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蒋纪事
作者: 梦奇
时间: 2014-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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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里的蒋家是中原蒋氏的一支派衍,在东南沿海这片土地上已繁衍好多代,人丁兴旺,可算是望族。今天所提及的只是乡里数万蒋家子弟中的两位,老蒋和小蒋。 先
摘要:记述两位平凡的人,他们固守做人的原则,平淡却安祥地生活着.
乡里的蒋家是中原蒋氏的一支派衍,在东南沿海这片土地上已繁衍好多代,人丁兴旺,可算是望族。今天所提及的只是乡里数万蒋家子弟中的两位,老蒋和小蒋。
先说老蒋。
老蒋出身商业世家,往上追溯到他的祖父那一辈就是当地的巨贾了,那还是晚清光绪年间的事儿,蒋家就已拥有县城中心地段半条街的铺面,经营着从油、盐、米、面到山珍海味各色货品,车拉船载,络绎不绝。
到了他的父辈,更是将生意做到十里洋场的大上海十六铺去。老蒋记得自己还是穿开裆裤时,就亲眼见到往来客商将黄橙橙的金条成堆成堆地码在自家的铺台上进行结账。客商熙熙攘攘,门庭若市的盛况让人难忘怀。每当老蒋给他的子孙提起家族昔时的风光往事,总免不了要深深地咽口水。
真是“富不过三代”。正当老蒋要从父辈手中接管当家之时,遇到了解放。上世纪中叶那场工商业大改造和公私合营运动,即便是他们家那般敦厚的家底也无法抵挡社会变革的洪流。蒋家的豪门色彩被涤荡得无影无踪,几乎是一夜之间坠回寒门。这还远未终结,他们家的背运还远没有走到头,在失去巨大的财富的同时,资本家的身份还深刻地影响了整个家族的命运,并诡异地牵制着老蒋和小蒋二代人的成长轨迹。
尽管社会汹涌澎湃地变革着,但这一切外在变化根本无法退化他的家风,改变流淌在他们血脉中的智慧。正是得益于家庭环境的耳濡目染,老蒋自小就能掐会算。公私合营后蒋家巨大的家产被公有化所吞噬,只剩下兄弟姐妹国营单位的职工身份,由于老蒋在财会方面的精明能干,自然成了供销合作社的总会计。
那年头,老蒋审时度势,为人低调,两耳不闻窗外事,专心做事,多次政治运动他均能置身事外。他几十年如一日,上班两袖总是套着洗得发白的麦考蓝袖套,算盘时不时挂在胸前,有一股难以袭扰的专注。
老蒋从小在严格的家教下掌握双手同时打算盘的技能,有“社里第一算”的美称。不信你让一快嘴的连珠炮般报数,他甩开双手左右开弓拨响算珠,清脆的声响如同骤雨一般,当报数的戛然而止,算盘的两头同时摆出清晰的结数,两边分毫不差,旁观者无不唏嘘。这老头到了古稀之年,还可以凭古老的算盘挑战现代的计算器,在整数的加减乘除方面,速度和精确度都毫不逊色。
老蒋工作的年代,政府倡导劳动光荣,个个爱岗敬业,行行出状元,各行各业都涌现出不少能人。单就老蒋所在供销社除了他作为“第一算”外,还有“一把抓”的。指的是食什店的张大姐,你要买糖果,尽管报上斤两,她只要一把抓起糖果,往托盘一放,保证不会给你多一钱,少一钱。还有号称“一刀准”的肉铺小王,油水足,小小年纪就胖得双眼都睁不开了,尽管如此,他那把刀就是秤,一刀落下保证所割出的肉份量不出误差。
让人叫绝的还有那个号称“玉猫”的老李。一辈子看粮库,居然也看出名堂来。他不施丹药,就是有本事保证所管的库老鼠不敢窥探。他治鼠的招数很绝,站在人道的角度来看甚至还带点残忍。他总是先用捕鼠笼诱捕一只壮硕的活鼠,如果不够壮硕他还会舍得本钱,调养几天。一切妥当后就开始以鼠治鼠的工作了。他会细心地将老鼠绑在木棍上,将干黄豆一粒一粒地塞进老鼠的肛门内,再用细线将肛门缝合后放回粮库,关上大门。头一天是不会有什么声响的,第二开始,就有了动静。老鼠肠内的黄豆吸足水份开始澎胀了,于是到处寻机排泄,却又秘住。小畜生会急躁得四处乱蹿,深入没事洞内咬同类,碰到一只咬死一只,吓得库内的老鼠四处逃蹿,如此折腾一周后,恶鼠也累得剩下一张老鼠干,库内的老鼠被咬得死的死,逃的逃,如此一番闹腾后半年之内,粮库不会进来一只鼠。所以老李只要半年驱赶一次,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那时的供销社真是一个藏龙卧虎的地方啊!
老蒋在供销社里当这个总会计,一直干到六十岁退休,连同公私合营前的工龄加在一起刚好满四十年。四十年间他没有缺过半天勤。他还创造了另一项记录,那就是他所负责的账没有错算过一分一毫。社里多位领导对他的佩服早已跨越了阶级界限,为此多次作为劳动模范人选向上级推荐,无奈,总因为资本家家庭身份而中途搁浅。对此老蒋也是看得淡,社里领导没少替他鸣不平。
老蒋当这个总会计,让领导既爱又恨。说老蒋是个原则性有余,灵活性不足的人。老蒋对财经制度掌握准确,可以保证每一笔经他审核的账都是铁账,就算过上数十年也经得起查。有他把关,领导睡得安稳。可是,遇到个别需要打擦边球的情况,到他那边绝对通融不了。曾经有位领导当着众多职工的面拍着胸脯对他说:“这笔账就按我的意见办,会坐牢枪毙算我的。”老蒋就是不倚不侥,还放话“谁要是敢答应就由谁审核签字。”结果领导还是给他让步,尴尬得有点下不了台。
到了退休,社里的老书记送他一对联:
左右开弓一辈子从未算错一笔账,
风雨无阻四十载不曾缺过半天勤。
对此老蒋着实感动了好一阵子。
老蒋退休时,刚好遇到改革开放,各类企业纷纷开张,会计人才一时供不应求。就这一位优秀老会计,按理说应该成为香饽饽,同事们普遍看好他的退休后财路,预测老蒋完全可以到一家私人或合资企业当个总会计师,发一笔小财,改善一下家里的居住条件。
不出所料,老蒋一退休就有几家私人企业找上门,愿意高薪聘请,老蒋也去了一家上了班,谁料得他上班还没超过一季度就请了辞,理由是他不会做假账。
从此他索性谢绝一切邀约,在家里专心教孙子们学算盘。
这就是关于上一辈人的话题。
与老蒋相比小蒋是幸运的,高中毕业后上山下乡插了年把队就遇到了恢复高考。凭着优秀的遗传,小蒋轻松地考上南方的一所名校。此后顺风顺水,当开始工作时那还是一个什么样的年龄段哪!一个刚从名牌大学毕业,人生正处于意气风发的黄金岁月,一个赶上大有作为的好时代就进入政府大机关,成为一个重要部门里骨干的知识青年。
由于此前大学已停招多年,整个国家知识精英出现断层,社会治理亟需智慧。小蒋这一代知识青年就在强烈的社会需求中很快被催熟了,他在业务上很快成了单位里的权威。所以也很快地被局里的老老少少高看一眼,尽管如此人们还是爱称他小蒋,对此他并无不悦。
人们叫他小蒋还有另一缘因,那就是他天生一副孩童相。那几乎是从娘胎里就带出来的白净,加上身材过早地发胖,配上副深度近视镜,给人一种喜面佛的感觉,就是后来当了副局长,人们还是爱称他小蒋。
正是传承家族智商,小老蒋具备计数的天赋,加上大学学的是数学系,专心于计算机应用,工作单位是统计局。终日与数字打交道,先天与后天都让他变得严谨、准确。还是当统计员时,局里领导让他调整市政府向上级报告的统计数字,他就是不依不绕,还扬言:“做准数字统计是我的天职。调整上报数字不是统计学的范畴,那是政治,应由政客去履行。”这话传到局长那里,局长着实替他捏了一把汗,庆幸这话只在内部说说算了,要是传到市领导耳朵里去还了得,非得闹出事来不可。
对此,小蒋却耿上了。有一天,真得当着前来视察的市长重申了自己的观点。谁料得却歪打正着,这位市长大人真有容人之度,暗中指示局长好好培养这位后生。
有了市长的授意,加上局长打心里也喜爱他的才气,于是就立即着手筹划培养方案。第一步,当然是先解决入党问题。经局长的一通动员,小蒋算是递上申请书。可是资本家庭身份在那儿明摆着,局里的老同志就是没有人愿意给他当领路人,同龄人中的党员更是没有一个小蒋能看得上的。结果入党的事延宕再三。老蒋一狠心,收回申请加入了民主党派。局长得知后再三苦劝,说这样就进入了政治的死胡同了,今后会后悔的。对于局长忠告小蒋就是听不进去,还反驳说这是个人的政治取向上的自由。一句话差点将局长气晕了过去。
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祸!
不久,政府倡导广泛参政议政,各单位都必须配备“无、知、少、女”型干部当副职。小蒋那非中共党员和知识分子身份成了无可撼动的优势,很快成了局里最年轻的领导,当上了副局长。同龄人中虽有不少人不服气的,也是白搭。
随着职务的升迁,小蒋并没有调整处事方式和禀性,耿直的个性使得麻烦接踵而至。
当上领导了,不再从事具体的业务,但要对所分管的具体业务负责。还是拿上报报表的事来说,免不了要经他审核签字确认后上报。习惯上这本来只是履行手续而已,睁一眼闭一眼签个字,了事。小蒋却不这么认为,他认为审核就得对报表的真实性负责,总要认真地核算一番,发现与实际汇总数字不符,他会要求制表人重新填写,当实际数字出来了,不管如何难看,只要真实他都会给予审签。可是真实数字报到市领导,市领导一看就皱眉头,退回统计局重新填写,局长按照市领导的意见作适当的调整,这时再让小蒋审签,他会断然拒绝。好几次让局长下不了台。为此只好绕开他,由局长亲自签字。
久而久之这事传到市领导耳朵里去,市领导研究认为既然是业务骨干,提上来总不能退回去当处长,只能留一个闲职,给个调研员当当。对此小蒋倒也没意见,局里同事倒是替他惋惜起来:“年纪轻轻就这样调研下去,何时是个头?”
当人们正在为小蒋的政治前途扼腕叹息之际,事情却迎来转机。
不久,小蒋的一位大学同学在北京已当上重要部委副部长来市里视察。副部长当着市领导指名要单独与老同学聚一聚,结果两人一聚,竟谈了三个小时。市委书记也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汇报工作。临别时副部长还当着书记的面说“这可是我们班的大才子啊!”书记还当面真诚地责怪小蒋也不早说。
两个老同学的亲热劲书记全看在眼里,副部长的话也入书记的心。不久小蒋调整到市政府办公厅工作,第二年市政府换届,小蒋再次以民主党派身份增补为副市长,分管项目引进工作。此时人们再也不敢叫他小蒋了,而是亲切地称他“蒋市”。
当上市领导,跑步进京的重担自然就落在蒋市身上。对进京跑项目要资金,他没少去,也没少见当部级干部的老同学。数年下来,旅差没少花,在争取项目和资金方面却并无明显起色。细心的市领导甚至发现,本来答应落在本市的重大化工项目反而跑到临近的市去。对此书记将小蒋的秘书叫来问话,秘书如实报告:“他们两老同学一见面多数谈风月旧事,很少提及市领导交代的事,至于化工项目他坚持不能要。他甚至还说……”书记追问:“还说什么?”,秘书迟疑了一下接着说:“他说我们市的环境容量根本就盛不下这么大的化工项目,要是真的落了地,领导有了业绩,拍屁股高升走人,留下污染得由市民来受。”听罢,老书记用拳头猛捶桌子深深地叹道:“小蒋啊!真是辜负了全市人民的一片期待啊,不堪重用哪!”
又过年把,他那当副部长的大学同学因生活作风问题被免了职。七天后,市政协换届,小蒋被增补为市政协排名最后一名副主席,免去副市长一职。
如今,小蒋已经步入中老人了,依然养得白白胖胖的,一副喜面佛的面容。
一年一度市政协开会,总有人夸他身体保养得好,调侃他的时钟走得比别人慢。他却毫无掩饰地说这要感谢我市有如此清新的空气,再则是坚持每天步行上班,风雨无阻。
老蒋也过了耄耋之年,依然思路清晰,行动自如。
这,就是老蒋与小蒋的平凡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