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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向未知的旅程

作者: 郭小米 时间: 2014-04-24 阅读: 537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许多年前,19岁的我和23岁的冬月坐在一列火车上。火车奇慢无比也奇脏无比,我们在起点站上的车,靠窗对坐,火车一路向西,跟我家所在的城市是相反的方向,铁路两旁

摘要:许多年前,19岁的我和23岁的冬月坐在一列火车上。火车奇慢无比也奇脏无比,我们在起点站上的车,靠窗对坐,火车一路向西,跟我家所在的城市是相反的方向,铁路两旁的景色渐渐让我陌生 许多年前,19岁的我和23岁的冬月坐在一列火车上。火车奇慢无比也奇脏无比,我们在起点站上的车,靠窗对坐,火车一路向西,跟我家所在的城市是相反的方向,铁路两旁的景色渐渐让我陌生,让我觉得这列车将带我走向一片未知。车厢里渐渐挤满了人,大多数人都安之若素,没座位的人也能悠悠闲闲地嗑着瓜子斜靠着看坐着的人打牌,给喝小酒吃花生米的人算命打卦,在连站稳都艰难的过道中把尿抠脚,就好像这不是在密闭的空间里遭罪而是在家里炕头上或旅游度假中。虽然是秋天风已有些凉,我们还是把车窗推到最顶端,好吹走阵阵袭来的体臭、烟臭和尿臊味。
   有辆小推车就象摩西分海而来,车上竟然是热气腾腾的烧鸡!那烧鸡的味道遮盖住车内所有的不洁之气,奇异地将车厢里的人都陷入迷幻之中,连婴儿都忘了啼哭,我旁边老头手上呛人的烟竟然化作世上最诱人的香氛。香不?冬月开口,她一路上都沉默着,此时笑眯眯地望着我,我咽了咽口水,紧接着听到几乎整个车厢都回荡着吞咽唾液的声音。我给你买一只吧。她说。
   大四的上半年,直研的我无所事事百无聊赖,因此冬月提出让我跟她回趟老家,我毫不迟疑就打包上了路。冬月的家乡据说是在科尔泌草原上,但并不在内蒙,而是跟我一样家在本省,因此我以为这只是一趟小小的串门儿,丝毫没有料想到这竟是我一生中的第一次奇异旅行。买火车票时冬月没有掏钱,是我付的,两张车票把我接下来半个月的生活费去掉了一半儿,我相信,到了她家我就不用花半分钱了,回程的票该是她买,所以,我半点也没有对干瘪的钱包产生焦虑,同样的,也没对冬月的钱包有任何担心。于是,我们就兴致勃勃地啃起了传说中的某城烧鸡,冬月说她每次坐车都会吃,但她并没有因为吃过那么多次而少吃,啃最后一只鸡爪子的时候我有些叹气,我从来没觉得烧鸡是世上这么美味的东西,它太小了。冬月把鸡头也啃了,有些怅然若失地说,其实我现在真需要烧鸡啊。
   我们是一大早上的车,将近黄昏的时候,车上人已廖廖无几,我从一场乱梦中醒来,看到窗外的村落民居已由我熟悉的起脊瓦房变成少雨地区的水泥抹顶平房。树木也有一种苍砺之感,不似我家乡那样多汁妩媚。我第一百次问冬月什么时候能到,她说就快了,在惨淡的灯光下她的脸色很难看。
   终于她拎起包也顺便拉起我下了车。这是一个小站,除了一起下车的三五个人,站台上一无所有,只有一个站牌,上面写着:佛爷岭。
   秋天的夕阳特别大特别圆,它正向一座山后隐落。看不出是座佛啊,我说。冬月不语,她好像在寻找什么人,铁轨不远处有栏杆,她的目光在栏杆外。你家谁来接我们啊?我问她,她却抬脚就走,好像在赌气似地。我觉得冬月这一路上越来越怪异,在学校里她可不是这样的,她话不多,但对我一直象姐姐是有问必答的。
   我跟着她出了站,其实只是一个栏杆和一排遮挡视线的平房,就是所谓的车站。她出站后没有半点停顿,直接向一辆三轮车招手,五块钱,佛爷岭。她对车夫说。车夫问她佛爷岭哪里,她说直到开不上去为止。她语气霸道,不容置疑,车夫见无人从站台里出来,就做出个可有可无的姿势。我肃然起敬,开始用另一种眼光打量冬月,她真没白长我几岁啊。
   机动三轮车颠簸在乡间沙土路上,晚风中夕阳下,闻着田野里刚刚收割后未散的丰膄香气,城里长大的我心里产生郊游的新鲜快乐,感觉不虚此行。但三轮车停下的地方还是让我惊呆了,此时山中最后一丝光线也已消失,四野无人,我们所立之处,就是佛爷岭山中的一块大石旁,沙土路到这里消失了,再往上,是一条陡峭的山路。
   车夫一阵咳嗽,我望着他,他眼神狐疑闪烁,让我更觉不安。冬月说,你先付他钱。我迟疑了一下照办了。
   你家在这上面?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了,开始预感此行没那么简单,就连此时的冬月,也变得陌生。她突然笑了,因为长得好看,这笑容黑暗中更显妖异。谁说这是我家,来佛爷岭当然是拜佛啦。她说。说完就转到大石头后面去了。我马上跟上,大声地置问她到底要干嘛,我的话声马上消失在黑暗中,眼前已不见冬月的身影,我不敢再叫,一路向上狂奔,吓得泪眼模糊,树枝划破了我的脸也完全不晓得,我小声地叫着冬月冬月,你在哪呀,直到忽然发现面前站了一个男子,以及在他身后向我笑的冬月。
   虽然旅程到底何时才是终点让我心中充满疑问,但面前的男子却让我完全忘记了向冬月刨根问底——他笑着对我说,一路上辛苦了,女施主。
  
   这是座不能再小再破的小庙了,三间瓦屋,中间供的是连慈悲脸都脱落成狰狞相的观音,估计下大雨时手中的净瓶也会接满甘露,西边一间就是师父的卧室,而我,就在东边这间小屋里。这是我们上山的第一晚,用过晚饭我就被安置在这里,或者说,被当件行李包袱似的扔在这里。这个东厢明显是师父的储藏室,有几捆《了凡四训》、《心经》什么的赠本,有个崭新的大木鱼,不知什么木料雕的,看上去很不凡,还有两面鼓,一口不大却挺精致的铜钟,还有若干黄缎子红绸子,绣花的帐幔。更多的是吃的,核桃大枣花生米榛子栗子苹果梨,饼干糖果蜜饯甚至还有巧克力。我刚被扔到这儿的最初一个小时就是在翻腾和品尝这些东西中度过的,尤其是后者,19岁的女孩子你别指望她能有更大的出息,火车上一天都在听着“逛——吃!”现在逛累了,我眼里只有吃。我象花狸鼠一样坐在一面鼓上吃着各种零食,慢慢地脸颊嚼酸了,放下甜得让我喉咙疼的葡萄干,我心里开始烦恼。
   他们到底在西厢干什么?
   为什么我一定要在东厢呆着?哪怕由得我糟蹋这些和尚的贴己私藏也没关系。
   这小庙其实不仅只这三间破主堂,主堂后面还有盖了一半的新庙,看上去规模不小。主堂右边还有一座香堂,刚上山的时候我们就是在香堂吃的饭,香堂里有好多人,中间有一口巨大的锅,是厨房,东西屋一边住男的,他们是帮助盖新寺庙的人,另一边住的是女的,她们是为寺里做饭打杂的香客居士。我和冬月,此时不是应该躺在那铺大炕上那些女居士中间进入梦乡了吗?
   我们吃完饭,冬月就招呼我来了主堂,她说我们听师父谈佛理去,但看了那个破烂观音像之后我就被扔到这厢来了,他们到底在西厢干什么呢?
   我不能贸然闯到西厢去。
   我是个很任性又天真的小孩儿,这是我们寝室所有人对我的评价。比她们小了三四岁的我被破格录取成了她们的同学,她们就当我是偷渡的外星移民,或者是《铁皮鼓》里永不会长大的奥斯卡,不是对地球的风花雪月漠然无视就是被剥夺了风华正茂的资格。她们忘记了自己的19岁,那时候的她们难道不是孤独的王后,每天检阅自己的悲伤?在这座陌生的荒山破庙里,我绝望地想起了他,那个每举止几个词便要做出些许停顿的人,他似乎习惯在意念里间歇性地断行分句,认为自己的抑扬顿挫就是一首不修边幅的现代诗,他每爱我几行,便要留白,再与她类生情。这样一个习惯写断章和祭文的男子,让我在百里之外的荒山破庙里,悲从中来。
   时间越来越晚,西厢毫无声息。好像为配合我心底翻涌的诗意和湿意,窗外下起雨来,我冷得不行,心里的怨愤达到顶点,我为什么要忍受这样的对待?为什么冬月会这样对我,莫名其妙地选中我陪她来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最重要的是,我莫名其妙地觉得这莫名其妙的地方充满暧昧,相信我的直感吧,看吧,连老天都相信,雨是天和地的媾合。我敢打包票,他们今晚肯定背着我上演了西厢记。那个和尚,在与我对视的第一眼我就看出他长了双谦卑又闪烁的桃花眼,他讷言的嘴角抿得紧紧的又忽而不被设防地咧开,让人看到他最诚恳也最无情的白牙,他迷住了我们寝室最漂亮性感的冬月,让她不惜神神鬼鬼地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带上我这个傻瓜作伴当红娘就是为了把我塞到东厢来,好让别人以为是三人谈佛而不是两人谈情!
   快到午夜时冬月终于打开门放了我,没错,门虽没锁,但我就是咬紧了牙坐了几个小时的监牢。我恶狠狠地望着她,她面色平静极了,这个小淫妇!她扫了一眼房间挑了一盒巧克力大嚼起来。体力不支了你?我说。她却丝毫不介意地笑了。明天再跟你说吧,我们睡觉去。她说。
  
   可惜我醒不来,我知道脚底下整晚跑来跑去弄得炕头发面的大盆咣当作响的不是别的,是老鼠,硕大的老鼠,我想起来尖叫逃跑可我太累了,转身又昏昏睡去。但几句嘁嚓的女声却让我越来越清醒,终于明白自己此时身在何处。我转头看睡在旁边的冬月,她也睁着眼,我们一起侧着耳朵听外屋传来的那些嘁嚓声。
   也不知道师父要早点休息,还是大学生呢,什么也不懂。
   每个月都来,师父不累我们也累了。
   还带了一个呢,这回不知要住几天。
   可惜上次三舅买的巧克力我都没舍得给我儿子吃。
   你真当她来拜佛啊,再这么下去,这新寺就是盖成了也垮了。
   ……
   这个早上,我的脸火烧火燎的,勉强吃下一个灰不拉叽的馒头喝了半碗小米粥,之后想起这些可能是老鼠分享过的我的胃就开始翻江倒海,我吐了一上午,最后吐无可吐,只想把肠肚全呕出去,躺在大炕上,我的头跟身下的炕席一样火烫。我恨死了冬月。
   她却连管我都不管。吃完早饭她说去后山转一下就不见踪影。午饭时她回来了,看到我这副样子很惊讶。虽然我说已吃了扑热息痛她却还是转身跑了出去。
   一只手覆在我的额头上,带来一片干燥清凉。我睁眼看到了他,他还是穿着昨夜的灰僧袍,眼圈有些青黑,我厌恶地背过脸去。过了一会儿,听到外屋响起木鱼声,和嗡嗡的念经声。很快我沉沉地睡去。
   傍晚的时候,在满天霞光中我醒来,觉得浑身轻松,好像脱胎换骨一般,木鱼声还在门外“拓拓”的,它在我的意识深处从未断绝。我的眼眶湿了。这样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喝了一碗冬月冲的藕粉,还有一盒苏打饼干,觉得世间的一切都可爱起来,包括这座见鬼的山,见鬼的庙,见鬼的八卦女居士和更见鬼的和尚。
  
   我和冬月坐在新庙旁的一棵枫树下,火红的枫叶就象天边已隐退的红霞,因为我们的青春可爱产生了眷顾,因此在我们头上留下了一大团继续燃烧帮衬。
   我们是在火车上认识的。冬月说。
   就是我们坐的这列?
   嗯。为了他我连烧鸡都没吃。
   为什么他会惹上你?
   你怎么不说是我惹上的他?
   好吧,这有什么区别吗?
   有。我不是他计划中的,是我惹的他。
   什么计划?
   计划在这荒山古寺中建个新道场,成为本省西部的佛教中心。听过千佛山吗?此地有佛教传统。
   听说千佛山有好多摩崖石刻啊,为什么不带我去那里玩儿?……哦,他一个人想干这么大的事啊。
   他是把佛当事业经营的人,他每年去香港日本去拜师讲法,化来善款就是为了圆这个梦。当年千佛山的摩崖石刻也差不多这样来的。
   为什么他会这么执着这个梦啊,出家人这么执着对吗?
   冬月没有回答我,她抬头望着红枫,说了句:我真想吃烧鸡啊,这里的饭实在太难吃了。
  
   那天晚上,冬月没有让我在东厢等太久,或许是师父太累了吧,也或许是她终于良心发现可怜起我来,她一向是寝室里最善解人意的二姐嘛,畸恋让她一时失态也可以原谅。
   第三天很早冬月就捅我起来,我们一起参加了师父的早课,庙里的大多数男女居士也在场。他穿了一身黄海青,坐在蒲团上,闭了眼,嘴巴轻轻开合,殿里(此时这间破屋真的象了殿)有了回声,响起如水流般不绝又如桨声般欸乃的诵经声……我学着冬月的样子跪在蒲团上,沉浸在不明所以的韵律中。
   可过了一会儿我开始感觉到腿麻,渐渐地一直麻木到脚尖,我想换个姿式,比如盘腿坐着,好像也挺合体统,可别人都没动,我就不敢动,也不敢问。直到我的腿和脚开始钻心的疼痛,我受不了了,就在我挣扎着想站起身来腿又软得完全动不了的时候,我忽然发现对面师父的眼睛睁开了,他望着我坐立不安的样子,竟然笑了。
   多年以后我还会记得这个笑,那个破屋子就因为这个笑好像被一寸一寸刷白了墙面,变得光采堂皇。我厌恶这个假和尚生意人!可这一生我再也没遇到过这么调皮的包容,这么庄严的宠爱,这么大义凛然的偷香窃玉!这个笑让我想起了佛陀身边的阿难。我们曾经开过一门佛教与人生的选修课,这门课上老师讲了许多佛陀和他弟子的花絮人生,但那个拥有三十相只比佛陀少了两相的美少年阿难,却抵受了摩登伽女邪术的媚惑,一直没有破戒。冬月的爱人——这个假和尚,我不相信他没有破戒,他此时甚至就是在享受把戒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超越感。我看到他的僧袍左右衽的交叉处露出了一件天蓝T恤的领子,我也笑了。
   他站起来开始转法台,我终于得以堂而皇之地起身。
  
   第四天的清晨,师父派一个男居士送我们下了山,其实此时我还在这里呆得意犹未尽,冬月似乎已跟和尚亲热够了,带我在山前山后乱逛,我们更多时候坐在香堂的大炕上,听那些女居士们说些家长里短和寺里的日常生活,这对我来说也是颇有趣的事,也开始觉得她们不那么面目可憎了。但他甚至没跟我们道别就通知我们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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