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蕾来过
作者: 陈墨
时间: 2014-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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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五点来过。我记得她来的时候房间的门是开着的,她径直走到我的面前。房间里一个角落的镜子照出她行走的姿势,我看到了,但我闭着眼睛,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蕾还
蕾五点来过。我记得她来的时候房间的门是开着的,她径直走到我的面前。房间里一个角落的镜子照出她行走的姿势,我看到了,但我闭着眼睛,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蕾还是跟往常一样,看我睡着的模样,她找了个毯子给我盖上,这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很多习惯都是这样养成的,是我先习惯坐在写字台前睡着,于是她习惯找毯子给我盖上的。经验告诉我,她会坐下来,看看我,我能感觉她的鼻息打在我脸上,我能感觉她看我的眼神是如何深情和温柔。但是另外一种像母亲一样的慈爱的感觉让我睁不开眼,我喜欢这几分钟,胜过我醒来后无休止的争吵。
蕾的脾气很好,之所以说争吵,也不过是我一个人在歇斯底里罢。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总能找出那么多不协调来,像是从小就玩过的一种图片游戏,游戏的名字好像就叫找错。这个可恶的习惯伴随了我整整三十年,当我的眼睛能看得更远,直至超出地平线,我把生活当成我儿时的图片,虽然和游戏有点不一样--我没有一个正确答案可供参考,但我认为,我一直在以自己最公正的对错观念来衡量着一切,纠正着一切。
蕾的反驳是,谁都是以自己最公正的对错观念来这样做的,我不以为然,如果这也能成为制止我提出问题的理由,那么,生活中的错误将永远不会被发现。当然,我同样知道,最危险的来自于如果我不能找出错误的话,我将成为错误本身而被更正。说这是一种危险一点也不为过,我将为此放弃我的一些生活态度,从而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这和我常说的一句话是相悖的--谁也不能以改变别人生活方式为自己的生活方式。蕾知道,所以蕾不会叫醒我,所以蕾会看我,很深情、也很温柔。
我感觉蕾把桌上乱哄哄的垃圾收拾了一下,她去了厨房,我睁开眼。我知道我将看到一个整洁的房间,这就是蕾来过后留下的作业,我必须从中找出什么错误来告诉她。事实上,我很容易完成这对我来说堪称简单的任务。对我最习惯的一些物品,它们的摆放位置是我熟悉的,而我不喜欢蕾把它们收拾到我找不到的地方,还把这叫做整理。在我看来,如果是整理的话,应该更方便于人日常的使用,如果整理了还更不方便,那只能叫破坏。蕾和我之间有那么多定义需要重新统一认识,这些定义显得千差万别,只是她从来没有认识到这种危险性。想想吧,如果我说的冷是她说的热,我说的走是她说的留,我说的我们分手吧是她说的结婚,那还不彻底乱套。
事情终于像我说的这样,蕾终于明白我要表达的是什么,准确地说,她第一次听懂我说的是什么,所以当我说我们分手吧,她就毅然地离开了这个房间。这让我大吃一惊,她一向对我千依百顺。此前我费尽力气也没能让她离开我,却仅仅因为这么一次听懂而彻底离开。她走后我开始相信女人是水做的,当太阳炙烤着大地,她一下子就蒸发了,很彻底的从我生活中消失。看来这一次是我把她给整理了,我万万没有想过她竟然也成了我找到的一个错。我对此并不是很内疚,我认为幸好我及时发现了这个问题,否则的话我又得改变自己。
整整一个夏天过去了,炎热被秋风扫落一地,时不时还能烫着在地上赤脚走路的人。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留神就踩到了烟头。这是个很不经意的动作,但如果细细联想开来,里面的确不少内涵。首先,蕾走后就再没有人打扫这个房间,烟灰缸已经满了,抽了半截的烟放在上面,如果忘记,它不会往里落,而会掉在外面。这是没有蕾必然要承受的结果,我因此思念蕾,心疼不已。但另一方面,正是蕾把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是她让我习惯赤着脚在房间行走的。我再次得到我能论证的结果,并坚定自己的选择。我怀念曾经的单身生活,在以前,从未会有这类事情的发生。像一张白纸一样快乐的单身啊,我竟然告别过它。尽管现在我似乎又回到了那种状态下,但很显然,我已经在这张白纸上写下过什么,而今天,我停住了笔。瞧,我脚底板上还在疼痛的伤口正说明着这一切。我发誓如果有一天我能见到蕾的话,我一定要让她看看,她留给我的到底是什么,我发誓我一定要让她明白,失去她是多么的可怕。
五点蕾来过,我闭着眼,像往常一样。我几乎能感觉那熟悉的鼻息。这一次我打算改变一下习惯,我会在她凑近我脸庞的时候突然睁开眼,然后抱住她。我要她明白,我之于她是不可失去的,正如她之于我一样,我要她明白以后我再也不会傻愣着等她来叫醒我,一起享用晚餐。
五点蕾来过,我开始舍不得了,就在感觉蕾快要转身的刹那,我猛地睁开眼睛,不偏不倚,时钟正好映入眼帘:四点三十五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