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
作者: 阿里的月亮
时间: 2014-0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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谎言 这次旅行,对雨吟首先是一种情绪。像是打开通向浪漫之门的咒语,通过乘车观景这个奇妙的仪式,唤醒她蛰伏已久的激动和情感。那是肮脏混乱的小城,黄土
谎言
这次旅行,对雨吟首先是一种情绪。像是打开通向浪漫之门的咒语,通过乘车观景这个奇妙的仪式,唤醒她蛰伏已久的激动和情感。那是肮脏混乱的小城,黄土残墙上秋草在风中摇曳,总是奇怪地挖了又铺、铺了又挖的马路,和午夜后的灯红酒绿伴着狼嚎般的发泄在暗夜的大街枯涩回荡,躲躲闪闪、无疾而终的爱情,以及自尊敏感又自卑退避,唯恐受伤的灰色的发了炎的城市,种种、种种的世故人情雨吟都看不懂,听不懂,读不懂。她总像一苞待放的花蕊,不知道花开之后还要经过雨淋和风吹。
雨吟固执地要去看她的网友。男朋友方翊焦急地说:“吟吟啊,你太单纯了!世界这么复杂,你这个样子,我看着你都怕。”
她说:“你怕啥?我都快三十岁了。”
“那不是年龄的问题。你太纯了,纯得让我害怕。”方翊揽着雨吟,右手五指分开一下下梳理着她的披肩碎发。
“你干吗呀你?你真把我当小孩了?”雨吟伸展左手掌在方翊脸上轻推了一下。
方翊极痛苦地问:“吟吟,你能不能不去贵州?”
“那不是贵州,沙海在云南。”
方翊抬高声音说:“吟吟,他不叫沙海,他叫叶文斌!网络这东西是虚幻的,沙海也是虚幻的,玩网络爱情,做做梦还可以,谁把它当真的?!”
雨吟撒娇说:“我就把它当真,怎么了?”
咖啡煮开了,方翊从日式的榻榻米上起身,倒了两杯咖啡。已是深秋,屋里的空气显得很凉。咖啡杯里升腾的热气,被秋凉一层层刮了去。
“吟吟啊,”方翊坐在榻榻米上雨吟对面的茶几旁,“那个叶文斌比你大整十岁,他还有家庭,你去干什么啊?!”
“沙海都跟我约好了,他说他忙完了月底,我们就在昆明见面。他说他愿意和我一起生活,我们会生活得很幸福。我不在乎他比我大十岁!”雨吟呷了一口咖啡说:“你不是也比我小五岁吗?你都不在乎我的年龄,我还在乎沙海的年龄啊?”
方翊离开茶几,转到雨吟跟前抱住她,吻着她的脸颊说:“吟吟,咱们结婚吧。”
雨吟睁大眼睛说:“怎么结婚?咱们不是在一起吃一起住吗?结了婚还不是和现在一样?”
方翊说:“肯定不一样。起码咱们的关系受法律保护了。”
“你怕咱们的关系没有法律保护,会分手?”
方翊很困难地说:“不是。我是为你好。……我是想让你有些保障。”
“我结了婚会有啥保障?”
方翊艰难地解释说:“结了婚,你就是我妻子了,……以后,不论你……有啥,我都得认你。”
雨吟不解,“这是啥意思?我干吗要让你认?”
方翊又把雨吟揽在怀里叹着气说:“吟吟,我真不相信你会比我大五岁。”雨吟在方翊怀里撒着娇说:“那你告诉我,我干吗要让你认我?”
方翊的嘴对着雨吟的耳朵轻声地说:“傻瓜,你不是要去云南吗?你跟叶文斌见面后不可能不在一起住。——我是说,咱们结了婚之后,对我就有了约束。——你不管做了什么,我都得要你。”方翊幻化出叶文斌和雨吟做爱的场景,很清晰,他眨着要流泪的眼,心疼得像要被剜了出来。
雨吟推开方翊的脸,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语速很慢地说:“你是说,如果咱们不结婚,我要是跟叶文斌住在一起了,你就有可能不要我了?”
“嗯。”方翊肯定地点了点头。
雨吟站起来说:“好,一言为定。”
“你答应我的求婚了?!”方翊一阵激动。
雨吟从酒柜里拿出一瓶“洞藏太白”放在茶几上,她又去厨房洗了两个酒杯,回来坐在方翊的对面说:“不,我不跟你结婚。这样对你、对我都公平。”她斟满了两杯酒,推给了方翊一杯。
“吟吟,我是为你好。”
雨吟平静地说:“我知道。我现在不跟你结婚,是为了我现在拥有选择的权利;也是为了将来你拥有选择的权利。”
“吟吟,你在乎我么?”方翊痛苦的心在呻吟。
“在乎。正因为我在乎你,我才不能剥夺你将来选择的权利。”
“那我就有可能和你分手!”方翊抬高声音,酎起酒杯一饮而尽。雨吟也喝干了酒,说:“我知道。”
城市在暗夜中悄悄睡去。幽暗的夜空泛着银光,一颗绿色的星星从深奥莫测的苍穹,从遥远的银河深处,若隐若现地向雨吟眨着眼睛。雨吟挡不住星星的诱惑,心潮激荡着。方翊就像人间的牛郎妄想留住织女一样地无助,他和雨吟在这间小屋里的七百三十个日日夜夜全在脑海中回放,泪水大胆地浸泡了他的双眼……
一瓶白酒快见底的时候,方翊哭了,哭得很伤心。“你傻呀你?那人已经结婚了,也有小孩了,你干吗呀你?!”
雨吟也哭,“方翊!你别哭,我怕——你哭我就舍不得你了!别哭!”
“啊?!你啥意思?!你非让我哭你才舍不得我?!你咋是这种人?!”
雨吟抱住方翊,“原谅我方翊,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想去看个朋友。”
“那你是啥意思?昂?!”方翊红着两眼,揪住雨吟的睡衣领子说:“你说,你是不是一定要去见那个王八蛋?!”雨吟吓得一哆嗦,知道方翊说的王八蛋就是叶文斌,她惊恐地点了点头。
“那你滚!滚!”方翊飞起一脚,把雨吟踹下了榻榻米。雨吟抓起衣服哭着跑出去。
雨吟不知道这叫不叫做流浪。因为失恋又失业?还是只是想出去走走?在她谦和的外表下,在她柔弱的气质掩盖中,有一种不为人所知的狂野在冲突激荡。它总在召唤着她投入炽热焚烧的激情,舒展双翼,追寻自我的自由。仿佛她的血液中流淌着这种流浪的向往,期望短暂的生命能遇见更多的奇迹。然而这一切,在前二十八年的岁月中,只是被压抑着,从未在意识中那么清晰地出现。直到遇见沙海。这个在她生命中并不清晰的沙海,唤醒了她生命深处潜藏的狂野,放弃一切理性的压制,她愿随他放纵。积蓄了多年的激情一旦爆发,那就是任何外力都无法阻挡的自燃。她飘忽的双眼仿佛看到她和沙海快乐地堕落、放肆地挥霍。在倾听他详尽勾画了未来之后,她感觉到自己的血液也在如火般涌动,她想要冲出这令人窒息的城市牢笼,投入无尽的旷野。自然、自由、雪山、草原、高原……这些词汇象施了魔咒的磁石,令她的心永远地为之悸动。
火车开出成都就变成了牛车,内燃机车穿行于川西南和滇北山地,山重水复,悬崖迭嶂,基本上机车都是在山肚子里钻着,据说有近一千座桥,四百多条隧道,桥和隧道总长约占川滇线的40%。钻出山洞的极小瞬间,她看到了红色的土坡和红色的石头山;也在山坡上看到了她从未见到过的红棕色的羊,黑色的牛。
一切的新奇使雨吟的悸动升级。她躺在卧铺上幻想着沙海在春城火车站接她站的情景。既然是朝思暮想的见面,是不是来个拥抱?拟或来一个亲吻?她已经给沙海打了电话,告诉他自己在七号车厢。因为初次见面,她没有把握一眼就判断对哪个人是沙海。
似乎没有费事,两人一眼就认定了对方。沙海笔挺着身子,疾步走向雨吟,展开双臂微笑着拥雨吟在怀里。铺天的幸福放射状涌遍雨吟的全身。
“你蛮帅嘛!”她在他怀里说。
“没想到你这么靓丽,你丑点就好了。”叶文斌温和地说。雨吟满溢出来的青春顷刻间浸泡了叶文斌的全身。他浑身不由得微微颤抖。“出站吧?”他单臂揽住雨吟的肩向地道口走去。
雨吟想到有位哲人说:“这个世界只有一个出口。”她突然感觉她正是从这个出口离开或者回家。
雨吟发现叶文斌是个很体面的男人。他身材挺拔,说话时语速均匀、语气温和,并且声音很磁性。
“你的宿舍?”雨吟问。
“嗯。坐吧。”叶文斌指着写字台前唯一的一把圈椅说。
雨吟扫视了一下屋里的陈设。这是一套一间半的套房:进门是间厦房,她观察到厦房已经作厨房用了;里间是卧室,就是她坐的这间。卧室有张双人床、有个写字台、有个很小但很精致的竹子书架和她坐的这把圈椅。卧室里的东西虽然很简单,但是,她觉得卧室里的摆设很合理,几乎是按照黄金分割法科学布局的。可以看出:房间的主人是个很严谨、且一丝不苟的人。她的目光落在写字台上方墙上横挂的一幅字画上:《宁静致远》。
雨吟很优雅的姿势坐在圈椅上。看着字画,问:“谁的墨宝?”
叶文斌有些腼腆,说:“我自己的涂鸦。让你见笑了。”
“哇!了不起!你还有这把刷子?”
“雨吟,你洗洗吧。可以冲淋浴。”叶文斌示意雨吟到外间。雨吟到外间,看见厦房的左面,有间很小的卫生间。雨吟拿了洗漱用具,锁紧了卫生间的门。
叶文斌三十八岁,妻子李淑楠已经跟他共同生活了十三年,他们有个十二岁的女儿。叶文斌跟李淑楠是中学时同班同学。那时李淑楠很漂亮,虽够不上校花的级别,但是,李淑楠不俗的气质和搭配恰到好处的五官,外加苗条修长、匀称的身材,使得叶文斌对她总是魂系梦牵的。李淑楠也对一米八身高、标致、白皙的叶文斌情有独衷。毕业后,两人懵懂了好几年的恋情,都没有把关系挑破。
李淑楠顶替妈妈进了市郊的一个镇中学做了教师,叶文斌的哥哥姐姐分别顶替了他父母亲的工作,使得曾经在市数学大赛中夺冠的叶文斌却一时找不到理想的工作。
李淑楠的父亲当时在一家几十万人的国企大厂当总会计师。他知道了女儿的心事和叶文斌的窘况之后,给人事部门打了招呼。然而,叶文斌却在这家公司面向社会招工考试时,被择优录取了。虽然李淑楠的父亲做了无用功,但是他始终是非常感岳父的大恩的。他总说:“要不是我岳父给我指点了这家企业,我还不知道来考试呢。”
在他二十五岁,就做了会计科科长。很快,他就调到总公司财务部做经理。这时,他跟李淑楠结了婚。婚后的生活一直很平稳、很幸福,为了照顾怀孕的妻子,他把房子买到了妻子教学的镇中心。他则每天骑摩托车两点一线地奔波在家与办公室之间。直到前年秋天,在大雨天他骑摩托车回家,被一辆货车撞下了路基,受了重伤,他才结束了这种苦邮的生活。伤好后,他在公司申请了单身宿舍。
“这套宿舍是你一个人住,还是你和你妻子一起住?”雨吟揩着湿漉漉的头发说。
“我自己住。”叶文斌有些心虚、脸红。
“那你干吗不用单人床?”雨吟刨根问底。
叶文斌心里直打绊。他跟李淑楠婚前相好了七年,却没有正式谈过恋爱。婚后这十三年里,他也从未上网聊过天。他有天晚上加班,突发奇想要给自己申请一个QQ号,他给自己取昵称沙海,登陆到聊天室。正当他不知所措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名叫“我没有名字”的女孩,也跟他一样傻傻地在聊天室里等待。他好奇:这女孩怎么会没有名字呢?要不我帮她取个名字?好奇心使他点击了“我没有名字”,他问:“要我帮你取名字吗?”
女孩回答:“谢谢你,其实我有一个名字,叫丑女。”
他想:敢叫自己丑女的女孩一定很漂亮。于是,他就跟女孩聊上了。谁知,这一聊就聊出了心跳,聊出了他一身汗。女孩说她今天第一次上网,一小时前申请的QQ号。他比较了一下自己的QQ和女孩QQ号码,的确相差很小的数字。女孩说她也在办公室没有视频。用语音聊之后,女孩清脆、甜美的声音,让他感觉出女孩虽然聪明,却还很单纯,女孩告诉他,她的真名是雨吟。他也通报了自己的名字:叶文斌。——这才有了他和雨吟相会春城的奇缘。
他和雨吟网恋之后,立刻就像换了一个人:他封存了自己常穿的几套比较体面的西装,买了牛仔裤,夹克休闲装和鳄鱼牌休闲旅游鞋。他觉得这样的穿戴会显得更青春一些,特别是跟雨吟聊共同关心的话题和事物的时候,他感觉不出和雨吟的年龄差距。这种感觉让他很兴奋,很激情。他觉得他年轻了十岁——和雨吟一样的年龄。这样的冲动,促使他极力跟雨吟作了这次见面的约定。
雨吟电话通知他,她将会如期到来的时候,他慌张得去了停车场,取出自己的摩托车之后,他才知道自己错了。又把摩托车送回停车场,改换了出租去了“正大国际床上用品购物中心”。
他像女人一样头顶着一块布巾,收拾宿舍里的卫生。他穿上工作服,从擦窗玻璃开始,几乎把宿舍腾空了,正好双人床送来了,满身尘土的他望着双人床痴痴地发呆。他好像不认得那是床,他甚至想不起自己正在干什么了。
床给了他无边的遐想。从未谋面的女孩……和他,将在这张床上如何演绎今后的故事?他跺了跺脚上的灰尘,马上又觉得不能在床边起尘埃。
“不管那么多了!得铺床了。”他仔细地把墙边、地脚的灰尘用潮湿的拖布拖抹了一遍。然后又翻出了一件旧汗衫做抹布,他蹲下,从卧室最里面的阳台跟前后退着往门口齐齐地抹了一遍。当他确认屋里已经一尘不染了,他就退到卧室门口,虚着眼透视了一下这架还算高档的床应该摆放的位置。随即,他又用同样的方法,透视了一下写字台、书架、圈椅应该摆放的位置。所有东西都就位以后,他觉得屋里还是显得空荡。他就想着应该配一副什么字画之类的东西点缀一下居室才好。求名人的字画,根本就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他跑到总公司工会,借了纸墨笔砚,自己动手写了一副“清淡如兰”,又写了一副“清淡如菊”,他都觉得太女人味儿了,就把两幅字画都揉成团扔了。他并不想张扬自己,就觉得字画应该充分展现“静”和“淡”的意思才好。他想起有次他去妻任教的镇上,看到有家私人别墅的门楼上挂着“宁静致远”的门头,他就写了这幅字,但他还是觉得不伦不类地不满意。时间紧迫,已不容他再多想。他就没有刻意给字幅留天地,仅在字幅的两边等比例的地方匀色地甩了些许的金粉和银粉,使得字画有了一种凌空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