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弟
作者: 东湖
时间: 2014-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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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非洲的日子里,望着这原始的村落,异族的人类,特别是那些年老的老妇人时,我就想起我的姨娘。回到国内,我迫不及待地来到了我儿时的村庄——养我的姨娘家里。
摘要:一次偶然的机会,在舞厅与舞女小曹相识,迅疾跌入感情的漩涡……就在谈婚论嫁时,小曹道出了真情——自己不仅已经结婚,而且已有一子。得知真相的表弟坚决要求小曹脱离舞厅,并送小曹回归遥远的山乡,由此引发一系列的感情纠葛。最终,小曹消失于人间。不忍“小克隆”被继母虐待,表弟终偷走了“小克隆”收养为子。
在非洲的日子里,望着这原始的村落,异族的人类,特别是那些年老的老妇人时,我就想起我的姨娘。回到国内,我迫不及待地来到了我儿时的村庄——养我的姨娘家里。
“姨娘——”
姨娘正在绳索上晾晒衣服,回头看是我,忙用围裙檫了两把手上的水珠,“咯噔噔”走向前:“山儿,山儿回来了!”三年多未见,姨娘更老了,头发几乎全白了,几缕白发遮掩着一张核桃皮的脸,卸去牙套的嘴巴深深凹陷……姨娘紧紧抓住我的双臂,嘴里不停地絮叨着“我娃黑了呢,黑了呢……”又弯下腰,一边拍打着我裤腿上的灰尘,一边说着“看把山儿脏得,屋里坐,屋里坐,娘给我娃做手擀面。来了就来啦,还拿啥礼物。”说着就进了厨房。其实,是姨娘看见我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转,怕忍不住,来个掩饰。
小院内很静谧,初冬的太阳很暖活。我就坐在屋廊下享受着太阳,一边看姨娘擀面,一边听着她絮絮叨叨。
姨娘是我世上最亲的人,我是在姨娘家长大的。姨娘快四十时,生下了表弟,我才回 到生身父母的身边。姨娘也是最不幸的人,表弟三、四岁时,姨夫就病逝了,怕表弟受委屈,也不入赘,也不嫁人,艰难地拉扯大了表弟。表弟已三十出头,至今未婚,这成了姨娘的一块心病,也使我牵肠挂肚。
“奶奶,奶奶——”一个小东西,七八岁摸样,浑身上下肥嘟嘟的,一蹦一跳就进了院中,斜背在身的小书包不停地拍打着小屁股。猛然见了我,愣了一下,低下头,小跑步进了厨房。
我分明看见小东西拉扯着姨娘的衣角,歪着头,小声地问道:“奶奶,他是谁?”
姨娘一边擀着面,一边说:“是国外的伯伯,快叫伯伯。”
小东西望着我,歪着头,怯怯叫一声“伯伯。”抿嘴一笑,就跑进屋中,电视就响了起来。
我正疑惑着,姨娘停住了擀面,近前几步,低声说道:“这是你弟抱养的孩子,叫克隆。”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命,啥都是命,命中注定。姨娘死啦,看谁伺候他……”姨娘不知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她自己听,就像广告,无头无尾,反反复复,一个中心:我的儿啊,啥时才会娶回媳妇,娘死也就闭目了。
天很晚了,表弟才回来,左手一瓶酒,右手几袋菜。我忙收拾起茶几上的手提电脑,问道:“咋才回来?”
表弟进进出出,在茶几上摆好了四个凉菜,两杯酒,坐下来说道:“山上紧,忙,走不开。克隆睡了吧?”
“他明天要上学,姨娘搂着睡了。”
酒过三巡,兄弟俩就这么四目相对,深情地打探着对方。
表弟一表人才,高高的个子,五官端正,齐刷刷的浓发倒向一边,加上皮肤白皙,不善言谈,显得文质彬彬。高考落榜后,就给开金矿的老板开小车,已快十年了。
表弟盯了我半天说道:“脸又黑了。”就不再吭声,又端起了酒杯。
我说:“那是非洲,黑人的地方,染黑了。”
表弟笑了笑。
“我到家半天啦,姨娘絮叨了半天,你知道说些啥?”
“知道。”
“你已三十二三了,咋不结婚呐?这成了姨娘的心病,我也很揪心。现在又抱养人家的孩子,哥真不明白为啥?!”
“唉——”弟弟叹了一口气,“命啊。喝酒。”又端起了一杯酒。
就这样,酒越喝越多,话越说越稠,说到伤心处,表弟竟泪流满面,止不住低声抽泣起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十分伤感的弟弟对我整整倾诉了一夜,我听到的是一个美丽、虚幻而且又毫无结果的爱情故事……
老板爱跳舞,他一进舞厅,我就坐在车里等,听着音乐,我就陶醉了……久而久之,老板过意不去,就说:“你不爱跳舞,就坐到舞厅里,我给你叫一壶茶。”不好推辞,就锁好车,随老板进了舞厅。
一胖服务员,沏了一壶茶,一盘瓜子,放在我身边的圆形小茶几上,我刚端起,才喝了一口,就见了小曹。
她坐在我不远处,斜靠在竹圈椅中,一只手支着歪斜的头,双腿交叠,身着白绫短裙,束袖,紧腰,浅花色内衣若隐若现,楕圆的脸型与裸露的肌肤白皙而富有弹性,弯眉,长睫,镶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配一头齐耳的削发,活脱脱一个大学生的摸样,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儿。我突然想到雨后草原冒出的圆蘑菇:洁白、鲜嫩、生动!望着她,我禁不住一个颤抖,脸也感到烧起来了……
“哥啊,我一生都没见过这么心动的姑娘,没有啊,到现在都没有!”表弟的泪水又涌了出来,他擦了一把泪水又道——
从此,她就勾住了我的魂。我有事没事就去舞厅,想方设法接近她。总沏一壶茶,上一盘瓜子。说来也就怪,只要去,多数时间,她总静静地坐在那儿,不管哪种方式坐,都很好看。有时,阳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她就像笼罩在金光里,白嫩的脸色微微发红,绒绒的汗毛一清二楚,忍不住,我就一个激棱。人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一点都不假。其实,她知道我在暗中窥探她,只不过她很矜持,从不对我眉来眼去,暗送秋波。我心里那个急啊,像猫抓……
一次,我刚落座,常给我倒水的胖服务员被同伴喊叫:“小胖,小胖,快来,快来呀——”拿起茶壶的小胖,迟疑了一下,对小曹说:“曹姐,麻烦你照顾一下客人,我去去就来。”
小曹起身,亭亭玉立,轻摇莲步,为我沏茶去了。我心中一个窃喜:机会来了!
小曹沏好一壶茶,带来一只杯子,上了一盘瓜子,端起茶壶,为我斟茶。我受宠若惊,情不自禁,慌忙站起身来,连连说道:“自己来,自己来。”可能我的样子很狼狈,小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却又立刻打住:“请坐下,应该的。”
我坐下了。那酽红的茶水,冒着热气,在茶杯中打着转转,茶香就弥漫开来。我忍住心跳,对她说道:“再拿一只杯子吧?”
“有朋友?”
“嗯。”
她拿来一只杯子,我抓过茶壶,斟好茶,说道:“能陪我坐会儿吗?”她的脸上腾起了红云,抬眼望了一下四周,很拘谨地坐下了。
“你贵姓曹?”
她瞧瞧我,莞尔一笑:“免贵。”
“曹操的曹?”
“曹雪芹的曹。”
“哦,一家子。”
她笑了。
“你读过《红楼梦》?”我问道。
“看过电视剧。”
……
就这样,我们开始了交往。谈天说地聊社会,越说越投机。俗话说:话到嘴前留三分,未可全抛一片心。可我俩总有说不完的话,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偶然间,我说我特爱听民歌。她问:“真的?”
“真的。”
“我会唱。”
“听听吧?”
“好,你不要笑话。”
她一只手轻击着茶几,击节清唱——
山菊花开啊情郎来,
情郎叫门门不开,
老爹爹挥着旱烟袋:
小子哎,小子哎,
少了银钱门难开。
手中的钱串串哗啦啦响,
情郎声声喊恓惶,
山高高哎路长长,
叫声爹啊喊声娘,
莫把妹子藏。
山菊花开开情郎来,
高头大马披红彩,
前金山来后银山来嗨嗨,
爹亲亲啊,娘亲亲,
我娶妹子来。
喇叭叭吹来十里里响,
情朗抱我入洞房,
情长长哎意长长,
哥哥啊,妹妹啊,
恩爱度日光。
……
我惊呆了!那优美的曲调被小曹唱得哀怨悠扬,动人心扉,断人心肠。瞧她那含泪欲滴、郁郁沉思的神情,好像瞧见了大山深处的家门……
“你想家了?”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若有所思地说道:“想。”
“你上过戏校?”
“我妈教的。”
“你妈是老师?”
“我妈爱唱戏。”
“你是大学生?”
她笑吟吟地看着我:“你说呢?”
“我看是。”
“你说是就是。”她的神色终于活泛了。
八月十六是我们约会的日子。那天,老板的事太多,一直忙活到华灯初上,才来到舞厅。舞厅内空无一人,小曹说是过节日,放假三天,她的家太远了,只好看门。
茶几上摆放着几样月饼,苹果,葡萄,还有两杯斟得满满的红葡萄酒,这是小曹的卧室。我惊讶地问道:“咋啦,这么隆重?”
“今天是啥日子?”
“八月十六啊。”
“再想想。”
想来想去,不就是八月十六吗!
“男人家,不爱操心。今天是你的生日!”
我好激动,深情地望着小曹说道:“谢谢。不过,我的生日过了。”
“啥?过了?不是今天吗?”
“身份证上是阳历,我生日过的是阴历。”
小曹后悔不迭:“唉,早知道就好了。这么说吧,他乡遇知己,就算哥陪妹子过个团圆节吧。”说罢,举起了酒杯。
我大小曹六岁,所以,私下里总依哥妹相称。
几口酒下肚,小曹的脸色像红苹果,十分鲜艳。她摸摸自己的脸颊道:“我脸红了吧?”
“红了,像红苹果。”
“老家人常说:酒多红人面,钱多黑人心,这话一点不假啊。”
我想了想接触的大老板,有几分道理。
“哥,给你个惊喜吧?”
“啥惊喜?”
小曹从一包装精美的纸盒中取出一套灰色的西装,说道:“试试咋样。”
我疑疑惑惑地换了西装,站在穿衣镜前映照着。小曹在旁,不断地拉扯着衣领袖口,拍拍打打,上下左右瞧看,问道:“咋样?”
“这套西装简直就是给我做的。”我扭扭腰身,笑着说道。
“就是给哥买的,哥。”小曹一脸的虔诚。
我就要脱衣,连连叫道:“不能不能,你一个外乡女子,孤苦伶仃……”
小曹打断我的话道:“哥,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你要推辞,我会很伤心。其实这也是哥的钱。”
“我的钱?”
“哥每次走时,总是丢下一百、二百的茶水钱,其实,哪儿用得了!这是哥的茶水钱买的。”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或许是水到渠成,我情不自禁地拥抱着小曹,激动得浑身颤抖,狠狠地亲吻着她,语无论次地声唤她道:“小曹,哥疼你,爱你,真心的,小曹,小曹……”小曹就瘫软在了我的怀里……
那年,腊月二十七,我把她接回家。路上,小曹反复告诫我:“记着:谁问,就说是干妹妹。”我微笑着,望着她。“不然你会后悔的,记着,哥。”我心里甜死啦,哪能后悔!
下了一夜的雪,田野一片白。
“你听——”
“听啥?”我问道。
“回——家——啦——回——家——啦——”可不是,四只脚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吱——咯——吱——吱——”的声响,细听,还真是那么回事。回头望:空旷的原野上留下了两行深深地脚窝。小曹挽着我的手臂,轻声地唱起了山歌——
山菊花开啊情郎来,
情郎叫门门不开……
进了院中,娘一见,是个仙女,当下手就哆嗦起来,腿就软了,脸上的笑也凝固了。我叫一声:“娘,这是小曹。”小曹羞红着脸也叫了一声:“娘。”娘激动得就像腾了云,驾了雾,说声:“我……我……我做饭去……”搭上了锅,忘开火,拿起刀,忘切菜,要不是小曹下厨,那顿饭还不知道吃成什么。吃着饭,小曹一个劲向娘碗里夹菜,还问娘味道咋样。娘一个劲说“好,好,好。”背过身,就檫了一把眼泪。小曹悄悄地对我说:“世上哪有这么善良的娘亲。”
腊月二十七的晚上,就在这屋,就在这张床上,我完成了最神圣、最伟大、最隆重的人生典礼。小曹躺在我的臂弯里,酣睡着,样子很甜蜜。我深情地盯着她,忍不住,又亲了一口,心中想到:什么时间举办婚礼……
娘的嘴就像漏勺一样,在背后一个劲地催:“问问小曹,什么时间结婚。”
我总哄着娘:“快了。”
“啥时间?娘得织呀、纺呀。”
我忍不住啦呛呛娘道:“我的娘亲呀,我比你还急。”娘就打住了。转过身又问,我只好苦苦笑笑。
初五的晚上,激情过后,我想起了娘的问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咋啦?”
“没啥。”
“没啥,叹啥气?又是想到结婚吧?”
“是。”
小曹支起头,轻轻地吻了一口,注视了我半天,轻言慢语地说道:“哥,你是我在世上最亲最亲的亲人,我好幸福。但,我们永远不能结婚,结婚就成了仇人。你现在就是把我吃了,喝了,我都心甘情愿,就是不能结婚。不然,你会后悔的,后悔死的!你对我不了解,以后会明白的。”她的话严肃,深情,真切。我望着她那清澈的目光,纯真的神情,粉粉的容颜,禁不住搂抱着她,在她耳旁轻轻唤道:“小曹,我真心爱你,你摸摸——”我把她的手,拉在我胸前,“这心里装的只有你一人,我心疼着你呐……”小曹的泪珠儿滴在我的胸膛上……
快两年啦,就这么,事忙啦,就去舞厅坐一坐,空闲啦,就把小曹接回家住几天。左邻右舍,渐渐得知我有个像天仙的未婚媳妇,驾不住娘的絮叨,架不住小婶子、老嫂子的轮番玩笑、劝说,我和小曹摊了牌:新年的元月一号,就是抢,也要抢回家,还要求到她的老家走一遭,见见她的爹娘。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发现,小曹见了我,再也不是那种眼神放光、激情荡漾摸样,倒像是一头受惊的小鹿,躲躲闪闪,惊恐不安。我见她心事重重,强装带笑,就很心揪,怕她得了忧郁症,多次劝说,瞧瞧大夫。每当此,她就苦笑着:“憨哥哎,哪有病,想你呗。”说罢,就给我一个亲吻。这种造假的亲热,岂能遮挡我的眼睛,瞒哄我的感觉!恋人间好像有心灵感应,我的心口也常常徒然悸动。一个大大的问号,总在脑海中盘旋:小曹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