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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爱挥毫

作者: 沅水墨人 时间: 2014-04-26 阅读: 321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守株待兔  镇上开得早的工艺美术店忙得热火朝天。老街的侯老一、兔毛二,新街的舒无得的店子,做了白天,晚上还要加班加点,给他们打工的没有什么住手的时候。

一、守株待兔
   镇上开得早的工艺美术店忙得热火朝天。老街的侯老一、兔毛二,新街的舒无得的店子,做了白天,晚上还要加班加点,给他们打工的没有什么住手的时候。财源如同水源滔滔不绝涌来,左邻右舍、过往行人露出艳羡的眼光。弄钱有味道,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大施拳脚,暗中较劲,互斗法宝,想压对方一头。一铺拉二十四的事情,还在四处出击,联系单位,胃口很大。业务哪能一网打尽呢,留点汤汤水水让其他人收拾不行吗。舒无得上边五十米,是胡利民的店子,好像雨隔牛背,几十步不同天,上边的顾客向下走,象舞台上的日本鬼子直冲,越过了胡利民;下边的顾客向上走,不进胡利民,竟自去向那几家,弄得他抓耳搔腮,唉声叹气。不能堵,不能拉,生意的事情要自觉自愿;又不好表白,自吹自擂不里手。碰到这些帮富不帮穷的,他不知如何是好。没有办法让人前来关照,他只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等。在充满期待充满未知数地等待中,时有轮空,到手有限,使胡利民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需要钱的人,使九牛二虎之力来不了几个;可以不需要钱的,却能不断叠加,随随便便都有。天罗地网的阵势,谁都不会发扬风格,不会把事情让出来。在别人日进斗金的时刻他一筹莫展,百无聊赖地搞着与钱不相干的事情。
   工作台左边,放着一叠从废品店称来的废报纸;右上角,放着一瓶湘常牌墨汁、一个装墨汁的小碗、一个装着清水的罐头瓶。店主胡利民拿着一支中型毛笔在平铺的报纸上写着脑壳里记得的唐诗宋词。一进入意境,他仿佛变了一个人,一切烦恼,暂时忘却。
   他练的颜体多宝塔。写了三张后,并列放在地下,认真分析比较一番。接着从地下拿起已经干了的一张,再写反面,全部写完后,又重复字上叠字,写第二次,后来第三次,反复交替,第一次先用淡墨,后依次加深墨色,他不得不采取这种胡氏独特节约练法。比起古人,这个节约算不了什么,宋朝岳飞少不了在沙上练,唐朝怀素不得不在芭蕉叶上练。他不得不感叹,条件优越了,那个水平,还是古人之下。
   他几乎每天都要过这个“洋瘾”(当地人对兴趣大的事称为过洋瘾),象一个功深面壁的得道高僧,又象一个艺术至上的行者,对每个字的造型乃至每一个笔划斤斤计较。不合心意,重来脱胎换骨。没有人要求他这么做,堂客甚至是持反对态度的:你精益求精有谁知道,谁给你钱,谁能让你的业务与他们同步,让所做的每一件事取得相等的报酬。光消耗时间纸笔墨,消耗钱,这个鬼画桃符就不值得。他却不思改悔照写不误。这样写不是为了去参加什么协会,这里还没有一个协会会员,伯乐躲在不知道的地方儿。千里马?这里有吗?至少现在感觉不到谁是。尽管都不咋样,看着那财大气粗的样子,人人好像揣着武功秘籍,高傲得不得了。除了胡利民,都在抓现金。没有事,他写字,这个兴趣贯穿少年青年中年老年。如果没有人找他催钱要钱,写整整一天都不吃力,有毅力干下去,如同打牌搓麻将的人,日以继夜小事一桩。可是,严酷的生存现实和不食人间烟火是格格不入的,难于应付的事每天总要碰到。
   宁静很快被打破。堂客这时走了过来:“没油了,快拿二十块钱来,打油去。”
   胡利民向口袋掏去,没有。一连几个口袋摸遍,还是没有:“昨天八十块钱不是一起拿了吗?”
   “给女儿交校服费了。剩的昨天买菜买盐用了。”
   “唉,没有业务,又哪里变出钱来啊……一点油都没有了?那就找熟人王老头赊几斤吧。”
   堂客只好这样了,外去三分钟后,进来了两胖一瘦”三个穿蓝制服戴大盖帽的税务人员,不是做业务的。这时候小个体户没有免税,所以常来常往。一个副所长,另外的一个姓王,一个姓刘。进门副所长问:“上个月的税交了吗?”“交了。”“交了多少?”“八十元。”
   “拿发票看看。”“你们所里有底子,一查不就清楚了。”胡利民实在有些不欢迎这些大盖帽,为了完成任务,蒙到一个是一个,生意多的与生意少的订的是一样的收税标准。当然他们瞒着不公开,哪有不透风的墙,胡利民还是知道了。但是他们的回答是:一视同仁。他们不会按业务大小给予区别对待。没有钱交,会来很多人,天天搞得你六神不安。
   副所长见他有抵触情绪,加重语气说:“不行,给你的那联发票,就是备查的,是一定要查的,手续问题,马虎不得,你必须配合。”胡利民拉开抽屉,翻了一气,找出递上。以前胡利民以为交了钱就作数了,他们不交代一声,根本不晓得交了钱还要查。天长日久就大意把发票放得不知去向了。查帐的一来,翻箱倒柜没找着。双方各执一词,争也没有用,他们要按原则办,最后花钱买教训,搞二烧香,盖夹铺盖。为人一定要精明,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马大哈是要吃亏的。看来深刻的教训还没有引起足够重视。幸喜找到了,不然又要重蹈覆辙。所长看了递回。说:“今天两个目的,一查税,二收沅水大桥集资款。”
   胡利民不是一个大社员(牛人),代表政府的事,合理不合理,不能唱对台戏,就问多少钱?说是每个个体户交八十元。
   ”我现在没有钱,等有了再交。“”这是县里的的规定,我们国家工作人员都要交,都有任务。你不交行吗?“副所长以为他拒不交钱如是说。
   “县里决定当然要依。”胡利民期期艾艾地说:”只是来的不是时候,今天刚好一个钱没有,堂客打油都要搞赊账。不信,你去调查。看我是不是故意的。“”那,你五天之内准备好,星期一来拿。“
   他们刚转背,又来了三个居委会的。他认得,那个高高胖胖的中年女人,是主任,一个近三十岁年轻的女的,是副主任,也可能是会计,一个五十几红脸膛的矮个子男的,是出纳。
   “小胡啊,今年的地壳钱,你拿一下。”这又是一群收钱的。不收钱也不会上门来。
   “没有钱拿。”说完三个字,再不说话,他要顶一下。房子是个人的,地皮是国家的,只是在这个居委会范围之内,在范围之内就要收钱么?可以叫做巧立名目。经济秩序混乱,她们挖眼寻蛇打,国家没有规定的他们有胆子自行安排。去年他交了,今年不想再上当。
   主任见他不拿钱:“莫让我们为难,自觉自愿交了算了。“
   胡利民还是不说话。年轻女的话来了:”放干脆点,当交的莫想挨脱糊。“
   主任见她的手下生硬了一点,马上接话:”小胡,你是个懂道理的,交钱,是少不了的。中心工作,你要配合。你妈妈也当过居委会主任,中心工作,她不是也要干。“
   胡利民这时说:”我妈文化革命前当居委会主任的时候,要干的中心工作是多,除四害,搞卫生,到家家户户检查火患,挑塘泥积肥,修街道,春天组织支援插秧,夏天组织支援双抢,一年四季不得空,只是唯独没有搞过收钱的中心工作。你们干过这些事吗?”她们象没有听见一般,根本不为所动,继续软磨硬泡。胡利民还想说:你们想得一些古怪名堂出来,地壳不是你们的,收什么钱?。老辈创下的家业,被你们卖完吃完分完了,别以为人家都是猪,不知道。你们坐着为民的事不做一件,拿高工资,出歪点子,比过去的吸血鬼不得差。想不得罪他们,话到嘴边没有讲。
   社会上一切向钱看的风气象传染病感染着基层领导,就在各自的地盘上别出心裁打擦边球。阎王不嫌鬼瘦,奈何胡利民实在没有,等下去暂时也榨不出油来,只好撤兵。临走说:”你好好准备一下,过几天我们再来拿……“三人嘟嘟哝哝走了。
   吃了中饭,才来了一个写招工启事的,写了三张红纸,弄了十元钱。十分钟后,斜对面的葛强酒店老葛来了:”给我酒店写两张宴席帖。“胡利民不懂就问怎样写。
   ”你是搞这个的,还不懂?就是‘热烈祝贺某某某先生9999生日快乐之类……“
   他又不懂了,又问葛老板。葛老板说:”你还是一个搞文的,这个意思都不晓得,四九三十六岁唦。“胡利民才知道三十六岁不能直接写,要写成9999,什么都改革了。拿出红纸,正准备着墨写。
   ”要不得要不得,一场红喜事,怎么写得黑的?有黄广告原料没有?“
   胡利民拿出新笔和广告原料,写后,葛老板说:”就这些字,又要不得。我还要祝贺兴旺发达事业有成,然后才是落款,你提前落款了。“胡利民只好报废,重写一张。
   写好葛老板拿钱,掏了一下口袋:”没有带零钱,下次写了一总给。“说着离去。上两次写了三张也是说没有带零钱一总给,给钱的时候只给一次两张的钱,他说前次的给了。这些有钱的,不知道为什么喜欢打混规。胡利民虽然没有钱,反而气概,几块钱也就随他了。不知道这次还玩不玩老把戏。葛老板以前不清楚胡利民写不写得好,都是找的兔毛二,听见别人内行评价,才找胡利民。他离老街的兔毛二远,这里近,能节约跑路的时间。还想节约钱。找到胡利民说:”照顾你的生意,优惠一点行不行?“
   ”都是五元一张,这点子事就别讲价了。“”挨着的,还是不杀我啵?“
   ”依你依你,优惠优惠,四元一张。“对这种商人,胡利民不愿磨牙计较。这种人古怪,不值得舍得的地方,慷慨得很;当舍的地方,一个钱看的比磨盘大,小气得要死。实在精明过当,还要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你一个小小亏吃。
   中午过后,一点半,来了一个拄着一条拐杖少了一只腿的二十岁左右乞讨的青年残疾人,果断干脆向地下将瓷盆一放,意思是要你给钱,他是这一带常客,每个月都上门讨一次。胡利民前面给过两次,不知道国家对残疾人有什么优惠,再说这么年轻轻的,这次就不想给打发,莫搞成习惯了。残疾人没有得到钱,两手交叉做了几个稀奇古怪又邪恶的姿势后到别家讨去了。
   半点钟后,来了五个收卫生费的,胡利民说几天前已经交了,是一个高个子来的。他们说不可能,收钱是一群人,不是一个人。他说,你们原先不交代清楚,既然这样,为什么允许他以环卫所的名义个人上门收呢?胡利民和他们讲来讲去,一二十分钟唇枪舌剑,口干舌糙,去翻卫生票,恰好不知道放哪里了,没有翻到,还是要收,就依他们下个星期二拿。哎,分明都是环卫所的,还来了真假李逵。
   等过了五六分钟,又来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年女乞丐,伸出盆子,默默无声等着。胡利民看着她可怜,不忍喝斥,翻开屉子,找了三张一角的票子打发走了。
   守株待兔为了什么,是要等做生意的人。目的都弄反了,做生意的没有等来,等来的是索取钱财的。这一天还不算最多,有时候十几起如同过兵一般,很多时间处在口舌之争中。有一次还被催收暂住人口流动费,他连长住还是暂住定位都没有搞清,也来收钱。
   到了晚上关门的时候,还是那么寥寥两笔十四元收入,其中四元还是赊账。侯老一、舒无得、兔毛二,一天一百四十元也不止。三四百元的日子也不稀奇,多的时候人都吓坏,接近千元,一天相当胡利民干一个半月。他的工艺美术店好像成了被生意遗忘的角落。如果有事做,他不会放着事光来练字,应该每写必有收入的人,实际上在那里打空炮。他的字对付业务已经足够,练不练无所谓。一些做牌子的人,眼睛都不朝这里望一下,都往生意好的地方跑。越有钱,越要恭喜他发财。胡利民恨不得对公路狂呼:请到我这里来,更好更便宜。确实他用材更结实,字体更美观,价格真的低多了。何必不来这里试一下呢?这个话只能憋在心里,真正要说,别人以为此人道德不行,夺生意,吹牛皮。老是这样下去,如何得了。又不能开抢开拉,只能等。就像一个蠢棒(憨坨),等人上门。胡利民写字等着顾客,在那里涤心静虑,做不要实际利益的空头商人。以前同单位的朱紫贵,一次目击见证了胡利民给人家在六张白纸写三千字的过程,不由佩服说,别人时间写久了越写越差,却弄的钱多,你越写越好,生意反倒不行,一双双眼睛难道是桐籽壳吗?他无奈,答非所问:神枪手是子弹喂出来的,好字是笔墨久练出来的。不是说百炼成钢吗?
   堂客不理解他鬼画桃符,每当他久写不休,就要过来打岔:
   “你是不是就这样写落去,我还只看见你,不想办法搞事情,玩没有任何意义的空头把戏。”
   “不是我不搞事情,是没有事情让我做。”
   “你这样写下去,莫吃饭,写字当饭。越写越猪,越写越魔。”
   堂客的言语破坏他好不容易培育的一点好心情。开始听到别人这样讲:弄钱的不吃亏,吃亏的不弄钱。还体会不深,如今尝到了一些说法还确实是那么回事。没有想到劳动会弄不到合理的钱,没有想到劳动者找不到劳动,机会都不给你,门都摸不到。是技不如人,心甘情愿臣服。恰恰不是不如人而是超过人,没有两把刷子的得到巨额经济回报,有两把刷子还无人理睬,形成巨大反差。正常的经济秩序、劳动秩序被人为地搞烂了。哀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他无钱借酒(也不会喝酒)消愁,就写字解愁,如同他看书进入书中世界一样,写字也能进入字里乾坤。只有向他要钱的时候,才猛然从仙界跌到凡间,从飘飘欲仙的感觉里回到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现实中。学成文武艺,卖给帝王家,没有人给予金钱交换利益回报,光讲修身养性有什么作用,人不是生活在虚空里,天天要吃。还有好多开支需要这个当户主的弄钱打出去。堂客的话象催化剂,着实催得胡利民急了。急得睡不着,急而无计,于事无补。没有哪个头头进行业务的合理布局调整分配,没有侠客帮助一把,没有及时雨宋公明给你的业务带来起色。就搞你的不二法门耐耐烦烦写字等吧,怎么改变一下现状时来运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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