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殇日记
作者: 寒春
时间: 2014-04-21
阅读: 203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要离开那些鸡。 原因是我恨透了它们。是它们把我害成今天的样子! 昨天十九号,我把鸡场卖了,我要彻底地脱离它的阴影,离开这个囚锢了十几年的地方。
我要离开那些鸡。
原因是我恨透了它们。是它们把我害成今天的样子!
昨天十九号,我把鸡场卖了,我要彻底地脱离它的阴影,离开这个囚锢了十几年的地方。
是那些鸡,在十年里给我温馨和食欲。我拿粮食给它们,它们拿蛋蛋报答我,我把勤快和善意示施给它们,它们拿健康和温顺投报给我。
一年前妻子离家出去打工,孩子奔远方的院校了。我因舍不得这种善良和温顺,还是蜷缩在家里与鸡作伴。
三个月前,一个一脸诡异的外地人敲开我的门问我要不要他带来的饲料,说是鸡吃了会像机器一样地下蛋,我相信了他,从此喂起他的饲料。鸡吃了,蛋蛋果然下得欢快。
此后一种迥特的气氛罩住我。我走在鸡舍里,那些鸡瞄以一缕奇怪的幽光扫在我脸上。我想,你扫你的,我只要你们乖乖地,给我呆着生蛋。
那天的早晨,我推门走进鸡舍里,发现三只鸡死了,瞧不见任何症状地死了,等到我将它们掇坼好了要吃肉时,它们的脖骨全是断的。
接下来,我的天,鸡的死状更惨。每天总有十个八个的死在笼子里,它们僵瘫在那里一动不动,其它的利爪则疯狂地扎它的背,用像武器的坚喙啄它的肛门,将它的肛门啄开很大一个洞。继续深啄下去,又将鸡肠一盘盘地薅出,贪爽地吞下去。祖宗啊,这是怎么了,快救救它们,为什么要讦食自己伙伴的肉血呢?
我想赶紧将它们拾出。可那些围讦者决不示弱地向我啄来,那眼里,那黑仁金孔的黄豆大小的眼孔里,满是不满足,和凶戾的光辉。变了,全变了,这不是以前那些温顺了。
从兽医那儿提了两千元的好药,说是专治那种病,二千元随鸡屎被排走后,鸡们照啄不误,眼里凶戾的光辉犹在。那些鸡个个目露凶光,个个在僻寻着周围的一切漏隙,还有随时啄向自己的坚喙。再逢我喂料时,它们连饲料也不大兴趣了,乘我不注意突啄我的手,小舌头在喙里打转,品呷着血浆蛋白味的精妙,竟又歪着两只小鼻孔要呛第二口,被我呲牙咧嘴地闪开。它还要与我僵争一刻,没有啄到人肉的鸡则用艳羡的神情崇拜它,随后还将脖子高高擎起,将脖毛乍开要与我决战。我懒得理它,而它竟成了胜利者,高高地仰着脖子挺在那里。十秒钟,三十秒钟……像座丰碑。
这就是那些与我友好相邻的鸡?说翻脸就翻脸?这些连药都不治的病路到底出在哪里?
踟蹰间院里的两只狗狂暴地嘶斗起来,大的将小的咬死了。死就死了,那只大的不解恨似的,将小狗的毛皮嘶开,吃起它的肉脏来。我欲要阻止,大狗一改往日的奴才脸竞吡牙流诞地向我扑来,我吓坏了,躲在屋子里半天不敢出来。
这狗怎么了,平时我对它也够好,一有了死鸡就扔给它们,难道那些鸡肉里,是鸡肉里的东西染给了狗?
可鸡自讦和互讦是谁传的,我猜想是那饲料作的怪,以前的自产粮食绝无此状。
那不是细菌,也并非病毒,那是一种邪恶的咒念,想赚钱的人用他那恶毒的贪欲配制了让鸡变性的饲料,鸡染上了后,拿药也治不了。再由它的血肉,染给了狗。狗吃后,在恶毒的意念控制下殴咬起来,我再不敢喂它死鸡肉了。
五天后,大狗因吃不到鸡肉,又因链子短吃不到我的肉,终因绝食而愤怒地撞墙死了。我吓得灵魂也出了壳,神神叨叨地不知所措。因神叨而发现了更大的问题:狗吃了要自讦要互讦,那么人呢?我也吃了,我怎么没去杀人呢?我的爷,这话是我在说吗?我连蚂蚁都不害的,干吗害人呢?!
可那些鸡本来是温顺的,那两只狗本来也是听话的,我本来也算善良的。怎么又说到了我,我能跟它们比吗?我是人的呀!
十五天后的早晨从梦中醒来后,我的左手就不停地敲打床框,疼得我大喊起来,可它还在不听使唤的敲打。我急得跳站起来,楞有一只暗手在右边狠狠地弑我一把,我的人向地下掼去。可我心窍清楚,以双手在头脸抢地前托住,它救了我,也可以说我救了我,我的掌根肿得老高,疼。
第十六天,我溜达到支书家里拿一份快件,他不在家,他老婆是个婊子,他就是靠婊子让乡长干了一回才当的官。那女人不用勾引就上怀。上了她后我甩给她五十元就飞也似的走了。怕她的男人遇见。
不料第二天传出支书酒醉车祸的消息,吓得我一天里汗涔涔地往外冒亏心汗。是不是我也有了被传在鸡肉里的玩艺?是不是那婊子也被传了?
然而第四天她的“常客”章某人也离奇地上吊。死了活该,但不知那章某人的老婆也否被传?
娘,你生出一个邪恶来!我不是你儿子了。
还好,妻子正不家,孩子们也都没吃上那些死鸡肉,当下要做的就是赶紧把那些活鸡处理掉。
再一个麻烦就是我本人,我也染上了,怎么处理?
今天是第十九天,妻子后天就从北边回来。而我打算今天就往西去。哪里高就往哪里爬,一直爬到那个珠穆朗玛,让恶咒也冷冻在那里,让它永不出世。
掷在地上的手机唱起来,我探过去,却是种大棚的酒友叫我庆生。屁,我不过去,他就提酒过来找我,我能让他来吗?
他只请了我一个,炒了四个硬菜应付我这铁杆酒友。他看上去惨病了一场。满啜一口清酒后,他眼里的幽光使我想到了那鸡那狗的目光。
接着他哄我吃菜,我提及了心眼,就不下筷。他愠怒:怕,就别来!我摇摇头,还不下筷,表示已睇出他的九九儿。
惨然一笑,他仰脖灌下酒汤:酒都下肚了,还差这小菜儿?
我打颤的手指把筷子失落:无怨无恨,何以相残?
他再也挤不出笑意:——上星期养鱼的章三,请我吃了最后的晚餐,第二天就失踪了,一起失踪的还有池塘里的鱼。现在你那儿鸡没了,也想像他那样失踪吗?
我心瓦凉瓦凉,却裝作打了酱油。
他哂笑:看你吓的,吃了这顿,我也会失踪——你知道这十里八乡我是种菜能手。我的菜又肥又大,嫌来不少票票。谁能想到那些菜是一个外地经销商的化肥催大。可怜我那老婆,卖菜的路上出事了,好端端的出事了!跟章三的老婆一个死相。章三曾神经翕翕地提醒我,吃过他鱼的人的不幸,所以那顿晚餐里没有鱼,所以我请你的酒宴里,也没有我种的菜。吃了这餐,才不枉朋友一场。
你怎么就晓得我的事?我一面抓起跌落的筷子。
他说本不晓得。可我有一双如豺似豹的眼睛。我们这些“上了道的”,谁也骗不了谁的眼睛。你不吃我的菜,不就是我眼里的秘密被你睇透了!
我终肯大口大口嚼他的菜肴,大口大口饮他的酒水。
我们三个算最有出息的。原本三个也曾敬服于一位带头大哥。有一天带头大哥突然迷惘起来,不告而别离开我们。那之后三个作鸟兽散,各自营生起来。
感动的是,我们三个人都引用了外面的高新产品。三个谁都不想输给“造钱能力”。现今我竟不知他和章三的事,现今知道了,我敬他俩是条汉子。——他们是把手里的那些祸害处理了,才摆这最后的晚筵。章三搞得最早,第一个消失了,接着是他。我不再孤单,更不惧死亡。担心是的带头大哥有一天回来,寻我们不见。
我和他仰天长啸,把酒言欢。谁都没料到死之前还会如此快活……
今天第二十天,天空有光有云,自然见山见水。大地飞鸟走狗安常处顺。它们竟没那种来日不多的假想吗?
他会跟我一样:整理着行囊,想着一个去处。
我和他本可同行,可因为他种菜,我养鸡,我们的理想不一样,死亡的方式也不尽然。可我们发誓绝不会让下一个人再着我们的道了,我们无痛无苦。
至于这世上还有多少未被封锢的恶咒,随它去吧!
天暗下,再亮起来!而后一半是暗的,一半是亮的。月亮和太阳都挂在胸前的天上。
这一步绝大,又绝险!这一步是落后了,然跨过去就是先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