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辈子不做女人

萧瑟的晚风吹着庙内参天的古木沙沙作响，冰冷的月光苍白地照在窗上，让人觉得倍加孤单、寒冷。
　　 远离了城市的喧哗，夜就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是静得有点儿可怕。荷花来到庙里已经一个多月了，原来一头乌黑的长发现在已经被剪成了光头，一顶灰布僧帽戴在头上，本来还算是一张俊俏的脸现在看起来却和眼前大殿上的佛像一样冷漠，更如窗外的月光，让人不寒而栗，只见她双目紧闭，嘴巴一张一翕地诵着经文，一串佛珠在她的左手上反复地上下移动，右手抑扬顿挫地敲着木鱼。
　　 进入佛门的那一天，师太看她年轻不想为她剪断尘缘，只想让她在佛前静心禅悟，等想通了就送她还俗。可心都死了还眷恋红尘干嘛？荷花毅然拿起剪刀亲手剪断了齐腰的长发，看着散落地上的长发，荷花的眼里没有掉下半颗的泪珠。当初只因为他说了一句他喜欢长头发，于是荷花就把头发留到齐腰长，在荷花看来她留的不是头发，而是一份感激，一份情意。而如今......到底是什么能让一个中年女子如此地厌倦缤纷而又富有诱惑力的红尘呢？
　　 1994年秋在东北的一个小山村里，鼓乐齐鸣，一户靠道边的农家迎娶来了一位邻县24岁的教书女子荷花。婚后一年多日子过的很平静，甚至还让荷花觉得很幸福，因为她因工作远的关系不常在婆家，只有周日才回家住两天，尽管丈夫斗大的字不识两筐，可谁叫自己和他对眼了呢，这也许就是月下老儿酒喝大了错牵的姻缘吧。
　　 然而好景不长，在分娩之前荷花辞去了工作，成了一个家庭主妇。就在孩子出生1年后，一切伪装都现了原形，因为鸡毛蒜皮的家庭琐事老人“护犊子”吵，丈夫闹，家庭矛盾不断激化，并且越演越烈，战斗不断升级，因参战双方人员数量差异悬殊3：1(小儿尚未成年，不能参战）时常的肉搏战让荷花伤了身更伤了心，她想过离婚，可看看怀中的儿子，荷花狠不下心，她生生地把溢出的泪水硬是咽了回去，她时常提醒自己说：“忍忍吧，谁叫你当初有眼无珠了呢，也许以后他会变好的......”
　　 孩子在吵闹声中渐渐地长大了，荷花更是在内战中咬牙挺着，转眼孩子6岁上学了，就在一个冰雪还没有完全融化的春天里，又一场家庭大战让荷花忍无可忍，终于她不顾孩子带着满身的伤痛毅然地离开了这个让她伤透了心的家。
　　 平原上的春风很大；也很冷，用“春风入骨”一词来形容一点儿也不为过。荷花迈着踉跄的步子，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血丝，单薄的身体在大风的肆虐下越发地显得单薄，她浑浑噩噩地晃出了村子，村外的小树被大风摇成C字型，残枝乱舞并不断地哀嚎、呻吟......该到哪里去呢？娘家是回不去的，一个寡妇老妈呆在嫂子家里，回去只能给老妈添麻烦......荷花仰天长叹，天地之悠悠，难道会没我荷花容身之地吗？
　　 这时，一辆公共汽车由北向南驶来，荷花盲目地上了车，不一会儿，汽车嘎然而止，紧接着就听列车员高声喊着：“*县总站到了请各位旅客拿好自己的物品依次下车。”这时荷花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她随着客流下了车，荷花不想留在这个离婆家并不算远的县城，于是她又买了一张火车票，她要远走离开这个让她伤心欲绝的地方。
　　 荷花手里攥着一张当日午夜11.20去千里之外某地的车票，候车室内等这班夜车的人并不多，空荡荡的候车室；漆黑的夜晚；陌生的异地让荷花倍感凄凉，她走出候车室，一阵夜风袭来，荷花打了个冷颤，她用手拽了拽衣服想把骨瘦如材的身体裹紧点，这时借着站台上的灯光，荷花才看见自己衣服上还粘着被丈夫打倒在地时的脏泥巴，鞋子也有一只是湿的，没有镜子，荷花看不到自己的脸是否也是脏的，她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擦了一下脸，脸上火燎燎的，那是婆婆倚老卖老煽的，要不是丈夫怕在屋外被街坊邻居看见笑话把婆婆拉走，荷花还不知道会得到婆婆多少个耳光的赏赐呢？婆婆打荷花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婆婆说：“媳妇不服家法管制就得像牲口一样去调教，打出来的牲口才好使唤”。丈夫也是在婆婆这样的教唆下去做的,婆家所谓的“家法”就是做媳妇的永远都不可以说个“不”字。就因为有知识的荷花不想愚昧地被婆家的家法束缚，她一直想挣脱这道枷锁，所以在公公婆婆的眼里她是一个不孝道的媳妇。记得上次就因为临近清明节了，荷花想要给已经故去的家父买点烧纸寄托哀思，可婆婆说啥都不允许，无奈年轻气盛的荷花就和婆婆顶了几句嘴，结果就被婆婆拿着笤帚疙瘩追得满大街跑，最后荷花跑进表嫂家把门插上才算躲过了一劫......此时的荷花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要多伤心就有多伤心。白天只顾生气了也没顾及到车上是否有熟人看见过自己的这幅“美丽的模样”，还好此时在陌生的车站里没有看到熟人，否则真该找个地缝钻进去或一头撞死算了......
　　 日子总的熬下去。荷花在千里之外表妹的帮助下进了一家工厂，开始了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打工生涯。
　　 漫长的一个多月过去了，荷花终于拿起了电话，电话的另一端传来了母亲苍老而又嘶哑的声音：“孩子，你在哪里？快回来吧，孩子需要你，妈也担心你啊，作为一个母亲，不管自己吃多少苦，受多少气，都不能丢下孩子一走了之，你要担负起养育的责任......”听到这里荷花泪如雨下，她不但为自己感到悲哀更让她想起了母亲苦难的大半生。
　　 在荷花十二岁的时候父亲因为得了胃癌离开了他们。那时母亲也不过才四十二岁，当时大姐已经初中毕业刚刚结了婚（那时的孩子因为生活条件差都上学晚，大姐初中毕业是已经20岁了）因为父亲治病做了两次切胃手术，家里经济窘迫，二姐和大哥无奈刚要读到中学就被迫退学帮助母亲维持这个残缺的家，小哥是在东挪西凑的学费中勉强读到了初二，于是母亲带着哥哥姐姐们起早贪黑地劳作，省吃俭用只为多攒点钱早日还清外债。尽管母亲没有读过一天的书，但她知道要想改变命运除了勤劳还要有知识。所以当初她才嫁给了在生产队做会计的父亲。如今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荷花的身上，有了母亲的鼓励和哥哥姐姐们的经济支持，荷花顺利地读完了电大，回到了村小学任教。在这期间母亲还为两个哥哥分别娶了媳妇成了家，完成了一个母亲光荣而伟大的使命。
　　 坚强的母亲就是荷花最好的老师。
　　 此时的荷花也想亲人，更想年幼的儿子，哪怕生活苦点；日子窘迫点她都能忍受，只要家庭和睦，就算再难熬的日子也会熬出头的，可是那个暴力的家庭真不是她想要的，只要一想起那个所谓的“家”荷花的心就会颤抖甚至还有点害怕。虽然荷花从小就失去了父爱，可母亲哥哥姐姐们也没让她吃过半点苦，受过半点罪，更没有人碰过她一根指头，在婆家挨打荷花从来不敢回娘家提半个字，她是怕母亲心疼更怕母亲为自己担心，可如今......
　　 荷花左右为难，回去离婚儿子肯定不会判给自己，不离婚这日子可咋过啊！荷花彻夜难眠，母亲、孩子、丈夫、公婆的面孔轮番出现，焦急的、渴望的、茫然的、狰狞的，让荷花的心频临到崩溃的边缘......到今天为止已经出来打工两个月了，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荷花决定回去了，因为总这样在外边躲着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还是面对现实吧，明天一早就去找老板借钱，（因老板怕工人走掉不好招故不开支，只能借支。）荷花打定了主意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她又看见了朝思夜想的儿子......
　　 第二天，从没说过谎的荷花找到老板说家里来信要钱买种子化肥，也许是荷花憨厚的表情蒙蔽了老板的眼睛，总之他拿出来荷花两个月的工资，还问够不够，荷花羞愧满面连连说够了够了。
　　 辗转一夜，天刚蒙蒙亮，荷花就悄悄地和要好的工友告别并让工友转达对老板的歉意，然后就离开了工厂，踏上了回乡的列车，她想不出等待她的会是一个怎样的结局？
　　 荷花没有直接回到婆家，而是去了姐姐家，当天下午在老公的一再保证下被接回了婆家。荷花木讷地迈进了家门，看看墙上的时钟，快到放学的时间了，荷花转身离开了家去接孩子，在路上终于看到了孩子的身影，不解人世的孩子像小鸟一样飞奔过来，兴奋地摇晃着手里的铅笔和尺子对荷花说：“妈，你看，我跑运动会时取得了第一名，这是老师奖励我的。”荷花蹲下身子，从头到脚地打量着两个月没见的孩子，最后她把目光停留在了孩子的脚上，孩子脚上穿的那双布鞋还是自己在家时亲手做的呢，此时孩子的5个小脚趾头已经快钻出来一对了，荷花一边擦着孩子脸上灰尘合着汗水淌下的黑道道一边含着泪问孩子：“看你的鞋都破了，跑运动会时没扎你的脚吗？”孩子满脸笑容地说：“没有，妈。”荷花紧紧地把孩子搂在怀里，就在那一刻，荷花暗暗发誓，无论以后生活的道路多么坎坷；艰难，都不会也不应该再抛下孩子不管了。
　　 日子不会因为谁而停止匀速前进的脚步，只不过是幸福的人是在过日子，而不幸的人是在熬日子。
　　 就在孩子13岁的那一年，荷花带着孩子跟随丈夫离开了老家，也离开了多事的婆婆到外地去谋生。在外谋生期间，荷花学会了忍气吞声，身上的淤青一年也会有那麽几次，可比在家的时候少多了，就连丈夫在外沾花惹草荷花都能做到视而不见，是荷花的度量大吗？不！没有哪个女人能容忍自己丈夫的背叛，只不过是经过多年的摧残，荷花的心已经麻木了；死了，要不是为了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她不会和丈夫过到今天的。中国的科技发展日新月异，近几年普及了网络，已到中年的荷花闲时也学会了上网。在虚拟的网络世界里她邂逅了一个人，这个人拯救了荷花已频临死亡的灵魂，他那语重深长的话语如同滴滴甘露恰到好处地浇灌着荷花那颗快枯萎的心灵，他慢慢疏导着荷花积郁已久的思绪，荷花终于遇到了一位可以读懂自己的人，她敞开了心扉，多年来的酸甜苦辣如同决堤的河水......对方时而静静地听着，时而安慰荷花几句，他告诉荷花：“人生就像这天气，有阴有晴，在阴天里我们期待着明天的太阳会更红，更亮，人不能总活在仇恨里，那样太狭隘了，放下昔日所有的是是非非，让阳光照亮心里每一处阴暗的角落，我们不该为他人的过错买单，活一天就要活出一个精彩的自我。”
　　 长时间的指尖交流终于让荷花的心复苏了，她又看见了人生美好的一面，感觉生活处处又充满了阳光，每天银屏前的焦急等待，等不到时的那份失落和牵挂，都是那么明显地萦绕在荷花的心头......然而现实总是和希望背道而驰，就在他们交流快2年的时候被外力阻止，虽然他们只是聊得来的知己，但荷花还是被扣上了妨碍人家正常生活的帽子（因为他们每天聊天时间太长了而被他的家人误解，这一点荷花能理解），从此那个让荷花每天期盼的头像成了灰色......荷花刚刚被温暖过来的心再次被无情地刺伤了......
　　 虽然只是网络友谊，可还是让荷花肝肠寸断，那是个秋雨夹着冰雹的日子荷花终生难忘......他日真诚的交往却换来了今天无奈的离别。守着电脑，却再也找不到可以读懂自己的人了，没有人能再燃起荷花的心灵之火，没有人，那种失落感时时包裹着荷花。荷花用手捂着自己那颗再次受伤的心，浑身冰冷还不住地颤栗，仿佛置身地狱一般。再也不会有人能够给予抚慰了，荷花不断地这样想着......缘分就是这样，不管你如何的不舍，不管你多么地眷恋，缘分去了谁都无法挽留。这一点荷花明白，她只能在无望中回味，回味他带给自己的快乐和启迪；回味着他阳光般灿烂的笑脸；回味着他说他喜欢留着长发的女人；回味着他......
　　 时光如同沙漏，转眼一年多过去了，那份令荷花眷恋的缘份已经去而不返了，曾经的一幕幕时常出现在荷花的梦里，那些开心的日子怎能忘；那些温暖的话语怎能忘；那些无数牵挂的日子怎能忘......然而，造物弄人，残酷的现实活生硬掐断了这根对于荷花来说的救命稻草，荷花那颗饱受创伤的心啊已经被思念和牵挂揉碎了，她多想知道远方的人是否安好？
　　 荷花日子又回到了原点，她一边打理着生意一边操持着家务，丈夫不但没有变好反而是变本加厉了，有了点儿钱他就出去花天酒地，他把荷花的忍让当成了懦弱，甚至有几次他还把女人领到家里......荷花忍无可忍，她跪问苍天：“难道这就是我的命吗？为何我不伤人，却人不容我，难道真的是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吗？”
　　 无数个不眠之夜，那些屏前痴傻的等待，丈夫的丑恶嘴脸和扭曲的灵魂都在折磨着荷花脆弱的灵魂，她那柔弱的肩膀再也无力担起这份再次来命运的捉弄和精神上的打击，荷花的意志被摧毁了，她对人生彻底失去了信心。
　　 如今孩子已在外地成家立业，不再需要她照顾了，此时的荷花厌倦了眼前的一切，于是她选择了远离尘事，找到佛前的一方净土从此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诵万卷经......也许这才是荷花最好也是最后的归宿。
　　 每天天不亮荷花就在佛前虔诚祈祷叩拜，求菩萨保佑她下辈子不做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