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爱

一、
　　 国庆长假的第一天，小雅九点半才醒。睁着迷茫的眼睛，望着洁白的屋顶，小雅的心里郁闷着：醒得太早了，这漫长的白天，怎么度过呢？
　　 想想各个旅游景点挤挤挨挨的人头，小雅放弃了凑热闹观景的念头。
　　 翻翻手机里的通讯录，每一个想联系的人都携着夫或者挎着妻双双把家还了，就算没有回家的也是双双恩爱地去约会了，这个普天同庆的日子里，小雅一下子孤单了。
　　 小雅本来也想回老家看父母的，父母远在离上海二千多里远的北方的乡下。可是母亲在电话里说：才七天，你折腾什么，来回坐车就得两天多，在家能待多一会儿，别回了。
　　 小雅知道母亲不想让她回去还有一个原因，只不过母亲没有明说。
　　 小雅31岁了，还没有结婚，也没有男朋友。这在时尚潮流的上海并不奇怪，小雅的接触圈里有大把象她这样的人，可在乡下的老家，二十七八岁没有嫁人的女孩子就被称为老姑娘了，小雅在乡亲们眼里已然是黄金剩斗士，是个异类了。只要一回家，左邻右舍就会聚来，先是打听着上海的趣事，接头话锋一转就转到了小雅的个人问题上，在进一步明确小雅还没有人家的时候，都会唏嘘一番，一路说着不要再狠挑了，挑花了眼吧，一路脸上就会浮出了介于同情和看笑话之间的表情。小雅在村里的土路上一经过，屁股后面那些抱柴的，看孩的，什么也不干就是发呆的妇人们就会迅速地聚成一堆，交头接耳，嘁嘁喳喳。为此，小雅的母亲很着急，很憋闷，那天小雅一推门正听见母亲给姐姐打电话说，村里人的议论，让她觉得自己很丢人。
　　 小雅的姐姐初中毕业时考上一所当时很吃香的中专学校，在小雅还上高中的时候就分到离家两百多里地的一个小城市上班做了一名工人，在小雅还在上海上大学的时候，就在那个小城市和一个男人结了婚。
　　 小雅的母亲后来又偷偷给小雅的姐姐打电话说:小雅听到了她说的话，小雅的表情让她很内疚，很心疼。
　　 小雅的姐姐后来斟酌了很多词语对小雅说：咱村那些人就爱打听别人家的事，咱们都出来了，啥也听不见，可娘还在村里啊，听到那些不好听的话，心里总是别扭，一时半会心里有疙瘩，想发几句唠叨，也在情理之中。小雅，你该怎样就怎样，别太往心里去啊。
　　 小雅其实没有怨母亲，她老早就知道她的个人问题，让母亲添了很多困扰，也知道母亲对这事尽管一点也插不上手，却还是为她操透了心。小雅就说：姐，我知道。
　　 所以母亲不想让她回去，她就不回去了，留在上海，一个人过这七天的小长假。
　　
　　 二、
　　
　　 小雅决定还是先起床再想接下来干什么。她爬起来去卫生间洗漱，望着镜子里那张美丽的脸，小雅也弄不明白了，自己怎么就混进了剩女的行列。小雅长得很漂亮，皮肤很白，眼睛很大，身材纤合有度，十几年的都市生活，特别是这走在时尚前沿的上海，早已将她身上那份从村里带来的土气冲刷得踪影全无，总之是那种美丽中透着清纯的样子。小雅走在路上的时候，对面走过来的男人都是看了她一眼后，会再看一眼。小雅的身边从来不缺男孩子追求，可是小雅也不知道怎么会到现在她也没留一个在身边。
　　 小雅只谈过两次恋爱。
　　 第一次是在大学校园里，与同乡的师哥。象所有小恋人一样，他们一起打饭，一起泡图书馆，在公园的小路上牵手，在夜色的树影里拥抱，小雅以为会这么简单平凡得一直到永远。可是大学毕业时，当生活真真实实的摆在面前的时候，所有人的劣根就露了出来，早一年毕业的师哥在要求小雅搬到他的出租屋遭到小雅的拒绝后，面目开始狰狞，对小雅在找工作屡投屡碰壁的时候冷言相讽，小雅看着那仿佛变了一个人一样的师哥有种当初是不是没睁眼的感觉，小雅冷笑着，毅然和师哥分手了，甩给对方的背影既决然又坚强。
　　 带着分手后的轻松，小雅很快在一个杂志社找到了一个编辑的工作，半年之后，不仅工作已做得得心应手风声水起，还看到了很多杂志社里潜在的一些规则。比如老板为了请人家上封面给赞助费经常请人家吃饭，请人家玩等等的巴结人家的这一套虚情假意的在小雅看来一点都不高尚的事。
　　 也就在那时小雅认识了卫亚明。
　　 卫亚明自己开着一家杂志社，与小雅工作的杂志社有着业务上竞争也有着业务上往来。也不知小雅的领导怎么想的，看着都是孤男寡女的，就介绍了小雅和卫亚明认识。
　　 小雅知道卫亚明比自己大六岁的时候，本来是不想和他有发展的，她以为卫亚明也如自己的老板一样的世故圆滑。可是碍于领导的面子，小雅还是去了。见到卫亚明的第一眼，小雅承认自己有点动心了。卫亚明长得很干净，干净利落的短发，乌黑深邃的眼眸，瘦削的身材，很简单的白衬衣，很随意的米色休闲裤，散发着一种只有在优越家庭成长起来的气质，也带着一种成熟的稳重，对着小雅微笑时，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
　　 小雅给姐姐打电话说:是个上海本地人，感觉还行呢,就是岁数大点,都30了，怕是有代沟呢。姐姐说：30岁的男人，心智成熟了，已经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不会象二十四五岁的男孩子定不住性。找个本地好，象我当初刚来这的时候，老是感觉自己是外来户，融不进去，找了你姐夫后，才觉得脚底有根了，能站住了。
　　 小雅觉得姐姐说得也是，就和卫亚明认认真真的交往了起来。
　　
　　 三、
　　
　　 卫亚明开着车，小雅坐在副驾驶的位上，左手躺在卫亚明的右手里，感觉着从卫亚明手心里透过来的温暖，小雅轻轻地挠挠他的手心，坏坏地笑了：卫雅明，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卫亚明看了一眼小雅的脸，宠溺地说：讲吧，不过别再讲，我为了向你看齐，改名叫卫雅明的故事，要讲新故事。
　　 小雅说：不讲那个。说一个司机开车带着女朋友，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搂着女朋友的肩。交警将他拦住严肃地问：你为什么不用两只手呢？司机说：不行啊，我用两只手谁来开车呢？
　　 卫亚明就笑了：小雅，坏丫头，你想让我用两只手抱着你是不是？那我真抱了。一面作势真得要伸过自己的双手。
　　 小雅咯咯地笑：别闹，好好开车。
　　 车子停在滨江公园门口的停车位。两个人走在公园的小路上，路旁长长的柳枝不时柔软地飘到眼前来。
　　 小雅拽了拽那绿色的枝条说：要是小时候，我早就折下来编柳帽了。
　　 卫亚明抓过小雅的那只手：现在你要是编柳帽，一会就有人来狠狠地罚你了。顺势另一只手就搂住了小雅的肩。
　　 小雅望着四周散落在草地上，鲜花前，绿树下，还有长椅下的人，有点不好意思，感觉脸有点热，她扭了一下身子，想从卫亚明的搂抱中挣出来：你别闹，那么多人呢。
　　 卫亚明手臂一紧，牢牢地控制住小雅：这也叫闹啊，多正常的情侣动作。
　　 小雅挣不脱，就脸红着任由着卫亚明的搂抱了。
　　 两人逛了一会，卫亚明说：去星巴克吧。
　　 滨江公园内星巴克确实是个好地方，环境很美，情调很高雅，坐在里面看看浦江的美景，那感觉真的是挺好的，咖啡很香，很浓厚，蛋糕很美味，很松软。小雅之前和同事也经常很小资的去一些咖啡厅喝咖啡，可是很香的咖啡喝到小雅嘴里还是有一点苦。小雅知道从小吃粗茶淡饭的味觉不可能短时间内适应这时尚的味道，就加了一块糖又加了一块糖。看了看周围，小雅发现每一个坐在星巴克的人都是一副有素质的优等生的模样，一个个举止文明，温文而雅，真不知道是为了适应这环境不得不装出来的样子，还是本来就是这样子。小雅甚至邪恶地想，自己这会要是把咖啡杯狠狠摔在地上，会不会引来所有人的侧目。
　　 卫亚明敲了敲小雅的手背：想什么呢？一脸的坏笑。
　　 小雅说：没什么，下次我们去对面肯德基吃汉堡吧，你看那里人来人往的多热闹。
　　 卫亚明隔着玻璃窗望了一眼对面门口熙熙攘攘的肯德基，握住了小雅的手：那地方以后我们再去，那里是适合小朋友吃饭的地方。
　　 小雅很快明白卫亚明说的小朋友不是指自己，心里有一点小羞涩，还有一点小幸福。
　　
　　 四、
　　
　　 象所有情侣一样甜蜜蜜的交往了一年多后，小雅要跟着卫亚明去他家拜见未来的公婆了。本来过年的时候卫亚明想先去小雅家拜见小雅的父母的，他在商场里一件又一件挑着羽绒服：小雅，我穿这件去不冷吧？小雅就笑笑说：冷。其实小雅不是很愿意带卫亚明回家，她每每想到家境那么优越的卫亚明一进自己农村那个浸在泥土里的家会不习惯，按卫亚明的性格会假装习惯的表情和样子，就会没理由的自己先不高兴，小雅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理。
　　 于是两个人决定先去卫亚明家。卫亚明买了几样他父母喜欢的礼品，叫小雅拎上，就开车直奔他家去了。
　　 路上卫亚明忽然停了车，有点吞吐地说：小雅，我妈妈有那么一点点强势，如果她说什么不中听的话，你不要太在意。
　　 小雅冲他笑笑：没关系，长辈嘛。我会乖巧地讨你妈喜欢。
　　 话是这样说着，小雅的心里还是忐忑不安的，她知道卫亚明的妈妈退休前是做过某局的大处长的，仕途做到这么好的女人，不强势才怪！
　　 卫亚明家的小区很高档，闪进小雅眼睛的是错落有致的楼房，是干净整洁的环境，是满眼的绿化，是曲折的桥，是婉约的亭，是潺潺的水。车子进小区门门时，门口的保安还冲着车子打了一个敬礼，弄得小雅以为是到了军机大院。
　　 卫亚明没有掏钥匙，按响了门铃，小雅拎着礼物站在卫亚明身后。开门的是一个年青的女子，脸蛋儿象她的胸一样圆涨涨地鼓着，身上泛着一股甜腥的奶味儿，两只亮亮的眼睛看到小雅之后就弯起来，说着：请进。
　　 小雅早就猜到了她是卫亚明的妹妹，刚刚生完孩子两个月。咧开嘴冲她笑了笑，对这个比自己大四岁的做了母亲的女子，小雅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
　　 小雅随着卫亚明和他妹妹走进屋里。宽敞的客厅的装修让小雅怎么看都觉得严肃，感觉不象家，倒象是办公室。黑白相间的皮沙发上坐着的是卫亚明的父母，小雅偷偷望过去，卫亚明的父亲长得和卫亚明很相像，一样的瘦削，一样的精神矍铄,只是脸色有点发黄；卫亚明的母亲胖胖高高的，圆脸的底部有着层次分明的双下巴，一双眉毛又浓又黑，一双眼睛又长又细，怎么看都象老虎的眉毛底下长了一双狐狸的眼睛。小雅心里为自己奇妙的想法乐了一下，她很有礼貌地叫着：叔叔阿姨好。卫亚明的父亲站起身来，脸上堆着笑：来了，坐，坐吧。卫雅明的母亲肥厚的屁股却象是粘在沙发上一样，一动没动，甚至连举着报纸的手臂的姿势都没变一下，那盯着小雅看的细长的眼睛里看不出是喜还是悲，却把小雅看得眼神凌乱，心里不由得抖了一下。
　　 坐在沙发上，小雅离卫亚明的母亲更近了一些。卫亚明的母亲终于放下了报纸，轻启她薄薄的双唇：来上海多少年了？
　　 小雅小心翼翼地回答着：加上四年大学，六年了。
　　 卫亚明的母亲嘴角向下弯了一下，随着她的嘴角，她脸上的肉都弯了一下：侬父母啦？就是在家种田啦？
　　 小雅说：是。
　　 她觉得卫亚明的母亲眼睛里有一丝轻视，这让她很不舒服。
　　 卫亚明的母亲在问完小雅是从农村走出来的，是农民的孩子，自己一个人在上海打拼这几个关键性的问题后，就又开始变得沉默。小雅觉得这些问题卫亚明的母亲应该早就知道，只不过是当面又确认了一遍而已。虽然卫亚明的父亲和蔼地把糖果盘推过来让着小雅：别客气，随便点。卫亚明的妹妹笑嘻嘻地问着小雅公司的情况，上班的情形。卫亚明还不时在旁边明着暗着夸着小雅的优点打着圆场。可是在卫亚明母亲凌厉的目光下，小雅感觉这客厅的沙发间已然成了战场，暗潮汹涌的。她后背挺的笔直，小心翼翼地察颜观色着。但还是每一抬头碰上卫亚明母亲的目光就感觉一股凉气顺着脊背向上爬，心里就象即将要被施以酷刑一样的揪揪的紧张。
　　 期间卫亚明妹妹的孩子醒了，扯开嗓子小猫一样哇哇地哭，小雅跟着卫亚明的妹妹去逗了一会宝宝，那一小会，小雅觉得自己是离开了硝烟弥漫的战场，躲在天使般小宝宝的身后调整了一会心情。
　　 时到中午，卫亚明的父亲和妹妹留小雅吃饭，小雅一面向卫亚明投去求救的眼神，一面说：叔叔，太麻烦你们了，下次吧，下次我再留下吃饭。
　　 卫亚明赶紧圆着场：是，我今天说好了请她到外面吃的，不在家吃了。
　　 卫亚明的母亲就对自己的丈夫和女儿说：年轻人有自己的事情，不方便就不要强留，好不啦?
　　 从卫亚明家出来，小雅呼得一声出了一口长气。
　　
　　 五、
　　
　　 小雅让卫亚明直接送她回她住的地方去。
　　 卫亚明说：先去吃点东西吧。
　　 小雅说：我有点累，不吃了。
　　 卫亚明看了小雅一眼，眼神里满是怜惜，没再坚持。
　　 一路上，两个人都沉默着，小雅的左手也没有再躺在卫亚明的右手里。
　　 小雅上楼后，靠在窗前，看到卫亚明在楼下停了好大一会才启动车子。小雅苦笑了一下：爱情原来不是两个人相处这么简单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