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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弟的路

作者: 雅苑琼林 时间: 2014-04-24 阅读: 226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从大学一年级开始,阿弟就把自己封闭起来,不对任何人开启心灵的空间。尽管阿弟的成绩一直是全年级最优秀的,每学期都拿学校的奖学金。阿弟学的是文秘专业,为

摘要:你想有风,便有了风?你要飞黄腾达,瞬间就像芝麻开门,什么都有了。人的一辈子就是苦难的一辈子。没有几个人是微笑着离开这个世界 。包括领袖和伟人。阿弟深知这个道理,但是,阿弟累了。阿弟不是一部机器,可以随意转动,或者停下来。阿弟连休息的时间都很少。读书,读书,他的空间除了读书没有别的。 从大学一年级开始,阿弟就把自己封闭起来,不对任何人开启心灵的空间。尽管阿弟的成绩一直是全年级最优秀的,每学期都拿学校的奖学金。阿弟学的是文秘专业,为了适应大学毕业后风云变幻的人才市场环境。阿弟又报了电子计算机、财会等专业。这样学费就比往常多了三倍。父亲姜海生就不乐意了。本来大山里的人没有多少文化修养,不懂得如何与儿女沟通,所以,只会用一些武断的方法处理和孩子之间的问题。
   姜海生在接到儿子从学校打来的电话后,虽然没发火,可已经抱怨了。他说:“小子,你也不掂量掂量你老子的身板,我一个农民在砖瓦厂打工,一天到晚累死累活才挣二十元钱。家里还要花点,除了给你读书的钱,基本就没存钱。你就读好文秘这个专业得了,还读什么计算机?想把老子的腰杆子累断啊!”
   阿弟在那一头就沉吟了很久,声音像蚊子在叫:“爹,我也往好处想,毕业了我只是要多赚点钱,您和娘也这么大岁数了。”
   姜海生心头一热,儿子说的在理,学文秘的大多是女生,儿子选择文秘专业,主要是他的笔头还不错,初中时就有作品发表在全国级刊物。 小说散文诗歌都是阿弟的强项。当初选择文秘,姜海生气坏了,整个人像只咆哮的狮子,对着阿弟山洪爆发似的吼:“养你这么个白吃饱,老子一辈子的积蓄都花在你身上,你还不争气,考上了三本,活着干啥!”姜海生骂这些话的时候,指着阿弟的鼻子,要把阿弟吞进肚子的样子。阿弟只有一步步后退。那时候,老秋的晚上,蚊子一劲的吸人的血。姜海生骂的累了,就蹲在院子里抽烟。阿弟记的那烟呛人,是自己家种的烟叶子,秋后,收割了,取叶子晒在屋檐下,几个日头就风干了,然后,姜海生就守在灶坑的火堆旁,烤成焦黄焦黄的,麻麻酥的那种,家里的日历表,阿弟之前读书时用的演草纸,都被姜海生当做卷烟纸。
   那一晚爹的骂声,差点把阿弟逼上了死路。姜海生骂够了,就把房门咣当一摔回屋睡大觉了。 阿弟泪流满面,走进厨房,拽出爹平时上山砍柴用的那根粗麻绳走了出去。如果不是阿弟的娘,春花眼尖,跟了出去,那一晚,就是阿弟的殁日。蚊子和蠓虫肆意的在脸上身上乱抓乱摸,所到之处,就起了很多大大小小的泡。奇痒无比,阿弟是顾不得这些了。阿弟走在深深的夜色中,最想去的远方就是天堂。因为,祖父活着时,经常告诉阿弟,人死了之后,灵魂回到另一个世界。那里没有悲伤,没有眼泪,没有战争和叹息。那是个美丽的国度,人与人之间不存在利害冲突,没有尔虞我诈。和平民主自由的生活着。事实上,孝顺的阿弟在祖父行将就木,身体犹如枯槁一样的时候,阿弟正读初三,马上就要中考。为了不让阿弟分散精力,祖父只有想办法稳定他的心。因此,祖父就想到了人死后去了天堂的想法。
   阿弟读过书,知道这世上没有天堂,其实,真正的天堂是在每个人的心里。你心里黑暗了,这个世界在你的眼中也是没有色彩的。你是个豁达开朗的人,逆境中所发出的抗争永远是有力的。阿弟知道这个道理,但是,什么事轮到你,未必就处理的一丝不乱。特别是阿弟还不到十八岁。一个未成年的少年,你给他太沉重的思想包袱,他别无选择,只有逃避。作为阿弟,家中的独子,祖父和爹同样给予着厚望,一个家族的厚望。阿弟是张家的血脉,他就要优秀传统顺服听话,在父辈的阴影下,不要反抗。可是,阿弟不想逆来顺受,不想爹把自己的思维模式强加在他头上。爹却不管不顾,继续我行我素,考上大学,跳出农门,不仅仅是爹的愿望,阿弟又何尝不想?世间万事,不是按照你个人的意愿而转移的。
   你想有风,便有了风?你要飞黄腾达,瞬间就像芝麻开门,什么都有了?不是的,人的一辈子就是苦难的一辈子。没有人是笑着来到这个世界的,也没有几个人是微笑着离开这个世界 ,包括领袖和伟人。阿弟深知这个道理,但是,阿弟累了。阿弟不是一部机器,可以随意转动,或者停下来。阿弟连休息的时间都很少。读书,读书,他的空间除了读书没有别的。爱情的火花在中学时也曾闪耀过一次,那个女孩是另一个乡的,父亲是乡长,在当地很有实力。阿弟不敢正视她的眼睛,她的眸子里有着烫人的光芒。阿弟明白那光芒意味着什么,阿弟不敢接招。自己是个穷人,穷人对于爱情犹如山崖上的玫瑰花,带刺的而且高不可攀。阿弟没有资格谈爱情。自己还是个消费者,是个在喝爹娘心血的寄生虫。爱情很美丽,却不能轻易碰触。阿弟害怕受伤。可阿弟伤害了那个女孩子。女孩子承诺,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她父亲会把他们都安排到乡政府端国家饭碗。阿弟望而怯步,回绝了女孩的好意。那个女孩在初中二年级就转学了,从此杳无音讯。
   大一的时候,同年级的美女云朵朵,一直追在自己屁股后面。大学有个青青草文学社,云朵朵是副主编,阿弟是主编。两个人经常见面。云朵朵也向阿弟表示了爱慕之情。但是,阿弟一想到爹佝偻着腰在瓦窑上装窑掏窑,遭的像个黑鬼,黑脸黑脖子黑手只有白眼球是白的,就连衣服都是黑色的。那个罪哪里是人受的?可是,爹一直在窑下,爹受的苦可以用一火车来计算,八岁上母亲,也就是阿弟的祖母,掉下巴,到乡村医院救治,也没治好,三十几岁就奔了奈何桥。阿弟的祖父就没再娶。阿弟是老大,身下两个妹妹。爹把书读到六年级就下来了,那一年爹才十岁。就要给人家放牛挣点钱,供妹妹们上学。后来,祖父就叫他到生产队挣工分,十几岁的孩子,身子骨还没长完整。干巴巴瘦。没办法,为了妹妹。那个叫德子的后生,把幸福交付于这里连绵起伏的大山,德子十八岁身体才长出来,变得魁梧起来。因为在生产队几年的劳动,德子什么苦都经历过,也就将身体历练的越来越结实,十八岁那一年,家里就给德子说了门亲事,对方是同一个村子里的,大辫子,大眼睛,红布白花偏襟小褂子,湖蓝色裤子曾是乡村一道亮丽的风景。之所以嫁给了德子这个男人,主要是德子身板壮实,能吃得苦中苦,这种庄稼把式,不至于饿死女人和孩子。女人那年秋就坐着德子的自行车进了家门。这个女人很贤惠,把家里家外打理的井井有条,和姑子们处的也很融洽。直到一个一个把姑子们送到了婆家。
   阿弟出生时,在寒冬腊月,天嘎嘎的冷,哈口气都成冰。那会儿,姑姑们都出嫁了。爹还在瓦窑干粗活糊口。爹不愿意说话,整天阴沉着脸,阿弟和姐姐杜鹃都害怕爹。杜鹃是女子更是不敢在吃饭时,大嚼出声,阿弟也不敢。他们姐弟俩就像小猫小狗,没有被爹宠爱过,但是,爹这种粗糙的性格也是生活所逼吧。是苦难的日子让爹没有了微笑和欢乐。有时候,细琢磨,阿弟都会觉得,自己事实上就是一个多余的人,如果自己不存在就不会给家里增加这么繁重的负担。首先是钱的问题,在读到高三时,爹也为报考的专业和自己争吵不休。爹常常用他的眼光和简单的思维来约束阿弟的自由。原先阿弟想选择报考师范院校,爹一拍桌子,差点掀了饭盆说:“不行!我说不行就不行!你给我报考东北财经大学,你舅舅的儿子在那,到时候好有个关照!”
   阿弟就顺从了爹的意愿,填写了东北财经,另一个就是文秘专业。没想到,惨淡落榜。不但东北财经没考上,报的那所文秘学校也泡汤了。就是这个晚上,阿弟和爹吵得很凶。完事后的爹在炕上呼呼睡大觉。阿弟把绳子拿好,随着门前的一条通往山里的羊肠子小路去了山里。娘跟了来。娘知道,阿弟的心眼窄。所以,在苍茫的月色里,在九月蛐蛐争鸣的叫唤声中,阿弟咕咚跪在祖父的坟前,哭得肝肠寸断,阿弟在这里,没有倾诉的对象,一遇到烦心的事,就来到祖父的坟前,倾诉一番。此刻,阿弟把地下的祖父当成了最亲的人。阿弟清楚懦弱的母亲,只会逆来顺受。娘最可怜而又让阿弟无可奈何。姐姐杜鹃为了省钱让阿弟读书,初中读完就辍学了。后来,也在瓦窑厂干活,给人家架水坯,一天三十元,腰筋都累断了。可是,杜娟姐姐不喊苦,杜娟姐姐不漂亮,人很精神,身段好。十九岁就嫁给了现在的丈夫,他们两家的距离不远,只有五里路。经媒人介绍认识的。不久,就定了亲,秋后结的婚。转年生了儿子。那时候,阿弟还没参加高考,杜鹃就做了母亲。阿弟没时间来探望姐姐,功课那么紧张。杜鹃也不生气,自己早早就结婚生子,还不都是让弟弟多读点书,考上了大学,只要不在这个大山里生活,到城里有个一席之地就成。杜鹃没空回娘家看爹娘,有时候,在集口碰到娘走一走去赶集,杜鹃就在集口买点蛋糕水果蔬菜什么的让娘带回去。山里的日子都这样苦哈哈的,习惯了。只是,阿弟不想把自己埋葬在黄土地上,阿弟想过,有朝一日走出大山,在另一个天空,划出自己的轨道。
   阿弟厌倦了爹的老烟沫子味,还有被窝里屋子里怎么也散不尽的臭脚丫子味。这些都不是主要的,爹的控制和操纵就是一只铁笼子,也许,爹不干涉,阿弟会考上师范大学,走上讲台给学生们讲课。可是,爹偏偏让自己报东北财经大学,他根本不喜欢这个专业。结果,兵败垂成。现在,阿迪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如何做都是苦哈哈的。他发现自己从小到大都逃不出爹的束缚。
   单单这一根绳子把自己交付于死亡,或者,那是逃兵。可是祖父,你说我该怎么办?爹没有知足的时候,即使考的是三本又怎样?只要我努力了,我想我会出息的,爹为什么就不相信我的能力呢?祖父,死亡就是解脱吗?您老说过,人死了就是去了天堂。祖父,好几回我在梦里,都遇到您。您一再的嘱咐我,好好读书。难道,我这辈子除了读书,就没有别的路可走吗?山里的娃子,就唯有读书才有出头之日吗?我憋闷压抑,我对谁说?你是我唯一的听众。我的那些同学都是很有钱的,他们吃的穿的享受的哪一样都比我强。上天就注定我就是一个穷人嘛?穷人也就罢了,为什么爹不理解我呢?
   天苍苍野茫茫,一只乌鸦的叫声在这个夜晚叫的分外凄惨,令阿弟毛骨悚然。月色凉如水,几个生命中路过的风景,在阿弟的面前闪现。此时,阿弟觉得自己的退出是明智的,因为,他给不了女人一个幸福稳定的家和肩膀。祖父没有回答阿弟,只有这咧咧的山野风在呼啦啦的吹着松林野草和那些小动物们。阿弟说:“祖父,我想我该去陪你了,你说过死亡是一种最好的解脱。”阿弟将绳子轻轻地缠在一棵松树枝上,然后,系了一个死扣子。
   当阿弟将一块石头垫在脚底下,把脑袋伸进打好的绳子扣里,娘扑扑楞楞出现了!娘啊哦的一声冲了过来,死命的拽下绳子,将倒在地上的阿弟,搂在怀里。“儿子,你想要娘的命啊?你这样对得起娘吗?你想娘白头发送黑头发人吗?你考虑过娘怎样活吗?娘不图你大富大贵,娘只希望你好好的活着。你答应娘。好吗?”娘噗通跪在阿弟面前时,阿弟喊了一声:“娘……。”泪水交错,心中的苦涩只有自己知道,谁不想好好的生活?不是被逼上梁山,谁愿意把自己的生命交付死亡?“娘……对不起,儿子不孝!儿子无能啊,没有考好。让你和爹生气操心了……”
   “不不,儿子,你爹他是个心粗的人……他的话你不要放在心里,你是男子汉要学会坚强,懂吗?”母子俩拥抱在一起大哭。这个夜晚,黑黢黢的大山不懂阿弟母子的疼,但是,阿弟还是从鬼门关回来了。
   不日,阿弟去大学报到。再后来,三年的大学生涯,阿弟没有恋爱。毕业后,阿弟没有留在学校给分配的一个公司做文秘,而是返回家乡,在老家那座小县城找了份工作,安顿下来。爹终于笑了。尤其是阿弟有了对象,一个医院的小护士,白净净的很好看。两个人回山里,很快就把亲事定了。结婚时,为了节省,阿弟和媳妇若兰旅行结婚。只在黄海的几个岛子玩了两天,拍了一些照片就回来了。
   阿弟结婚时,杜娟姐姐送了礼金,给了阿弟媳妇一千元钱。杜鹃很高兴,阿弟修成正果了,这是大家都期望的。
   阿弟又在小城首付贷款买下来了三室一厅的楼房。准备接爹和娘去住。因为,若兰怀孕了。爹听到这个消息那晚,喝了两盅二锅头。爹喝完二锅头就睡了。第二天早上,娘起来喊他给那头老牛割草,一扳爹的身子,天哪,人已经死去多时!阿弟接到老家打来的电话,说爹睡睡觉就死了。一下子昏了过去,爹还没过上一天好日子,本想这个月末就把爹和娘接到城里安享晚年,却听到如此噩耗!
   阿弟和若兰回老家奔丧,那天下了村子自秋天以来最大的一场秋雨。阿弟突然感到一切都是天意,一切又什么都不是。疼也许是一生的事了,因为,爹的突然离去。
   阿弟不想再让娘在山里过苦日子,阿弟要娘跟自己去城里。娘拒绝了。娘说:“我不能走,我走了,你爹会孤单的。”
   阿弟说:“这个老宅子,你一个人不害怕吗?”娘摇了摇头说:“不怕,你爹没有离开我,你没闻到吗?老臭脚的味,还有老烟沫子味。你爹的气息无处不在。我不能走……”
   阿弟看到娘的枕套下,依旧放着爹活着时照的一张相片,彩照,全身的。那是爹在瓦窑那个厂长给照的,当时,爹刚从瓦窑里掏窑出来,脸上黑乎乎的,但是,那一张相片却是爹笑得最开心的一张。阿弟想如果知道爹有这样的经历,睡睡觉人就没了,阿弟不会惹他生气的。阿弟很后悔,更疼的是自己无法尽孝。生活好了的时候,爹却走了。娘呢,不愿来城里。只有隔三差五回家看看娘,带一些城里的好吃的好穿的给娘。
   后来,阿弟的儿子出生了,娘终于答应去城里了,因为,娘想孙子都想疯了。可娘临离开老屋时,和儿子商量,要把男人的照片带去,阿弟嘴唇一哆嗦,眼泪就掉下来了。阿弟不仅答应娘把爹的照片带去,还让媳妇子在楼房的空间给爹设立了一个灵位,只要娘有时间,就可以随时去那屋祭奠一下爹。
   娘第一次没再要求回老家。阿弟知道,有爹气息的地方,才是娘的精神故乡。阿弟终于明白了,这些年,爹的苦,爹的不易。作为男人,阿弟懂得了需要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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