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情

摘要：嘈杂之中，忽然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唱歌：“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是谁呢?仔细一听，原来是从厕所里传出来的。这人是在方便吗?怎么这么长时间还不见出来呢？这人一定有开心事吧，也真够浪漫的了。一边拉屎还一边想着美事。 快放暑假了，对于日夜操劳的老师和学业繁重的学生来说，对于看管留守儿童的爷爷奶奶来说，都是该松一口气的时候了。所以师生们、爷爷奶奶们大有囚禁半年将要解脱之感。特别是孩子们，这一放假，大家都可以天南海北地去和爸爸妈妈团聚，他们的心早已飞到了爸妈的身边。对于老师一再强调的“认真审题，沉着应试”的考场规则早抛到脑后去了，唯盼试卷早点上交，好快点地坐上火车去见父母。至于考多少分，能不能拿到奖状，已经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秋菊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儿子女儿都几次打电话催促，要他们老两口无论如何带上里孙外孙去北京过暑假。是去呢？还是不去呢？不去吧，怕负了儿女们的一片苦心。去吧，又不知道会是怎样的一个结局？她不下一百次的在心里想象，想象她与儿女们见面以及相处的情景。她想去见他们，又害怕见他们。她听到过很多关于继母继子难以相处的例子。可事到如今这个面迟早还是要见的。于是，她一咬牙才痛下决心，无论如何，这个假期也要去会会孩子们。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老伴刘枫一早去县城定好了火车票，一共八张，每张两百四十元，共计一千九百二十元。乖乖！每到寒暑假来临，这些客运公司都会盯着孩子们，期望从他们身上发大财。毕竟，分离了半年的父母哪有不想见孩子的道理，于是，眼一闭，牙一咬，任客运老板宰割。其实，花这些钱秋菊很心疼，她很会过日子，从没大手大脚花过钱，是一把过日子的好手。她觉得这么多钱就是一个假期这些人在家里也吃不完，更何况还有回头的路费，天啊，这一去一来好几千都贡献给了铁道部了。虽然儿子曾叮嘱过老刘，无论花多少钱都是他的，千万别在路上省，该吃就吃，该喝就喝。但秋菊还是心里不落忍。秋菊知道火车上的东西特贵，一元钱一瓶的矿泉水在火车上都要卖到五元，三元一盒的方便面却得十元才能买得到。妈的，这简直是等于抢劫。可在火车上你真要饿了再贵也得买。所以，秋菊自己先备好一些饮食。她给孩子们煮了一些茶叶蛋，买了一大袋水果，一些饼干，外加四大瓶可乐。十个小时的车程，临走吃饱肚子上车，这些应该足够孩子们享用了。至于她自己，十个小时完全可以不吃东西。
　　 收拾好大人孩子的洗换衣服，秋菊和老伴刘枫就带着六个孩子上路了。
　　 假期的火车里拥挤不堪，车里的汗臭味和脚臭味混合在一起，熏得人直想吐。这还不算，关键是这一行八人还没有座位，秋菊特别失望。没办法,他们只好跌跌撞撞地挤到厕所旁，那里稍微宽松些，于是将就着在厕所附近站着。老刘吩咐秋菊看好几个孩子，自己到其他车厢里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座位，结果是连插脚的缝隙都找不到，更别说找座位了，无奈他只好返回原地，和大家呆在一起，继续忍受着拥挤的煎熬。
　　 嘈杂之中，忽然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唱歌：“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是谁呢?仔细一听，原来是从厕所里传出来的。这人是在方便吗?怎么这么长时间还不见出来呢？这人一定有开心事吧，也真够浪漫的了。一边拉屎还一边想着美事。
　　 听着歌，秋菊忽然也想上厕所，可当她好不容易挤过去时，却发现附近的每个厕所都有人，好在她还能忍住。而此时，她也恍然大悟了，原来这些人把厕所当成了最好的避难所了。这倒是个好主意，厕所里空间比较宽松，只是空气有些不爽而已!好歹比在外面挤着强，何况外面的味道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又想，如果有人比我还内急的话，那该怎么办呢?唉，怪不得人常说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时难呢！花了这么多钱，竟连一个撒尿和放屁股的地点都找不到，到哪儿说理去呢？她正想着，忽然乘务员来检票了，他们迈着艰难的步子向前挪移，可是身躯却岿然不动，经过努力之后，这些乘务员他们不得不放弃了这项检票任务。
　　 秋菊还是忍不住往厕所门上看一眼，她希望那门能快点打开，她更希望那里的两只蝴蝶能快点飞出来，可是她一直失望着……
　　 见奶奶久久没有从厕所那边过来，大孙子刘汉阳趟过拥挤的人群，给奶奶秋菊送过来一个苹果。秋菊说：我不吃，这苹果留着你们几个吃。去你爷爷那里呆着，别乱跑，我一会就过去。
　　 火车过了石家庄，有一拨乘客下去了，刘枫他们呆着的那个地方空出了两个位子，外孙女冉冉赶紧推让姥姥秋菊和姥爷刘枫坐。可秋菊说什么也要让两个小孙子坐。推来让去还是把两个最小的孩子安置在位子上。夜，如期而至，车上的人大都摇摇晃晃地睡着了。几个大点的孩子也开始犯困了，秋菊让刘汉阳和冉冉爬上那两个孩子座位的靠背上，手拉铁环，也比站在过道上强。她自己则掏出之前准备好的几张报纸，铺在座位的下方，让另外两个孩子坐上去。至于她自己，她是绝对不敢合眼的，这六个孩子，哪一个都是她的心头肉，哪个孩子弄丢了，她也交不了差。她靠在椅背的拐角处，两只脚不停地交换着支撑身体，看着六个孩子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最小的那个孙子刘汗青还在睡梦中咧着小嘴笑呢！想想平时孩子们把她当亲奶奶、亲姥姥一样的看待，一阵幸福涌上心头。然而，瞬间，这种幸福感就被忐忑的心情所取代。不觉间，秋菊陷入了回忆当中……
　　 秋菊的老公谢南山六年前死于车祸，是自己拉货时翻车砸死在半山腰上。好在老公在世时入了平安保险，保险公司赔了他五万多元，否则，车毁人亡，只有自认倒霉。那时候，两个儿子谢宏志和谢宏强年纪尚小，秋菊安葬完丈夫，又带着两个孩子在北京继续谋生，可惜，过去的生意无法继续，拉货卖货都需要强劳力，这弱妻幼子根本接替不了丈夫的生意。于是，只好小打小闹做点小生意。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两年后，秋菊的两个儿子都早早地结婚了，并一个个相继得子，秋菊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人常说：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两个异姓的女人，除了母女之外，很难有处好关系的，这话的确不假。秋菊虽然辛辛苦苦给两个儿子成了家，但媳妇子总觉得婆婆这也不顺眼，那也不自在。处处挑婆婆的不是。秋菊本是个争强好胜之人，可在媳妇子的面前，她却败下阵来。
　　 到两个孙子能上幼儿班时，秋菊再也不愿在北京呆下去。她跟儿子们商量，她要回老家，哪怕守着二亩薄田，看着丈夫的土丘坟，她心里也敞亮些。儿子们看实在留不住娘，就同意娘回去，但前提是不准娘回老家，在镇上给娘租间房子，领两个孩子上幼儿园。秋菊拗不过儿子，只好听从他们的安排。但是每到假期秋菊都要带着两个孙子去北京与两个儿子团聚。
　　 刚过完正月十五，天气还冷得吓人，秋菊又要带着孩子们回老家了。临上车时，儿子媳妇们大包小包在后面跟着，不光是孩子们吃的，用的，还有秋菊的小弟媳为秋菊买的两床蚕丝被，弟媳妇头晚跟她聊了很久，特别强调让她回去一定得找个伴成个家，否则，这样下去晚年还是会孤独无依。这两床被子就是弟媳妇送她的结婚礼物。想想弟媳妇对自己的后半生这么操心，她感到心里暖暖的，可自己八字还没一撇呢！上哪里结婚去？因此，她又不禁哑然失笑。但这些，孩子们肯定不知道，他们只觉得小舅妈对娘很好，他们也很受感动。
　　 坐上回家的大客车，秋菊也不知道车上有自己的老乡。到了镇上，正是凌晨两点左右，旅客们都呼儿唤女，携带行李下车了。秋菊好不容易叫醒了两个孙儿，大冬天的，孩子们迷迷糊糊的从座位上起来，哭哭啼啼地还发着癔症。秋菊要司机帮忙把所有的行李卷都从后备箱里拿出来，点了点，共计六个大包子。对，一个不少。她嘘了一口长气“唉，总算顺利到家了。”可望着这大包小包的行李，还有两个睡眼朦胧的孩子，她又犯难了：这深更半夜的，这些行李该怎么办呢？正着急呢，刚刚下车的一个老乡也像他一样带着几个孩子和一堆行李在犯愁。一问，也是去学校附近出租房的。这下真巧了，这离学校还有二里多的路程，夜晚有伴同行总是心里踏实些。
　　 小镇不大，也有夜晚出来拉活的小三轮。那位老乡招手让司机把他们送学校附近，10块钱的车费很快达成共识。秋菊看车里还有空隙，就央求司机一并带上，司机没说什么，倒是那位老乡很爽快地帮秋菊往车上扛包子。眨眼的功夫，目的地就到了。原来他们两家租住的房子离得很近，下车时，秋菊主动掏出十块钱要付车费，那老乡说什么也不让。就这样，两个陌生的人算是认识了，但姓甚名谁还是不知道。
　　 小小的镇上，低头不见抬头见，每天，秋菊送孙子去幼儿园，总能有意无意地碰上那位老乡，因为之前认识，所以总免不了打个招呼。天长日久，彼此就多少有些了解。
　　 原来这位老乡叫刘枫，老婆前年去了另一个世界。儿女们让他在镇上带孩子上学。
　　 一天，秋菊的表姐来秋菊家串门，说是要给她介绍老伴。秋菊以为表姐开玩笑呢，于是，也半开玩笑地说：“行啊！你把他带来让我看看。看看是光子还是麻子”说完她自己竟哈哈大笑起来。没想到晚饭后表姐真的带来一个人。这秋菊不看便罢，一看，顿时闹了个大红脸，你知道为什么吗？原来此人正是刘枫。
　　 刘枫和秋菊的表姐同租一个房东的房子，看到刘枫平时干净利索，而且衣食住行都很讲究。侧面了解到他比秋菊也大不了几岁。于是便有意撮合刘枫和表妹秋菊。没想到一说起秋菊，刘枫竟然认识，而且对她很有好感。你看这媒做的，简直不需要跑第二趟。
　　 没费吹灰之力，刘枫和秋菊的婚事竟然成了。结婚那天，刘枫在饭店里请了客。秋菊的兄弟姐妹前夫的兄弟姐妹以及刘枫的兄弟姐妹来了满满两大桌。一挂长长的鞭炮见证了他们的黄昏之约。
　　 结婚以后，刘枫把秋菊的铺盖卷全部搬了过来，两家合为一家，他们俩共同照顾着六个孩子。但两家的儿女谁也没跟对方见过面。
　　 秋菊之所以心神不宁，就是怕刘枫的儿女们不能接受自己，她担心那种冷脸冷屁股的日子。火车已进入市区，几个孩子都忘却了旅途的疲劳，都在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而秋菊却越发的紧张起来。此时，她特别害怕火车停下来，她倒是希望火车能再走几个小时。也好平息一下砰砰跳动的心。
　　 火车到站了，车速慢慢地减了下来，秋菊紧张地一会看看孙子们，一会又向车窗外望去。火车终于停了下来。人们都忙不迭地往车门口涌去。秋菊背上一个包子，紧紧地牵着两个孩子的手，生怕人多挤丢了，几个大点的孩子相互牵着手，他们有了外出的经验，一般不用操太多的心。
　　 出口外，远远地就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前，两男两女在冲他们招手，凭感觉，秋菊知道这准是刘枫的儿女们。此时，她也面带微笑地向他们走去。
　　 其中一个年轻漂亮的年轻人快步向他们走来，老远就喊道：“妈，我终于把你们给盼来了。”说着，忙接过秋菊的行李，然后挎起秋菊的胳膊一路说笑着上了车。其他几个也都妈妈、阿姨地叫着，好不亲热。刘枫向秋菊一一作了介绍，第一个上来接包的是刘枫的儿子，其他三个分别是女儿、女婿和媳妇子。
　　 儿子刘爽早已为二老租好了房子，就在他们出租房的楼上。安顿好以后，秋菊就要这一大家子做饭，儿子刘枫说：“妈，你刚到，路上很疲劳，哪能让你做饭呢？你先休息一下，等会儿我们去饭店。”
　　 秋菊忙说：“儿子，这都是自己家人，上饭店干嘛！不必要浪费，还是我给你们做吧！”
　　 “妈，你在家领几个孩子已经够辛苦的了，到这里来休息休息享享福，就不要再忙这忙那的了。”
　　 儿子的话很中听，秋菊觉得分外舒服，心里也暂时平静下来。
　　 饭店里，儿子安排了一桌很丰盛的晚餐招待两位老人和几个孩子。女儿，儿媳子不停地往秋菊碗里夹菜，一句一个妈的叫着，直叫得秋菊心里热乎乎的。酒足饭饱，女儿，女婿带着他们的孩子回自己家了，刘枫一家也回到了出租房。
　　 等孩子们洗完澡都睡下了，秋菊忙揽起脏衣服去洗，这是在家里形成的习惯，每天晚上，把孩子们的衣服全部洗完她才能睡下。儿子刘爽看继母去洗衣服，赶紧夺下衣服，说什么也不让她洗。秋菊说：“儿呀，你这也不让我做，那也不让我做，我在这里怎么能呆下去呢？让我白吃白喝，我一天也呆不下去。”
　　 儿子刘爽很动情地说：“妈，你别这样说，说心里话，我母亲去世后，我爹一个人拉扯几个孩子，我很不放心。如今，我爹和孩子们有你照顾着，我们也能安心工作了。你在家里付出的辛劳我们心里有数。妈，你到我们家，是我爹的福气，也是我们全家的福气。假期让你们来，就是让你们来休息的，我绝对不会让你再给孩子们洗衣服。明天等你媳妇子洗就是了。妈，我明天请了一天假，带你们出去玩。你就早点休息吧！”
　　 秋菊虽然从前在北京呆过几年，但天安门、故宫、长城这些有名的景点她却从没去过，如今听说儿子要带他们去逛景点，心里虽然很高兴，但嘴上却说：“还是别去了吧！你们工作要紧，再说，逛景点都得花钱的。你们挣钱也不容易。不该花的还是别花，我不想出去玩。几个孩子听奶奶拒绝游玩，都老大的不乐意。小孙子刘汗青还嘟哝一句：“奶奶不去我们去，你自己在家里看家吧！”逗得一家人都哈哈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