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林浅巷
作者: 浸月星河
时间: 2014-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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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站在杨林巷的尽头,凝望这个充斥着我的年少轻狂的地方,夕阳就在我正前方,血红的暖遍布我的全身,杨林巷两侧的青石墙被照得雪亮,经过无数次反射的阳光齐齐地
如今,我站在杨林巷的尽头,凝望这个充斥着我的年少轻狂的地方,夕阳就在我正前方,血红的暖遍布我的全身,杨林巷两侧的青石墙被照得雪亮,经过无数次反射的阳光齐齐地探入我的眼眸,似乎要对这双模糊的眼睛一窥究竟。无数斑驳的白点在我眼前跳跃,刺地我睁不开眼,然后,这些光芒渐渐散成了一道彩虹。恍惚中,我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踽踽向我走来,我只看得清他邋遢的衣裤和脸上的络腮胡子,我伸出双手想要拥抱他,在我即将触到他时,两行泪水滑下来,眼前不再模糊,那佝偻的身影,也随即消失。
我拿出背包里蒋宏生的照片,反复看了看,我还是觉得他没有死,他只是又躲到某个地方去了,只是让我找不见他。所以我要带着他的照片去找他,我想,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我一定还能看见他留下的身影。
(一)
“蒋新泽,你他妈的别再缠着我妹妹,否则我打断你的腿!”
说话的是江城,是我的同学,也是这里一个有名的小混混,他也住在杨林巷,就在我们家的角楼隔壁。江城家开了一家小卖部,每天,只要我从窗口探出头去,就能看见一个穿金戴银珠圆玉润的女人坐在小卖部里,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看着狗血剧,有时候,我还能看见江城打着花式骑着自行车耀武扬威地冲回来,身边跑着一群跟前跟后忙着谄媚的小弟。但是,让我喜欢上站在窗口的原因并不是这两个让我反感的家伙,而是一个叫江也凝的女孩儿,江家小卖部的女儿,江城的妹妹。江也凝和我同一所学校,比我低一个届,是初二年级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她扎着马尾辫,白白的皮肤,总是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抱着书本在杨林巷来来回回。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走起路来很慢。这就是淑女啦,我想。
每次在窗口见到江也凝,我都会对着她吹个响亮的口哨,等她抬起头,我又坏坏地挤眉弄眼一番,“嘿,江也凝,看这儿——”
在青桥镇,也不知道有多少父母说起江也凝就夸赞、就叹气的,“……看看人家江家的姑娘……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不知道有多少男孩子看见江也凝就兴奋的,但是江也凝家里对她管得很严,从来不准她跟男生过多得接触,再加上江城这个痞子哥哥的“庇佑”,就算班上再调皮的男生,也都只能对着江也凝的背影失魂落魄了。
然而我可不管这些,每每在杨林巷口见到那些痴痴的男生无限渴望的模样,我总是会骑着车跟着江也凝进了杨林巷,吹出一个长长的口哨,引得江也凝抬头看我,而后我会得意地回头再看那些男生一眼,瞧,胆小鬼们,她是我的妞!
是的,我也有一辆自行车,杨林巷的路面被青石路板排的密密实实的,时间一长,在雨水的冲刷下,路面会很光滑,所以我经常会骑着我这辆老旧的自行车,跟在江也凝的身边在杨林巷里玩“漂移”。
“嘿,江也凝,看这儿——”
她倒也一点都不反感,时不时抬头看看我,又继续低着头向前走去。不出意外的话,我总是可以和她一块儿走完整条杨林巷,回到我们坐落在杨林巷尾的家。但是,我也有遇到“瘟神”的时候,那就是江也凝的混混哥哥,江城。如果被江城看见我这样一路跟着他妹妹,他会从我身后一把把我提起来,然后用力向墙面摔去,再骑上车,带着江也凝飞驰而去,末了还不忘了反过头来向我丢下了一句恶狠狠的话。
“蒋新泽,你他妈的别再缠着我妹妹,否则我打断你的腿!”
每回我挣扎着站起来的时候,都会发现我的脸上又有了新伤,不是磕碰出点淤青,就是划拉出一条血痕,总之脸上挂花那是常有的事。奇怪的是,我那辆老牛破车却从来不会“负伤”,它跟着我也被摔了不少回,除了刮了点油漆,一点儿也不像我的脸那样“饱经沧桑”。
而每回我带伤回家后,蒋宏生都只会说一句话:“还疼吗?”我从来都不会注意到,他眼睛里的浊泪,在沿着眼角的千沟万壑散开,蒸发。
(二)
我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习惯,那就是每天的傍晚,我都会在杨林巷口站一会儿。这是一条笔直的巷子,不长,一眼可以望到头,但是巷子两边的墙面都是深青色的,长期受雨水的冲刷后,墙面上还会长一点湿润的青苔,当一轮血红的夕阳慢慢往下沉的时候,这条东西走向的巷子瞬间就会变得金光闪闪,所有的光芒会齐刷刷的收入我的眼睛,那一刻,我的眼睛会被刺痛,但渐渐的,所有的金色会散成七彩,于是我只要忍着点儿眼睛的刺痛,便可以在每一个晴天看到彩虹!
除此之外,我这么做还有另一个目的,那就是等江也凝啦。像他这么个柔弱的女生,总要有个“守护神”在身边保护吧,那就我来吧!
我这么得意洋洋得想,就算她有个人人都敬而远之的痞子哥哥又怎样,江也凝是我的妞!就算要被那痞子摔在墙上又怎样,我才不怕他!
有一天,我照样在巷子口看“彩虹”,等我的妞,忽然听见近处越来越嘈杂,我赶紧从把视线从“彩虹”上收回来,揉了揉眼睛,循声望去,我看见一群男孩子围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子,嘻嘻哈哈。那女孩子左走一步,右走一步,试图突出重围,无奈这些厚颜无耻的家伙,嘻嘻哈哈就是把她围了个水泄不通。那是江也凝吗?我努力想要看清楚,可是刚刚从强烈的光线里“解放”出来的双眼,现在看什么都是模糊的。这该死的彩虹!
那我要不要去帮帮她呢?我急得跺脚,但是越是想看清就越看不清,万一是江也凝怎么办……不管了,这群可恶的家伙,欺负女生算什么男子汉,看我的!
我飞快地骑上自行车,大吼一声“住——手——”,向人群冲了过去,那帮臭小子见我来纷纷一哄而散,眼看着我就要撞上那个白裙子女孩了,我扭转龙头,再一个紧急刹车,车轮在地面上划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后,撞上了路边的大石堆,“哐”的一声,我几乎是连人带车翻了个个,重重地砸在了石堆上。接着,我感觉到有很多拳头一下一下结结实实地落在的头上,身上,我什么都看不见,只知道抱着头在地上打滚。
“臭小子,你以为你是谁?英雄救美是不是?”
“就是个杀人犯的儿子,跟他老爸一样,都是杀人犯!”
“打他……他打……”
……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散去了。我躺在地上不想起来,浑身像钉了钉子一样痛,于是我就这样在地上蠕动着。
“杀人犯的儿子……杀人犯的儿子…”
我心里反复念叨着这句话,是的,我家里有一个叫蒋宏生的人,是个杀人犯,他年轻的时候杀过人,我是杀人犯的儿子……我忽然有种想哭的感觉,为什么,为什么蒋宏生要杀人!为什么!
……
“蒋新泽,你怎么了?”一个轻柔的声音。
我慢慢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白皙的脸庞。
江也凝!你怎么样,你还好吧,有没有被欺负……我暂时忘记了对蒋宏生的仇恨。奇怪的是,她今天穿的并不是白色的裙子,而是一身蓝色牛仔。
——原来受欺负的并不是她。我心里稍稍有了点安慰。
“你怎么了?打架了吗?”她问。
“才不是,我救了一个女孩儿!”我站起身来,随意地抹了抹脸,试图擦掉脸上的新伤,我不想在我喜欢的女孩子面前丢了脸,虽然她哥哥经常让我颜面尽失。
江也凝拿出手绢小心翼翼地给我擦脸,她的手软绵绵的,触到我的脸上很舒服,让我想起了妈妈。我看见她的表情里有心疼的成分,这让我暗自窃喜。我就知道,江也凝也喜欢我!哈哈胆小鬼们,看见没,江也凝是我的妞!
我懒懒地闭上了眼睛。
……
忽然我一个不小心,又被后面的一拳重重地打趴在地上。
“蒋新泽,我说过,你他妈的别再缠着我妹妹,否则我打断你的腿!”
江城,又是江城!这个混蛋,每次他的出现准没好事儿。我虽然被打倒在地,但是这次我可不想再专门挨打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我的身体里充满了力量。我迅速爬起来,冲到江城面前,伸出手就想给他一拳,但是被他躲过去了,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胳膊……江也凝看到我们扭打在一起,吓得哭了出来,“别打了,你们别打了……”
这一仗,毫无疑问,我又输了,在我努力睁着眼睛的最后一刻,我看见江城扯着江也凝走远了,一边我的自行车也被拆成了碎片,但是,我紧紧地攥着江也凝的手绢……
(三)
当我醒来的时候,只看见空荡荡的天花板,环顾四周,也只有白色的墙壁和白色的床,唯一一点儿别的颜色就是蒋宏生这个人了,他花白的头发和邋遢的工作服,在这个纯白的环境里是那样的格格不入。他趴在我的床头睡着了,墙壁上的挂钟,显示这是半夜一点一刻。
我觉得口渴,试图坐起身来,但是一动便觉得浑身都痛的要命,几番挣扎,我还是乖乖地躺下了。我的动作把蒋宏生弄醒了,他见我醒了,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醒了啊,还痛吗,躺着别动,我去给你倒点水。”
他端来一杯水,又拿出一根吸管放在杯子里,把吸管的另一头伸到我面前,我顿了顿,看了他一眼,他讪讪地收回了搭在吸管上的那只手,我这才含住吸管猛喝了几口。
“身上还痛吗?”他伸出手想扶我起来,我推开了他的手,把脸别到了另一边。我虽然看不见,但是我可以感觉到他脸上的无奈和落寞,我可以想象到他是如何收回手,如何沉重地走出了我的病房。
想到这里,我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但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哼,谁叫你杀人,谁叫你消失几年,谁叫你坑苦了妈妈……这是报应,一切都是你应得的!
青桥镇,这个我熟悉也陌生的地方,我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只记得很小的时候,我们住进了这里一个叫“杨林巷”的地方,然后就一直住到了现在,但是从外人的话语中,我隐约得知,我们并不是这里的人,并且我还感觉到,街坊邻里总是用不太一样的眼光看我和妈妈——这两个外乡人,唯一会照顾我们家的就是我的班主任,她总会给妈妈送来一些青菜,照顾妈妈的生意,妈妈总会感激地流下眼泪来。
那时候,妈妈在街边摆摊营生,卖一些孩子的小玩具,而我会蹲在一边玩泥土和石子儿,经常把身上弄得很脏,妈妈看见了就会严肃地说:“坏伢子,又要叫我好洗……”。妈妈用以营生的小摊儿一天都很难得赚到几个钱,但是不管刮风还是下雨,她都会出摊儿,生活很艰难,她一个柔弱的女人带着孩子,不卖命是不行的。
起初没有爸爸这个情况并没有引起我的注意,但是越大我就越开中重视起我跟别的孩子的不一样,比如在学校,开家长会的时候,会有一部分同学的爸爸在场,而每次我都只能让妈妈去;比如在家里,我常常看见江城和江也凝他们的爸爸醉醺醺地回家,丢给他们妈妈一大笔钱,那个富态的女人便眉开眼笑;再比如江城和他那些弟兄们,会经常蔑视地对我说:“哪里来的没爸人!”
是的,爸爸,我为什么没有爸爸?我的爸爸去哪儿了?难道不要我了?不是说来这里找爸爸的吗?我不止一次地问过妈妈这些问题,妈妈只会怜爱地对我说:“傻孩子,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不过我相信他很爱我们,他让我们在这里等他,他一定会回来的。”
在我的印象里,妈妈一直很憔悴,她总是会很重地咳嗽,有时候咳久了就会喘不过气来,每当她看见我又淘气了,或者是又闯祸了,她都会激动地不住地咳。所幸的是,我小时候一直都很乖,也没给她惹什么麻烦。
……
但是这些都远去了,现在,我跟蒋宏生住在一起。这个满脸胡茬邋里邋遢的男人,他叫我小泽,我觉得很反感,小泽这个称呼也是你叫的!不过,他倒是有自知之明,从不要求我喊他爸爸。当然,就算他要求我喊,我也是不会喊的,就算他跪在地上央求我喊,我也是不会喊的!
(四)
我大概在医院呆了一个来月,这期间,蒋宏生每天都会来看我,给我带来换洗的干净衣服,还有一些水果。没有打架斗殴,没有学校的烦心事,也不用天天跟蒋宏生挤在一间破旧的角楼里,这个月我过得还是蛮舒服的,就是时不时会想起江也凝来,不能每天跟她一块儿走在杨林巷里,我有点不习惯。
后来,我终于出院了,就算从医院里出来了,我的脚上还是打着厚厚的石膏,一圈又一圈地缠着纱布。这一次,江城没有食言,他真的打断了我的腿。但是,江家也就是付了我的医药费,江城爸爸假惺惺说了几句好话,再说了一些很厉害的话,这事儿也就被摆平了。鉴于江城爸爸在地方上的势力,蒋宏生想追究什么也追究不了了。我也不想他去追究什么,我知道,他已经拿不出当年杀人的本事了,哼,这个可恨的人!
出院的这一天,蒋宏生来接我了,推着我那辆被拆开又组装回去的自行车,因为腿不方便,我极不情愿地坐上自行车的后座,但蒋宏生却兴致很高,一路骑得很快。
“小泽,从明天起我接送你上下学吧。”他说。
“什么?上学?我才不上学呢。”我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学那些有什么用,我不念书了,我要去打工!”我说得这么干脆,头也没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