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祈愿

知了在扯着嗓子没完没了地叫着，尽管是初夏，但炽热的太阳把水泥路面晒得炉子一般烤人，午睡值日的姜老师刚巡视完毕自己级部的前一排三个班的教室纪律状况，汗流满面地进了办公室，一边揩汗，一边嚷着：“热死了！”巡视后排的王老师这时也推门进来了。两个人刚坐下，就听“梆梆梆”，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请进！”姜老师喊道。
　　 一个羞涩的脸庞探了进来：“姜老师，我想问您点事。”
　　 “进来说吧。”姜老师说。
　　 进来一个瘦黑高挑的女孩，她穿着一件蓝白相间的短袖衫，蓝色运动裤，大约是小学时的校服吧，裤子已经有些短。
　　 姜老师拉了把椅子让她坐下，问：“晓茵，什么事？说吧。”
　　 女孩没有坐下，双手递过一封信：“老师，您看，这是xx评奖委员会发给我的通知，说我写的作文通过了初赛，让我参加决赛，获大奖的可以得奖金1000元呢。”
　　 “你往这儿投稿了吗？”
　　 “没有啊，我是给我们学校定的那个报纸投稿了，就是上次作文课您当范文读的那篇——《奶奶的包子》，但是报纸一直没有消息，今天在传达室我班的信箱我看到这份通知。老师，您说，我参加不？”
　　 姜老师展开信封中的信笺，上面打印着如下内容：赵晓茵同学，你的作文《奶奶的包子》经“雏鹰”杯大赛评选委员会的专家讨论审核，已经通过初赛，进入决赛。请交80元参赛费用于决赛评审费用。决赛审核费截止到5月30日，以当地汇款日期为准，过期者视为放弃决赛权。预祝获奖！
　　 一等奖一名，1000元
　　 二等奖二名，600元
　　 三等奖五名，200元
　　 优秀奖二十名。
　　 一二三等奖以及优秀奖获得者，均发荣誉证书。获奖名单将在《xx文学》第六期刊出。
　　 汇款地址：xx省xx市xx路xx号
　　 姜老师沉吟了一下，说：“晓茵，你先别忙着往外汇钱，先回去午睡吧，我和王老师商议一下。”
　　 晓茵应声出去了，临走还再三说：“老师，早些时候告诉我，我好让奶奶帮我攒钱，在五月三十之前把钱汇走。我真的好想得奖，那样可以给奶奶买件衣服呢，她已经好几年没有买新衣服了。”
　　 姜老师答应着。等她一出门，王老师便问姜老师：“这就是你说的你班那个苦命的孩子吧？”姜老师点点头，说：“王老师，你说，我该怎么办？这样的有奖征文，明眼人一下子就看出是骗钱的，也许会给一二三等奖发个奖，也会发个证书，但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就是借评奖捞钱，全国这么多孩子，有人肯上当就赚了，但是，我怎么和赵晓茵说呢？”
　　 王老师说：“是啊，这就是骗钱的勾当。我家文君二年级时，有一篇豆腐块发在了一张小学生报，得了十元钱，结果不久有一个刊物不知怎么弄到了她的联系方式，说让她交照片和工本费20元，再交180元订他们的刊物，就发个小记者证给她。本来我给孩子订的刊物也不少，没理会这回事。不久又接到几封信，和这个类似，也说她的文通过一个什么大奖赛的初赛，文章名就是文君投到小学生报发表的那篇，也让交参入决赛的评审费。文君也没有投稿啊，我和孩子说，有本事自己写文章发表得稿费，而不是交钱去评奖，而且即使交了，得奖的几率也微乎其微。赵晓茵根本没有投稿参赛，这就是个诱惑人交钱的骗局。”
　　 姜老师说：“我也知道是这么个理。但是，晓茵的家境你也知道，她爸爸放炮炸瞎了眼睛，不能干什么，她妈妈受不了生活的重压，跟孩子说是去赶集，结果一去无踪。她爸爸受不了打击，就割腕自杀了。撇下九岁的晓茵跟着奶奶过。这几年，都是她寡居的奶奶靠弄山菜包包子卖给城里人养活着她。两个包子才卖一块钱，养活她自己和晓茵已经很累，再让她去哪儿弄这八十块钱？她奶奶自尊心很强，上次订校服六十元钱，晓茵一直没交，班主任张老师给交上了，她奶奶来了，非给张老师那六十元不可，说，她养活得了晓茵，谢谢老师的好心。张老师还要坚持，她都变了脸色呢。但是，不让晓茵参加这次大奖赛，她会受打击的。她的其他科都不太好，就语文学得还可以吧，尽管文字的基本功不太好，错字标点病句不少，但作文写得很是有感情，挺打动人的，我在班里读了，好多同学都哭了。从读这次作文后，上语文课她听得可专心了，小眼睛总是亮晶晶的。你说，王老师，我不让她参加，她会不会受打击？你也看见，她拿着那张通过初赛的通知书，挺自豪的样子，很渴望着参赛得奖呢。”
　　 王老师说：“我觉得还是应该和她实话实说，告诉她生活的路上有鲜花，也有陷阱，将来她终究要踏上社会。应该有抗挫折能力的。”
　　 姜老师说：“那好吧，我等今晚自习单独和她谈谈。”
　　 晚自习下了第一节，姜老师从前排六一班来到后排的六五班，对站在门口的王老师说：“只好让赵晓茵试试了，她回家吃晚饭和她奶奶说了此事，奶奶一听说孙女的作文过了初赛，立时去邻居家借了五十元钱加上最近卖包子挣的，带来了，说她也不识字，不会汇款；晓茵小，也不放心她去，让我帮着汇出去呢。唉，也许晓茵就是那个得奖者也说不定。若真得了奖，对她和她奶奶会是很大的鼓舞呢。”看着姜老师手里那叠或一块或五毛的零零碎碎的钞票，王老师也叹了口气：“只好让她碰碰运气去试试了。不过，得奖的几率真的很少。发起的人首先是自己要赚钱的。要是她奶奶不那么倔强，我倒宁愿替她拿上这个钱。”姜老师附和着：“我和她说了，要是她非要参赛，我替她拿这个钱，让她把那些借人家的钱还给人家。晓茵不肯，说要是老师交了钱，把那些钱拿回家，奶奶会揍死她。在完小时，一次晓茵心疼奶奶挣钱不容易，不订教辅，后来她的老师给晓茵交了四十五元的教辅钱，她奶奶力逼着晓茵非把钱还给老师不可。她的小学数学老师是我的邻居，说赵晓茵的奶奶自尊心很强，小学的班主任给晓茵报了贫困生补助，让晓茵回家找村委会给开证明，她奶奶不让，说，我们吃得上饭，不困难，不要补助，把名额给别人吧。你看，赵晓茵尽管换洗衣服很少，总是洗得干干净净。”
　　 第二节自习的铃敲响了，姜老师回到了班级，王老师布置学生做《伴你学》，想起姜老师手中那一叠零零碎碎的钱，她心里有些难受。作为教师的她，一个月才挣二百六十元钱，房租，孩子的学费，日常的人情往份，家庭花销，她和丈夫的工资常常捉襟见肘，不敢生病，不敢给孩子买时令水果，那个月赶上过节或者有结婚生孩子的，就越发紧张。赵晓茵的奶奶仅仅靠卖一块钱两个山菜包子挣生活，扣去面肉油盐柴火的费用，得多久才能挣出来啊！这个参评费的钱，花得真的不值。
　　 一个周后的一个课外活动，晓茵又在办公室外探头探脑。王老师看见了，推了一下身边在批改作业的姜老师：“你班的赵晓茵是不是找你？”姜老师站起来：“晓茵，有事吗？”“老师，你把参赛费寄走了吗？”“你给我的第二天就寄走了。你焦急了吗？即使得奖也没有这么快。耐心等哈。”
　　 听了此话，晓茵和姜老师摆了摆手就回班了。
　　 五天后，办公室在发放《中学生语文报》，没有课的王老师统计六个班的人数，好照着各班人数发放报纸，她问：“姜老师，你们班不是有两个新转来的吗？他们的报纸也转来了吗？是不是该六十五份？”“转来了，你数六十四吧，赵晓茵退学了。她的我单独放着让她村的孩子捎给她。”
　　 “啊？怎么了？”
　　 “她奶奶上山撸刺槐花包包子，在斜坡上没踩稳脚掉到谷底，摔断了腿，她也没钱住院，就叫私人整骨医院给处理了一下，打了石膏就回家了，在家不能动弹，需要人照顾，她就晓茵父亲一个儿子，也死了。深爱奶奶的晓茵就只好退学了。昨天我和班主任带着班里同学和老师捐的钱，去她家看了一下，想劝她回来，她不肯。她奶奶坚决不要那个钱。直哭，说，对不起晓茵。晓茵倒是没那么伤感，只是说她要在家伺候奶奶，还要跟奶奶学着包包子，养活奶奶和她自己，等奶奶好了，再攒了钱，再回学校。才十三岁的孩子啊！临走时，她叮嘱我，说地址写的是学校，要是得了奖让我帮着收拾，告诉她来拿。看着她那期盼的眼神，我更不忍心告诉她几乎没希望得奖的话。”
　　 姜老师叹息着，接着说：“要是没有这个参赛，也许她奶奶不会摔断腿。好的地方的刺槐花被人撸光了，只有背阴的陡坡还有，这些地方不好撸，晓茵奶奶为了还借的五十元饥荒，就去撸，毕竟岁数大了，腿脚不那么灵便，就……唉，早知道会这样，还不如当初阻止她交参赛费呢！这下好，怕她受打击，反而让她受更多的打击，奶奶倒下，她得养家，这么点的孩子连初中也读不了了。”
　　 看着无限懊悔的姜老师，王老师的心也沉甸甸的：孩子今日的困境，也有自己的责任啊。那张通知书就是一个诱饵，让晓茵和奶奶本来就困苦的生活又雪上加霜。为什么自己一开始不让姜老师强烈阻止呢？
　　 姜老师每天上班都要到传达室边的六一班的信箱看看，但是，那个决赛得奖的通知书一直不见踪影。明知不会有结果，姜老师还是在心中祈愿：快让晓茵得奖吧，即使优秀奖也好。那个苦命孩子，真的在切切期盼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