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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庄稼汉

作者: 亦凡 时间: 2014-04-18 阅读: 169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正是正午的时候,老汉一个人在田里忙活着。天气很热,阳光垂直的照射下来,老汉只穿着一条灰色棉质短裤。他脚下的球鞋已经很破了,两个大脚拇指露在外面,鞋上沾满了灰

正是正午的时候,老汉一个人在田里忙活着。天气很热,阳光垂直的照射下来,老汉只穿着一条灰色棉质短裤。他脚下的球鞋已经很破了,两个大脚拇指露在外面,鞋上沾满了灰尘。他的上半身由于长期的户外劳动变的黝黑发亮,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条汗毛巾,可以看到毛巾上已经斑白的花纹。他不时的用这条毛巾擦着流在长满雀斑的脸上和脖子上的汗珠。
   天气真够热,老汉想。是的,整个田野里一点儿风也没有,整个田野里你简直看不到一点在动的东西,除了老汉那不断弯下去的身体。
   “不要下雨才好,”老汉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样的天气总会让人往这方面想。
   “老三——”
   “嗨。”老汉直起身体。扯着嗓子应和了一声。
   “吃饭啦。”老汉听到老伴的尖细的声音又在远处传来。
   “知道啦。”
   老三感到厌烦,他本想把这些麦子割完的,可是现在,老伴的声音让他心烦意乱。他感到疲惫到了极点。是的,早晨天还没有亮他就来到田里,你可以看到他那闪烁的眼睛里浮动的血丝,还有那头稀疏斑白的乱发,如那些已经躺下的在阳光下闪烁的麦秆,正有气无力地耸拉在耳边。
   老汉抬起头,向周围看了看,向远处的田野看了看。他觉得一阵眩晕,于是他就势坐在了田埂上。
   “他们都割完了,”老汉说。田野里,已经没有还待收割的麦子。
   他感觉到说不出的悲哀,这已经是很久没有发生过的事了。他以为在自己这个年纪悲哀早已经离远去,他以为自己是一个不是随意就能悲哀起来的人,可是他错了。
   老汉看着自己身旁还没有倒下的麦子。老汉想让它们倒下,然后被拉到打谷场上,老汉想看到金灿灿的麦粒被收进粮仓。这样的想法让老汉忘记了白天和黑夜,所以老汉拼命地干,可是结果并不能让人满意。
   也许我该请一个人的,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来的快,老汉想,也不会孤单。
   不远处的田里正冒着火苗,可以看到直挺挺的黑烟不断的向上冒。这是谁家收完麦子以后燃烧着麦秆,可以用来肥沃田地。老三拾起身边的破草帽,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往家里走去。
   他走到宽大的被野草覆盖的河埂的时候,看到老伴还站在哪里。老伴脸上有些苍白。她的心脏不好。
   “午饭烧好了?”老三问。
   “嗯,烧好了。”
   “烧的什么呀?”
   “米饭,咸鸡蛋和豆角。”
   “哦。”老汉说,他们一起向家里走去。“那可不怎么好,你的牙可都要掉光啦。”
   “没有关系,你不知道,今天的豆角很烂。”老伴说。
   他们的屋子就在村头的路边,最靠近田野的地方。这是两间用空心砖垒起的新房子。他们本来住在村子里,可是那两间土屋已经破烂不堪,住着太危险。他们在那两间屋子里已经住了50年。
   老汉将草帽放在桌子上,老伴已经将一盆清水端到他面前,端到屋外一块光滑的石头上。老汉拿下挂在脖子上的毛巾,老伴接过了它。
   “用这条,”他的妻子说。他将一条洗干净的毛巾放在盆里。
   “这一条我今天才用。”老汉说。
   “没有关系,干净的更好一些。”
   老汉洗着脸,感受着那份凉意,这种凉意冲掉了一些老汉身体上的疲惫,他将脸深深地埋在水中,感觉到一只手在抚摸着自己的头,那是他的妻子拾缀他头发上的毛草。
   过了一会儿,老汉直起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毛巾擦去脸上的水珠。
   “今天我们在外面吃吧,树荫下。”老汉说。
   “好啊,没有问题,好像起风了。”老伴说。
   老汉把桌子搬到树荫下,又搬来了两只凳子,女人把菜和饭端到桌子上。四个腌鸡蛋在闪烁亮光的盘子里滚动着,一盘盖住盘底的豆角,还有一碟腌咸菜。
   女人拿来了酒然后挨着老汉坐了下来。
   “你不吃饭么?”老汉问。
   “我不饿,你先吃吧。”老伴说。
   “还是快吃吧,一会儿就凉啦。”
   “好吧。”老伴说。她用小碗为自己盛了半碗米饭。
   老汉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他并不用小盅,他用那种可以盛三两白酒的玻璃杯子,每一次都是满上一杯,并不倒第二次。
   老汉抿了一口酒,一股辛辣的香顺着他的嗓子渗下。他夹了一根豆角放在嘴里,那种清脆的响声顺着他的嘴角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老汉看了看老伴,她正在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米饭哩。
   “吃个鸡蛋吧。”老汉说。他把鸡蛋的外壳剥掉,让那圆滚滚的雪白的闪烁着银光的蛋白顺着老汉又黑又瘦的手滑进女人的碗里。
   “这鸡蛋又香又甜。”女人说。
   “是么?”老汉笑了:“这可真够好,这说明你的手艺好。这可真是绝妙的手艺。”
   女人一边用筷子捣碎鸡蛋一边笑了。
   一束束细密的阳光穿过枝叶照在桌子上。照在老汉和他妻子的身子和脸上。忙活的人儿已经陆续向田里走去,他们有的停下来和老汉打着招呼,老汉应和着,伸着懒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现在就要去么?”妻子问。
   “嗯,还有一些没有割,我想我今天下午就能割完,然后明天就可以拉到打谷场啦。”
   “现在别去吧,”妻子说:“老三,躺着睡一会儿吧。”
   老汉想了想说:“睡就睡吧,你让我睡我就睡。”
   女人把桌子收拾干净,老汉把桌子和椅子搬到屋子里。然后擦了擦脸就睡了。他睡得很沉,这个下午没有醒来。女人也没有喊他,直到吃晚饭的时候。
   晚上,老汉照常喝了一杯酒。
   夜里,起风了,风很大,吹的树枝疯狂的摇摆。老汉睁开了眼睛,一个巨大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他不相信这是真的,他不相信在这个时候会打雷。但过了一会儿,他知道这样的事情确实发生了:闪电穿过窗户把屋子照得通亮。在一瞬间,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仿佛处在一片黑暗中,他觉得自己在不停的向下落,向下落,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直到第二次闪电的到来。在光芒闪烁的一瞬,他看到了一双眼睛,一双注视了他多年也一直被他注视的眼睛,他看到这双眼睛还在注视着他,但这只是一刹那的事情,一切在瞬间又回归到黑暗里了。
   老三坐了起来,他感到很脆弱,他为那些麦子担心。在黑暗里他还在寻找着那双眼睛,可是找不到,天太黑。这时一双手伸了过来,摸索着握住了他的手。老三觉得身上又有了力量。
   闪电透过窗子射了进来,老汉又看到了那双注视着他的眼睛。而这双眼睛,现在正流着泪,老汉想伸出手去擦这双眼睛,但是一瞬间一切又黑了下来,老汉抚摸不到。这让他想到了孩子生病的那个夜晚。
   老汉走下床,那只手还在抓着他。“嗨,宝贝。”老汉说。
   “我把灯打开。”
   那只手松了,老汉下了床。可是灯没有亮。刮这样大的风,电已经停了,老汉站了一会儿,他到不知道怎么办了。
   风越来越大,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强烈的声音震颤着老汉,老汉能够感觉到墙的震动。雷声在房顶上滚动,闪电越发地明亮。老汉愤怒了起来,他觉得怒不可遏,他身上的肌肉绷了起来。他想冲出门去,在雨中向天空大叫,这种念头在折磨着他。忽然亮起的闪电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闪烁狮子一般的光芒。
   一滴滴雨水顺着他的肩膀向下落,让他渐渐地清醒了过来。
   “漏水了,”老汉说:“房子漏水啦。”
   “左边柜子的抽屉里有蜡烛。”老汉听到妻子说。
   老汉慢慢地向前挪,他碰倒了一只椅子。“噢——”老汉说。
   “怎么啦?”
   “没什么,”老汉说:“被拌了一下。”
   他在抽屉里摸索着,感觉到了那个凉凉的滑滑的东西,他找到一盒火柴,然后点亮蜡烛。在一瞬间。老汉的手忽然颤抖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就要跌落下去了,他赶忙用另一只手扶住柜子。
   一个强烈的哭喊传进了老汉的耳朵。老汉没有任何表示,只是任凭这样的哭喊钻进他的耳朵,钻进他的心窝。在那微弱的烛光下,老汉抱着一个孩子,坐在床边,静静地坐着。他的全身湿透,然后只是那样坐,没有任何表情。在那个风雨的夜晚,他抱着自己的孩子已经走了太多的路,现在他不需要再走了,他也没有力气再走下去。他并没有看自己的妻子,只是任凭那样的声音在自己的心里呼喊。
   蜡烛由于手的抖动而不停的闪烁。老汉找了一个瓶子,把蜡烛插在瓶口。然后把脸盆和脚盆放在漏水的地方,还有两处漏水,老汉就找来了盛汤的钵子。
   “床上也漏水。”女人说。
   “哦,”老汉问:“床湿了没有?”
   “有些,湿了一点点。”
   “好吧,我来把床移开。移到不漏的地方。”老汉说。
   这是一张老式的枣树做的床,床的下沿雕刻着花纹。全身漆着黑亮的漆,由于长时间的磨损,床的一沿的黑漆已经剥落,可以看到发亮的红红的树心。
   女人下了床,老汉把蜡烛递到妻子的手里,然后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抓住床沿。床腿和地摩擦,发出嗤嗤的声响。
   “行了么?”
   “嗯,只要不被雨淋就好。”
   一阵猛烈的风从窗外袭来,女人惊叫一声,蜡烛熄灭了。
   “你把我吓了一跳,”老汉说。他摸到窗户边,看到硕大的雨滴在一瞬间即逝。他抓住湿漉漉的窗框,关上了窗户。
   外面的风声渐渐的小了,天空响动着低沉的闷雷声,闪电还是如刀子一般在远处横冲直撞。
   “睡吧。”妻子说。
   老汉听妻子上床的声音,他吹灭蜡烛,摸索着走到床边,在妻子的身旁躺了下来。
  
   第二天早晨,天晴了,空气异常的干净。树的叶子翠绿明亮,有的叶子上还挂着水滴。
   老汉走在路上,因为时间太早,行人并不多,但是路太泥泞了,路上布满了雨水冲击过后的沟壑。老汉不知道麦子变成什么样了,他要去看一看。
   太阳出来了,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跳跃,喜鹊飞过田野在一个突出的土堆上停了下来。整个田野里很安静静。那些已经割完了麦子的田里积满了水,白茫茫的一片,可以看到露出水面的低矮的麦茬。
   老汉想,这样的雨对下一季是有好处的,对那些秧苗,对那些就要插秧的伙计们再好不过了。他穿着胶鞋,扑哧扑哧地顺着小路往田里走。
   快到自己田里的时候,老汉有些发慌,他用眼睛尽量张望那片田地,他并不奢望那些麦子安然无恙,再说那也是不可能的。
   老汉隐隐约约看到了它们,他的视力一向挺好。他并没有看到白茫茫的一片,这多少让他的心好受了一些。
   等到他真的走到自己的地里的时候,他又不抱任何幻想了。他觉得有些晕,就坐在了田头,坐在湿漉漉的草地上。
   老汉坐在那里,眼前的一切是那样的清晰。他静静地坐着,看着那些已经割倒的麦子在积水里混乱地堆积着,它们有的静静地躺在水里,有的被风刮到远方,刮到别的田里,那些还未收割的麦子也已经东倒西歪,它们并不像先前那般鼓着自己的身子,威风凛凛,这一刻,它们更像打了败仗的士兵。
   风吹向那些还未倒下的麦子上,它们拼命地摇曳着,它们已经失去了集体的力量。老汉知道,这些还未倒的,在雨水的浸泡之后,迟早也会躺下的。
   田里陆陆续续地来了很多人,他们都是诚实的庄稼人,有着挺好的心肠。他们看到老汉一个人坐在那里,心里就为老汉难过。他们有的在老汉的身边坐下,和老汉拉拉寡说说笑话,有的递给老汉烟,把它点着。老汉默默地吸着,头顶上盘旋着淡淡的烟雾。
   老汉的身边总是蹲着几个人,有时少,有时多,他们大多和老汉说一会话然后走开了。他们还有自己的事要忙活。
   等到最后一个人离开的时候,田里已经没有几个人了。老汉只是吸着烟,坐在那里,他的口袋里还有一大把烟。人们给他烟他就接着。他觉得他应该这样做。
   这时的太阳已经很猛烈了,老三感觉闷热。他把胶鞋脱了,把脚伸到有些温热的水里,这让他觉得舒服。
   他拾起一颗麦穗,用手揉了揉,然后吹去麦屑,放到嘴里。他咀嚼着,细细地品味着,感觉到麦粒的坚硬。
   它们都熟了,老汉想。他为这些麦子感到难过。他是一个庄稼汉,和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他觉得土地是他一个忠实可靠的伙伴,可是现在,他却只能看着那些麦子躺在水里。
   只是天气太坏,老三想,该死的天气破坏了他半年的努力,几乎让他绝望。
   老汉又感觉到阳光从他的头顶直射下来了,使他头痛难当,他觉得自己全身的水汽都要被蒸发了。他趴了下去,用手荡开飘在水里的草沫,他用手捧着水,然后一口一口的喝了起来,这让他舒服。他又鞠起了水洗了洗脸。
   他抬头看了看阳光,然后又回头看了看,他看到一个黑点慢慢移动着。老汉睁着眼睛,静静地站着。
   黑点越来越清晰,显示出了他老伴矮小的轮廓,这让老汉心里很不舒服,他在那里来回地走动着,等待着他的妻子。
   女人走近的时候,老汉心里的烦躁和慌乱消失了,他只是站着,等待着老伴。
   他看着老伴蹒跚的脚步,他的老伴并没有带那把老黒伞。阳光照射在女人斑白的头发和因为热而有些发红的脸上。这张缀满汗珠的脸正在努力地笑着。
   “我想看着麦子怎么样了。”老伴说。
   “现在你已经看到了。”
   “嗯,它们看起来糟糕得很,比我想象的还要差,不过我想,我们不会一无所获吧?”
   “谁知道呢,”老汉说:“它们现在还躺在水里呢。”
   “昨天晚上的风真够厉害,你知道么,我们村子里的那棵最老的树倒了,昨天晚上的声响就是那棵树被风吹断的声音。”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老汉说:“那可是我们村子里最大的树了。”
   “谁说不是,不过它也真够老了,枝叶几乎都枯死完了。”
   “嗯,我没有想到它会倒下去的这样快。”
   “你不知道,”老伴说:“它的中间都空了,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洞,从外面根本就看不出来。”
   “这听起来真让人伤心,”老汉说:“饭做好了么,我饿了。”
   “豆角、咸菜、高粱大曲。”老伴说。
   老汉把胶鞋拿在手里,赤着脚,和他的妻子一前一后往回走。田埂上被太阳考热的青草和湿热的泥地让老汉很不舒服。
   “今天真够热的。”老汉说。他回过头,又看了看麦地。他看到了太阳光照在被水洗过后的光滑的麦秆上,那些小麦就耸拉在水里闪烁着耀眼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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