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逾越的坎

一
　　 夏夜，远离城市的驻柳中学，万物俱籁。在睡梦中的家属区忽然有一个女人发出一声凄惨的叫声，大家倾耳细听，再无声息。一会儿，听到猛烈的狗叫声伴着救护车的鸣笛声，不一会儿，又再次陷入沉寂。大家又沉入了梦乡，夏季天长夜短，好多人是刚刚开始入睡，所以，睡意朦胧里也没有几个人愿意因着满足好奇心而起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反正学校就这么大小个地方，有什么消息第二天一阵风大家就知晓了。
　　
　　 二
　　 那一夜的惨叫第二天便被大家知道原因了。是杨颖音的邻居易老师说的。杨颖音是初四的英语老师，文静，寡言，清丽，秀气，一般不喜欢和大家说笑。当办公室一群人说说笑笑时，她顶多是脸上带着微笑听着，很少插言。夏天每排房门口打扑克的人的影子里是看不到她的，即使很炎热，她也是开着风扇在家里不出来，她喜欢静静在家看看书，或者辅导上二年级的儿子学习。她的丈夫在镇政府工作，经常下乡，有时忙起来晚上回家都很晚。据说，那惨叫的声音就是杨音颖发出的，等到邻居易老师两口子穿上衣服出去，杨颖音的家院门房门大开，只有她九岁的儿子良文在哭哭啼啼。易老师给他家关好门，把他领回家，哄他入睡了。天亮后做了饭给他吃了，问良文他爸爸妈妈了，良文又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他爸爸晚上喝了酒，把他妈妈脱光了衣服打她，最后把她赶到院子，爸爸就睡觉了，他睡梦里听到一声惨叫，他爸爸跑到厕所，看见妈妈喝了农药——那是前几天他妈妈赶集买的要药前面菜园韭菜的，爸爸立时就送她去医院了。
　　 杨颖音夫妻感情一直很好啊，怎么会这样？当大家猜测着时，丈夫在镇医院工作的林雯老师说，杨颖音死了，她喝的是剧毒1605，喝得太多，去到医院，已经浑身青紫，抢救为时已晚。
　　 什么原因会如此呢？大家百思不得其解。
　　 杨颖音烧头七的那天，她丈夫潘伟剑骑着摩托回家，在学校门口的小桥上看见马文韬，眼睛像在喷火，加大马力向他冲去，马文韬急忙躲闪，一下子掉到了桥下，摔折了腿。被周围走着的几个人救起。
　　 到底有多大仇恨，潘伟剑会如此要置他于死地呢？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慢慢地，大家知道了，原来杨颖音被马文韬睡了！这不啻是一个爆炸性新闻。大家都知道马文韬近几年有了钱开始在外面偷腥，像和他一起打麻将那几个女的，有的就是自愿自觉粘着他的，只因着马文韬时常送她们些精致美丽的饰物，领着她们游山玩水或者去城里喝酒跳舞吃大餐，据说，马文韬的老婆林雪丽常常睁只眼闭只眼，装作不知道，因为她也管不了有了钱什么都不在乎的马文韬，刚开始说他几句，他就满不在乎说，嫌我不好就离婚去，孩子归我养，反正指着你几个钱的工资也给孩子提供不了好的生活质量。舍不得孩子的林雪丽只好打下牙往肚里咽，马文韬在金钱上对林雪丽毫不吝啬，几千几万的常常放到抽屉任她花。后来，那个教音乐的马文莎主动投怀送抱，被林雪丽发现，拿男人没办法，她居然托人找到马文莎的丈夫让他管管自己的老婆，马文莎的丈夫管不住风骚的老婆，反而气势汹汹来她家找马文韬算账，说他勾引马文莎，闹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林雪丽出面给了马文莎的丈夫三万块钱才安抚下了。杨颖音文文静静，也不看见她与马文韬有什么接触啊，怎么会？
　　 杨颖音死了，这个消息在校园被众人做了好久的谈资。叹惋的，不平的，怜惜的，还有鄙视的，真是什么看法都有。跌断了腿的马文韬医好了腿，再也不喝五吆六打麻将或者前呼后拥去游玩了。老远看见杨颖音的丈夫便灰溜溜躲开。
　　
　　 三
　　 驻柳中学是一所乡镇中学，地处偏远的阳山脚下，距离县城足有七十里路，距离乡镇在地也有五华里土路，封闭的环境阻抑了外来的空气，也就是每年分一两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会带来一点点外界的新鲜空气吧，但不久，就被这儿的土气同化了。
　　 所以这里的人言谈土气，衣着也比城里人土气很多。曾经有一次几个女教师约着伴到城里买衣服，才刚刚是四月中旬，结果看见城里女孩已经穿着时髦的连衣裙和跟儿高高的凉鞋在大街小巷招摇，而她们还穿着厚厚的毛衣线裤，着皮鞋，比人家晚了一个季节不说，衣服还土里土气！以至于柜台里卖衣服的人面对她们的询问，爱答不理的，仿佛她们问了也买不起似的。这让她们很是郁闷。
　　 夏季的夜晚，学校家属区出来乘凉的人越来越多，放暑假了，家里闷热，夜晚拉出电灯打扑克的人也越来越多。
　　 马文韬家里买了一辆价值二十多万的桑塔纳，这个消息是在学校大门口桥上打扑克那一堆人中的老王说的，老王在传达室值白班，白天看见马文韬把车开回了家属区。之后这个消息就在校园里传开了。对于一个月仅仅二千多元钱的教师来说，这不啻是一颗重量级爆炸性新闻呢。他们有的是双职工，一年两口子不吃不喝也挣不上人家车的几分之一，这让很多人艳羡之余，暗自佩服马文韬有眼光有胆量。
　　 几年前教政治的马文韬辞掉了提拔他做政教主任的任命，承包了学校的商店和伙房，他头脑灵活，经营一改以往的方式。商店的雇员除了给最低保本工资外，还有卖货提成；伙房的人员则除了管吃，周末还分馒头、鲜面条、鸡蛋等，工资则是周围饭店的一倍半，他说饭店的只管中午和晚上忙活，不用清早起床忙，伙房的炊事人员给学生做饭要起早。老板的体贴与高薪使得所雇人员都干得很卖力。不仅如此，他还买上了一辆面包车，每天去海边拉来新鲜的海产品提供给周围的饭店，并把学校以前的小伙房改造成了数个单间的小饭店，学校来了客人都在这儿就餐，学校节省了费用，他又多了赚钱的门道。由于这个小饭店材料的精细新鲜，加上雇的大师傅手艺不错，连远处的人也闻名而至，不算商店和学生就餐的大伙房，仅仅这一个对外营业的小饭店就比外面镇上的饭店挣钱，连教师家里来了客人，也会自带水酒，领到这儿点上几个菜，又方便又实惠。
　　 马文韬发了。从他也做教师的妻子的衣着，从他儿子平日穿着鞋子的品牌，当然还有他往学校上交的承包款可以看出。承包额第一年商店八万，伙房是十六万，到第二年学校想着换人，承包额又加了砝码：商店十一万，伙房十九万，好多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但又怕挣不出来，最终还是被马文韬拿下，又签了三年的合同，由此就可以看出他的利润有多少。
　　 学校教职工的福利越来越好，开始发鸡蛋。初一初二初三的每个教师以及前后勤的职员一个月发五斤鸡蛋，初四的教师一个月发十斤。以后又开始发排骨，发鲜贝，鲜贝就是马文韬去海边拉来的，很新鲜。逢年过节，都发点东西。而他承包前仅仅过年和八月十五才发。现在，每个月都有了福利。
　　 有了钱的马文韬成了驻柳中学地面上踩得很响的人物，许多人要求校长办事无希望的话，求他或许会更便捷易成些。
　　
　　 四
　　 腰包鼓了长了见识的马文韬不愿意再操心劳力，小伙房还是他雇人干着，把商店、大伙房转包给了两个亲戚，他只拿转保费一年也有好几万。他开始回到了学校上课，教两个班，一个周统共六节课，让他闲得心骨乱疼，夜晚便组织一些闲人打麻将，周末有时开着车去城里玩，慢慢形成了一小帮意气相投的人。他去吃喝玩乐也就形成了一个小团体，男男女女，喝酒打麻将，有时将面包车或轿车开到虎山、坤龙山、十八盘森林公园等山下，背着吃的喝的去山上游玩，打麻将，玩一天，再在山下吃农家乐饭店的野味，土产，深夜再回家。有时候去城里玩得晚了，就在城里他买的房子过夜。这所房子他和妻子孩子仅仅寒暑假来住，平时闲着，有时周末他来城里也偶尔来住一次。他的妻子不好热闹，老家是驻柳中学周围村子的，距学校也就是四五里路光景，家里就她一个孩子，每到周末，都要带着儿子回家看望父母，以前马文韬忙碌不能与他们一起去，往往塞些钱给妻子让她看着随便买些东西回家，养成了习惯，加上也没有多远的路，妻子就习惯骑着电动车带着儿子看望父母了。马文韬则自由地在家打麻将或者出去游玩。
　　 平时在他家打麻将基本到九点就散了，而周五晚上就不同了，妻子孩子不在家，从开始上阵，一直打到半夜，饿了，去抓把花生，吃个苹果，或者马文韬爱动弹，拉着大家去镇上的烧烤摊吃宵夜，回来继续打。和他在一起的往往就是那么几个人，一个是他政治组一个办公室的赵易，妻子在城里陪读孩子上小学，他只在周五晚上打，周六就要去城里与妻子团聚。一个是还没有成家的小伙子李文成，教体育的，另外几个不固定，有时是学校的会计李桂叶，有时是音美组的马文莎和林丽娜，有时是两个才分来的女大学生。结了婚的几个女的丈夫都在城里工作，经常搭马文韬的便车去城，常了，也就熟悉了，一打麻将，就喊她们去。他们当中除了李文成和两个才分来的大姑娘住单身宿舍，其余都在学校分了两间房子，上班几天一个人居住，周末去城里团圆，平时去她们任何一个家打都可以，周末就去马文韬家。马文韬家里经常是稀里哗啦垒长城的声音不断。刚开始时，有个农村来给女儿看孩子的老太太不知道他家是在打麻将，白天在街上玩时，指着马文韬家和周围人说，哎呀，你们这个学校那一家真喜欢吃蛤，每天晚上听着在家洗蛤和炒蛤的声音。老太太的话惹得大家哄堂大笑：爱吃，也不会一晚到亮炒啊！
　　 当然了，好热闹，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欢这样。像被称为驻柳校花的杨颖音就不喜欢热闹的，除了上班，她几乎呆在家中，不喜欢串门，也不喜欢打扑克，夏季夜晚满街嘻嘻哈哈乘凉的人群中绝不会看到她的影子。
　　
　　 五
　　 潘伟剑自从妻子喝药自杀后一直在深深的忏悔中难以自拔。他爱自己的妻子，但是，他忘不了那让他不堪目睹的一幕。
　　 那一天是周五，学校因为中考的成绩优异犒劳初四老师，分了几桌在马文韬掌管的小餐厅庆贺，校长，副校长、教导主任、政教主任、级部主任，文理办公室主任轮番敬酒，说女士也不准不喝，谁不喝就是不给面子，就是没有集体主义精神，要大家不醉不归，结果酒量很少的杨颖音也醉了，当大家纷纷离去时，她一个踉跄险些摔倒，马文韬眼快手捷扶住了她，因为要张罗几桌人喝酒，马文韬那晚很少喝。看到大家纷纷离去，他自告奋勇说，杨老师喝多了，我和她住得近，我送她回家吧。一路上，一贯甜言蜜语的马文韬极力赞美着杨颖音，一直送到家门口还在喋喋不休。潘伟剑还未回家，门紧锁着，知道今晚学校请客，杨颖音的儿子被她送到三里外村子的奶奶家了，杨颖音一边感谢着马文韬，说：“马老师，你请回吧，忙活一晚上很累，回家休息吧，我也到家了。”一边掏钥匙开门，脚步不稳的杨颖音好不容易打开门，一推门险些撞进院子，正要离去的马文韬抢先扶住了她，被门槛绊着的杨颖音几乎跌进他怀里。马文韬说，我送你进去吧，帮你打开灯。进了里屋，灯光下的杨颖音脸红扑扑的，越发惹人爱怜，让在风花雪月场合玩惯了的马文韬难以自持，他一下子把她抱到怀里亲吻起来，一边吻，一边喃喃自语：“我的美人，你是咱这儿的校花呢，我早就想着你，今天终于有机会让我好好疼疼你了。”一边说一边把她放到床上，醉了的杨颖音几度反抗，最终被马文韬压到了身下。正当马文韬酣畅淋漓地享受着时，潘伟剑进来了，也喝了酒的潘伟剑红了眼睛，一把把马文韬拉下，几拳砸翻在地，之后把妻子赶到了院子。在潘伟剑和妻子撕扯时，马文韬溜走了。潘伟剑事后知道了真相，他爱着自己的妻子，不愿和她离婚，也不想事情弄大让人知道丢人。但从这后，潘伟剑心里有了阴影，只要哪天喝了酒，就会迷失本真，对妻子拳打脚踢不说，还剥光衣服赶到院子里，即使寒冷的冬天也不例外。酒醒了，潘伟健就开始自责，给妻子不停地道歉。
　　 性格内向的杨颖音爱着自己的丈夫和儿子，尽管每次潘伟剑喝了酒折磨她都是孩子已经睡了，但是她怕这样丑陋的场景会在孩子眼前上映。每次丈夫打她，她都忍着不吭声，生怕孩子听到心中留下阴影。
　　 几次，在丈夫清醒时，她和他商议离婚吧，丈夫怎么也不肯，连连说，我不再那样对你了。但是，一喝了酒就丧失了理性，又开始折磨。杨颖音有苦只好往心里咽，每次潘伟剑告诉她要去那儿喝酒回家晚时，她就故意把电视声音开大，生怕被邻居听到没脸做人。
　　
　　 六
　　 杨颖音死了，潘伟剑喝酒的次数越来越多，儿子常常连晚饭也吃不上。每次他踉踉跄跄地回到家，看到蜷缩在门口像只可怜的小狗一样的儿子，他就内疚无比。他爱自己的儿子，更爱妻子，美丽的妻子被马文韬那个野兽压在下面那不堪的一幕，成了他心里不可逾越的坎。他理性回归时，知道不是妻子的错，但是，一喝了酒，就冲动，就克制不了自己。每次酒醒了，他看着妻子身上青紫的伤痕，就心疼不已，给她擦药，向她道歉，妻子只是默默流泪。有几次，杨颖音在他道歉时说：“伟剑，我们离婚吧。我对不起你，但也无法弥补。你心里过不去这个坎，这样，我们都痛苦。孩子不管跟着谁，我们都会爱他。老这样，一旦孩子知道了，对孩子的成长不好。”“我不离，我爱你。我会努力不再伤害你。”但是，一旦喝了酒，潘伟剑就把自己说的话全丢到脑后，杨颖音照例是遍体鳞伤。杨颖音有时心想就忍了吧，离婚，说出去丢人，再说伟剑不迷糊时对自己也挺好的，对自己的家人也好，父亲母亲一直在邻里间啧啧称赞。他只是喝了酒就冲动，折磨自己，但毕竟他晚上喝酒的时候还是少的。在众人眼里，自己和丈夫还是恩爱夫妻。只要孩子能健康成长，自己苦点就过去了。时间久了，孩子大了就会离开家远飞，也许，那时，伟剑的伤口也就愈合了。离了婚，孩子跟着谁，家庭都不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