的医生沦为牛鬼蛇神,在医院成了打扫卫生的卫生员,还要接受无休止的革命造反派的批斗。妈妈整天忧心忡忡,人也失去了以往的优雅。巨大的精神压力和肉体的折磨使父亲产生了轻生的念头,妈妈寸步不离的守护着父亲。
当父亲带着历史反革命的高帽游街示众时,哥哥们追着人群作着毫无意义的保护。我也成了社会上最底层的黑五类子女。
生产队要组织年轻力壮的社员去诺敏河山场采伐小杆,这是非常艰苦的劳动,吃住环境都和劳改队差不多。但我实在忍受不了家中压抑的气氛,坚决要求与男社员同去。那时同去的还有两名女社员,妈妈阻挡不住,只好含泪送走了我。
拖车拉着人员与简单的行李在雪地中颠簸行驶了近三个小时,坐在车上迎着寒风渐渐的人都几乎冻僵了,晃晃悠悠的拖车上没人敢站起来活动手脚。开始还有人说说笑笑,可后来嘴唇都冻得发木了,整个身体也渐渐变得僵硬,没人再说话了。静寂下来只听到西北风撕裂般的呼啸,互相看到的是满脸满身挂着霜花的雪人。
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从车上卸下了行李后,司机才把一个个僵硬的人接下了车。
跳下了拖车,来到了作业的地方。满目看到的是皑皑的白雪和寒风中漫卷的雪花,旷野上迎面扑过来的是荒芜与苍凉。
孤寂的工棚搭建在一片白桦林之中。那是一处很久无人居住过的用小杆临时搭建的棚舍,和后来见到的牛棚马圈外形相像,非常简陋,外面只有篷布遮盖,小杆的空隙处塞着干草。
北风掠过,没固定好的篷布呼啦啦的鸣响着,队长吼了几嗓子,男社员们便在队长的带领下,急急的拿起工具,开始修修补补,引火取暖。
我没有急于走进工棚,只是望着亭亭白桦,心里翻滚着个中滋味。无法理清我的思绪。老社员们都觉得我是个有点傻气的姑娘。
当我们跺着已经冻得麻木的双脚走进与外面温度相差无几的工棚,见到用小杆临时支起的大通铺,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炉子刚刚点着,随着热气的蔓延,铺着干草的大通铺竟然升起了薄薄的雾气。老社员说这是因为小杆还没干,是冷气套热气,对付住吧。摸着刺骨冰冷的大通铺,大家心里都在打着冷战。
接着队长把两个略显粗壮的女社员安排到了厨房,我有些娇小柔弱,老队长看在往昔父亲常常为他的父母诊病治疗,分配给我任务是晚上负责打更与烧炉子,白天帮助伙房做些零活,还负责每天为伙房结账。
林区的冬季到了夜晚最低温度要下降到零下40度左右,因此炉火一夜不能熄灭,我也就一夜不能安睡。
那段日子,我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我尽职尽责的工作着。
清晨,出工的人进山后我就开始锯木,劈材。一个人时用单人使用的手锯,如果有人帮助就可以用大锯了。我很喜欢这样的劳作:双手握着锯把,前腿弓后腿绷,随着锯子的推送,有节奏的锯木声音真的像山林小曲。伴着纤细腰肢的摆动,长长的发辫也有节奏的甩来甩去,真的就像一个舞者。因为动作幅度大,又得十分用力,一会就会浑身燥热。再把锯好的木墩依次立在地上,抡动头号大斧开始劈柴,真的是在享受! 工棚里有两口头号大缸,一个在厨房用来洗菜做饭,一口安在了工棚睡觉的地方,供大家洗洗涮涮,挑满两大缸水得去河边冰窟窿处十几次。靠岸近的水浅处冰冻到底无法打水,冰窟窿在河中央,夜间气温低每天都要重新用冰川子敲开冰窟窿,用水舀子舀水。
冰水常常浇湿裤脚和鞋子,当舀满水裤管也冻硬了,一路刷拉拉的走回,鞋子上早已结冰了。
队长看我能干也识数又给我加了一份工作,兼做检尺员。这份附加的工作使我结识了一个来自哈尔滨的大男孩:辛凯。
记得那是因为砍伐任务太急,生产队招工进山。那支队伍基本是由”盲流”组成的,那个年代对无当地户口的人统称为”盲流”,地位是极低的,也可以说是根本没有地位。
那一天,当暮色降临,群山变得朦胧时,凯夹在这支队伍中进山了。他在这群粗壮的汉子中显得非常文弱,也很特别。
安排好食宿后,凯信步走出了工棚。外边月光如洗,在清辉映照下,远山近地浑然一体。月色下世界变得那么纯洁,挺拔的白桦树在夜色中分外美丽。夜晚的山林十分寂静,静得可以听得见微风中树枝的低语。我也在外面静静的呆立着,凯轻轻走过去,想与我打招呼,我只是点点头轻轻的转身回去了。我是顾忌自己的反革命家庭会连累别人,而凯也自觉自己的“盲流”身份的卑微。
当年的凯,性情十分温和。高高的身材,一张圆圆的脸庞,非常帅气。我们彼此都很有好感。我们见面时很少说话,只是他总会在是我需要时出现。收工后他喜欢与我一同用大锯截烧柴,也总在我不知道时默默地帮我劈柴、担水。
晚饭后是伙房结账的时候,山场不通电,通常是点起蜡烛,结算一天的收支情况。这时凯总是躲在角落里静静的看着烛光下清点着饭票的我,我们也会互相偶尔对视一笑。
二个月过去了,春也来了,朝阳的山坡冰雪渐渐消融,阳光照耀着显得璀璨晶莹,漫山的达子香也在孕育着花蕾。山场上的临时伐木工作即将结束了,凯也将离开这个令他难以忘怀的山林。
知道撤离的消息后一整天凯都在寻找机会想与我单独说话,他心神不宁的转来转去。终于队长说话了,队长要我与凯去山上检尺并验收。凯兴奋的脸上泛着红晕,蹦跳着进屋穿好棉衣,与我出发了。
他告诉我,他高中毕业,父母也在运动中自身难保,所以就与几个老乡相随来到这里,他的名字叫:辛云方。为了不找麻烦他才用了辛凯的名字,一种同命相怜的感觉使我也深深同情这位来自异乡的大男孩。
那一天是冬日里难得的晴朗天气,阳光暖暖的照着,春风轻轻拂过,白桦林中的清香气息缓缓的流向心底。我长长地舒了一口长气,压在心头的郁闷也仿佛减轻了许多。是呀,生活的长卷刚刚展开,脚下的路也正在延伸,我们有宝贵的青春相伴,我们何不把艰难的生活看作是对自己的历练呢?
进山的路是从无路的地方踏出的。雪仍然很深,凯在前面费力的走着,我踏着他的脚窝走得很轻松。我在后面发现,凯的一只手一直紧紧的压在衣兜上,我偷偷的笑他,山路本就不平坦,他竟然不知保持平衡。
到了小杆堆放的地方,凯终于松开了他压在衣兜上的手,圆圆的面庞不知是热的还是累的,竟然又泛起了红晕。我瞧着他的窘态不由得低头笑了起来,凯怯怯的问我:“我有东西要给你看,你愿意看看吗?”
他小心地把一封书信从衣兜里拿出递给了我。看得出来这封信不知被凯抚摸了多少遍,信的边缘已经有些毛糙了。我慢慢地把信打开,原来是一首清丽的小诗,作者就是凯。
刚劲秀逸的字体,洋溢奔放的激情,诉说着款款深情。看着眼前腼腆的大男孩,品味小诗的隽永、凝练与懵懂的青春之爱。我深深被感动了,在孤独无助的日子里这一缕柔情真的无比珍贵。不知不觉我的眼睛里溢满了泪水,真的不知这份泪水是为谁?我慢慢把信按原样叠好还给了凯,轻轻地说:工作吧。
天明了,晨曦渐露,山林的清晨空气十分清新。看得出,凯一夜都没睡好,一脸倦容的凯默默的整理好行装,提着行装的凯路过我的身边轻轻的问:“我们还能再见吗?”……
队伍就要出发了,凯急急的跳上了拖车。他没有像其他人抢坐在前面,而是坐在车尾,背对驾驶室望着他难以忘却的这段岁月与他心爱的女孩。
我站在白桦树间,静静的一直目送着渐行渐远的拖车……
晶莹的冰雪,挺拔的白桦,一袭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艳若朝霞的红色围巾,俏丽的身影在凯的眼中渐渐淡去,但记忆也会随之消失吗?
无情的岁月似乎淡漠了这段往事,但我真的难以忘却这份温暖的友情。若网络有情,我真的盼望能有奇迹出现,把山林的呼唤与我的思念送给远方的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