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浅深处
作者: 水生烟
时间: 2014-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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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桃花浅深处,似匀深浅妆 落烟镇的桃花美,美得不似人间。 何唐不是第一次在桃花正好时来落烟镇,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会不会是最后一次。他
一、桃花浅深处,似匀深浅妆
落烟镇的桃花美,美得不似人间。
何唐不是第一次在桃花正好时来落烟镇,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会不会是最后一次。他已经答应父亲,要子承父业。
父亲做餐饮业,从夜市街边摊起家,如今已在多个城市拥有大中型餐馆酒楼。父亲年轻时打拼得很苦,因此苦尽甘来时,对独生儿子虽物质纵容然而其他方面要求仍是严苛。父亲给他的酒楼,合同上写着的,是承包责任人。父亲的意思很明白,你可以赚钱也可以赔钱,但是你交给我的承包金额是不会打折的。他签下名字的时候,父亲坐在一旁叼了支烟笑得满脸奸诈。
何唐喜欢旅游、摄影,父亲从来不曾阻拦过他的脚步。父亲说,游历对人生来说很重要。但是,在合适的时候做合适的事,更重要。因此,当何唐发现父亲已经三个月没有向他的银行卡内打一分钱时,他就明白,父亲是想要他回家了。当时他在德国,刚刚过完二十六岁生日。
落烟镇是他的最后一站。双脚刚一落地,他就给父亲打了电话,两天后回。父亲在电话里爽朗地笑。
游人络绎不绝。何唐屈起一条腿,端了相机取景时,刚刚好,把那株老花树下的姑娘圈进取景框。
她穿了件宽松的白色亚麻衬衫,深蓝九分裤,黑发凌乱束起。只是侧脸,已然生动。何唐竟以为花了眼,不自禁地松放了意欲按动快门的手指。愣怔,待再举起相机,那树下的人儿却不见了,连衣角也来不及留下。他扭头四顾,远远近近深深浅浅的粉艳,人头攒动,还到哪里找那惊鸿一瞥的人。
何唐眼里心里,只剩下两句诗:桃花浅深处,似匀深浅妆。
何唐还算是谨守诺言,两天之后回到家里,老爹一见他进门,便拎起了门边行李,携了老妈双飞度假去了。临走竟还拍了他的肩膀:“好小子!前二三十年都是我养着你,以后这些年,该换你养着我啦!”
何唐不觉一笑。
林简一来之前,老爹是给何唐打过招呼的。林伯父的女儿,要在自己酒楼里庆生,请的大部分是要好的世伯家的二代,倒有几分择婿的意味。老爹说到这儿就笑,说小子你可别忘了那天要呆在酒楼里,哪怕是为了礼貌。
何唐应下了,可是才一转身的工夫就忙得忘了。说到底,还是根本没拿这件事当事儿。
何唐回来的时候,酒席已经散了。从走廊里往来的服务生的小声议论里,何唐记起了父亲的嘱咐,却也不过一拍脑袋。然后他听见身后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笃笃清脆由远及近。回头,那女子穿白缎子抹胸小礼服,刚刚及膝,蓬蓬的裙摆,像刚刚舞毕一曲天鹅湖。何唐转过身,懒洋洋地笑一下。聪明如他,用膝盖也想得出,这就是刚刚散场的女主角,林简一。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生日快乐。他的双手插在裤袋里,勾起唇角,轻轻地说。
林简一微微愣怔,很快地颌首微笑:“谢谢。”又指了指一边耳朵:“我的耳环掉了一只。”
负责包房的几个服务生慌了,纷纷推说不见。想来这大小姐派头不小,估计这只耳环的价格也是不菲。
何唐再问时,有胆小的服务生就垂了头手脚没处放似的一脸惊惧尴尬,何唐有些气恼。只有转身对着林简一说抱歉。他说:“也可能是一时粗心没见到。我会让他们走廊卫生间各处细致寻找,一有消息,马上通知你。”
林简一笑。她笑起来时有两粒轻浅酒窝,扁贝皓齿:“谢谢你。请问你是?”
“何唐。”
林简一的笑容就愈发不加掩饰了。“原来你就是何唐。早听父亲说起过你。”
何唐躬身:“对不起了,林小姐。”
“没事。哦,叫我简一就行。”
林简一白皙纤细的手臂压在裙摆上,一副乖巧模样。何唐个子高,她略仰了头望他的脸,笑了笑又再说:“不值什么钱,只是因为喜欢,所以又跑回来找。找不到就算了,你别为难他们。”
何唐看着她的另一边耳朵,七粒排列一起的白色珍珠。
半小时后何唐接到林简一电话,她说我的耳环找到了,落在车上。不好意思。
何唐笑一下。那只耳环现在明明在他手里。清洁工在大厅的门边见到。他本来,刚准备打电话给她。
何唐摊开掌心看那只耳环,没有拆穿她。心里却有融融暖意。忽然说一句:“请你吃顿饭吧,简一?”
何唐把林简一约在了韩国料理。等着林简一来的时间段里,他的手揣在衣袋里一遍又一遍地拈了那串白色珍珠。
林简一穿了件暗红色的棉布裙,袖口和裙摆处有同色系小小蕾丝。长发束成清爽马尾。
何唐特意看了她的耳朵,两粒银色小钉,静静地贴服在耳垂上。想来,她是极喜爱耳饰的。
大部分时候林简一很安静,不太爱说话。可是何唐说话的时候,她总会抬起眼睛看他,很专注,瞳仁很大很黑。不时地在他的话里笑,这鼓舞了他。尽管不是很熟仍旧绞尽脑汁找了或可引起共鸣的话题来说,因为她的善解人意让人有恰到好处的舒服和熨帖。
临到分手时何唐有小小的不舍。心里已经在酝酿发起下次见面的措辞。而看起来林简一的想法明显要更迫切些。车停在林简一楼下的时候,林简一没有动。何唐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有节奏地敲着,终于还是忍不住唤了她的名字:“简一?”
林简一扭头过来与他对视,目光清澈,却隐约有水波清漾:“何唐,我还不想回家。”
她小声小声地说,他却仍不住心里一荡。挑起一边唇角,笑:“我们去哪儿?”
她或许是脸红了,别转过头,望车窗外夜色。何唐看见她把一只手覆在另一只手上,指尖有显而易见的颤抖。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攥在掌心。探头过去,再问:“嗯?”
她扭头过来的时候,便被他猝不及防地攫住了唇瓣。她略略挣扎了一下,然后臣服。
那天晚上,何唐带林简一回了家。何唐准备去给林简一煮杯咖啡的时候,林简一从背后拉了他的衣襟。他愣了一下,待要转身过来,林简一已经从背后抱紧了他。瘦瘦的林简一似乎用尽了浑身气力,几乎听得见骨头与骨头磕在一起的声音。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地发生了。一切都很情投意合,曼妙得让何唐有种错觉,仿佛两人相爱,时日N久。巅峰时,他脱口叫她宝贝,而她叫了他的名字。何唐。她说,何唐,我爱你。
何唐的妥当让老爹看起来无比放心,此刻悠游的脚步已经溜达到了澳洲,却仍然没忘记在越洋电话里打趣:“小子!没有回家的路费啦,记得给你老爹打钱啊!”
何唐不觉失笑,配合地说:“又要钱啊,你还是不是我亲爹?”
老爹哈哈大笑,笑够了没忘记重复那句重复了一千遍的名言:“在适当的时候做适当的事。有喜欢的姑娘不妨谈个恋爱,身心愉悦可以助推事业成功。懂么?”
何唐不示弱:“老爹你这么调皮,我老妈知道吗?”
其实,老爹说这些的时候,何唐心里惦记的,是林简一。
何唐觉得,自己是真的爱上林简一了。有时候明明是在工作状态中,鼻端不自禁地飘过属于林简一的气息,心就飞了。
去接林简一的路上,经过商场,何唐进去买了副耳环。碎碎的几粒水钻镶嵌在铂金上,相得益彰流光溢彩。他以为林简一一定会喜欢。
事实上林简一不止是喜欢,简直是有些喜极而泣的意味。
这样的林简一,让何唐心疼又欢喜。
因此当林简一跟他说起结婚的时候,他虽然觉得突兀但仍旧有一些动心。当然如果林简一没有提后面那个要求的话。
林简一似乎也是踌躇了很久,终于声音极轻地问他:“何唐,能借给我点儿钱么?”
何唐想也没想地回答:“第二个抽屉里,要多少自己拿。”
林简一沉默的时候,何唐似有所悟,飞快地在她的耳垂上啄了一下,问:“那你要多少?说个数。”
林简一就真的说了个数。且把何唐惊了个目瞪口呆。他以为林简一并不是个没见过钱的主儿,她没必要对自己狮子大张口。在爱情初见成色时做这样的伤害。可又是为什么?考验他么?更加没必要。若到不离不弃之际,两人一体,些许身外物不过浮云潦草。林简一若满心银钱势力,当真错看何唐了。
何唐心底里正自百转千回,沉默不语的空当里,林简一就有些慌了。她一再地解释,她说她真的遇上了为难的事儿,她说我一定会还给你的,她说何唐你爱我么?
她若不解释还好,这些话反而激起了何唐的猜疑反感,一瞬间他的面色冷若冰霜,他细长的眼睛斜睨着她说:“林简一,你和我在一起就为了这些么?”
他说:“我所有的钱,都是我爸的。我这样说你听得懂么?”
何唐说完了,起身摔门离去。
林简一坐在床沿,面白如纸。许久,才用双手捂了脸孔哭泣。没有出声,只看得见肩膀抖动。
春风助肠断,吹落白衣裳。
林简一要结婚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何唐拿了文件的手不过略顿了顿,随即回复正常状态。
林简一的老公许劲,堆金砌玉,家资不是一般的殷实,比起何唐来也是云泥有别。何唐的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纵然心底怆然,面上仍旧冷淡,流露一丝鄙夷神色。她终究,还是献身于金玉了。这个人,她要有多少钱,才够?
彼时他们别扭一周。何唐不是没想过妥协。他甚至想过要认真地和简一谈谈,如果她真有为难的话,如果他餐厅资金还能够周转。他不是不愿意。
可是,她已经要嫁人了。迫不及待的。
就像那天夜里她自背后紧紧抱住他。急切却又隐忍的。他一直觉得,这并不像是她这样气质女子会做的事。她抱着他的胳膊热烈却生涩,从头至尾,她一直把头埋在他胸口。她不像是个轻浮放荡的人。
夜很黑。他起身喝水,手指摸索间便触到了床头柜上的小物件儿。她掉的那只耳环。七粒小小珍珠排列,像个直杵进心里的惊叹号。他把它握进掌心,然后打通了她的电话:“你出来一下,我有东西给你。”
听见她的声音弱弱轻轻地应着,何唐心里有一点儿酸涩,更多的却是无处宣泄的恼火。她要嫁人。几天前她才说过爱他。林简一,你拿我何唐当什么?
却终究不是个性情激烈暴戾的人,尽管他到达林简一的小区门前,看到已经等在路边的林简一,他有一种想要揪了她的头发,然后把她塞进后备箱的冲动。
林简一上车,轻轻带上车门。仿佛她知道何唐的怒火在那儿,因而小心翼翼生怕触碰。
何唐盯着她的脸,见她一副谨小慎微可怜巴巴好像受了天大委屈的求全模样,本末倒置的,倒好像她自己是那个受了气的小媳妇儿似的,胸腔里的一团怒火就愈燃愈盛,连喘息也变得粗重。一踩油门冲了出去。
眼见车速飙高,林简一终于难掩惊慌,忍不住伸手按了他的手臂,唤一声:“何唐!”泪水就迷朦了视线。
“何唐,你别这样!”何唐再不理她时,林简一就哭了出来。反正心防已溃,何妨姿势再难堪些。她不指望他回心转意了,只希望他不记恨她就好。
可是他愤愤地抬起胳膊甩开她的手。“恶心,别碰我!”他咬牙,冷冷说一句:“刚从那个男人怀里出来吧?身上是不是还带着他的热气?”
他猛踩刹车,林简一不防,身体直直前冲,脑袋咚地撞上风挡玻璃又瞬间回位。何唐的面上无半点怜惜,他说:“林简一,你就这么迫不及吗?是我不能满足你,还是怎么?”
林简一胡乱摇头,散着的头发被泪水糊了满脸。她说不是这样的,何唐。
“何唐,你听我解释。”
“何唐,是不是当时我的主动,才让你这么看不起我?我只是害怕啊,何唐,我怕来不及。”
何唐面色霜冷冰寒,林简一的哭泣让他恼火之余更是意乱心烦。他忽然觉得自己什么地方做错了,隐约的,却又想不起来具体。林简一的哭泣还在继续,且在他此刻的闷声不响里有更进一步的趋势。她的手抓着他的另一边肩头,以试图让他转过身来。他并不想面对她的脸。那张他双手捧起亲吻、在他怀里娇羞如花魇的脸。
“下车!”他冷冷地说。声音低沉暗哑如夜色。
她不动,只闭紧了嘴巴,不肯置信地望着他。一只手仍然紧紧攥着他的衣襟。
“滚!”
车子前行了二三十米模样,却又直直倒退。林简一仍旧站在原地。低垂着颈项,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见面上表情。车窗降下,自车内飞出先前她掉落的那只耳饰。七粒莹白,在路灯下,如同他恨恨咬紧的森森白牙。
何唐从机场接回旅行归来的老爹老妈,老妈捧着他的脸直咂嘴:“我的儿啊,瘦了瘦了。”老爹倒是不以为然,意犹未尽地对着何唐说起一行见闻。何唐多年漂游在外的一颗心于是重又蠢蠢欲动。可是老爹一瞪眼:“你敢!哪儿都不许去,你还得赚钱养你老爹。”
何唐一乐。老爹对自己的期望何其殷切。
话是这样说,老爹一回来,毕竟还是卸下了何唐身上的大半重担。也正因如此,何唐愈发觉得心底空荡。
林简一的婚礼近在眼前。
Apple是何唐从夜店带回来的女孩。Apple远没有一颗苹果的丰润,反而有种营养不良似的瘦弱清削。那晚何唐坐在昏暗角落,看到apple,吹散下来的黑直长发遮没了半张脸。何唐迎着颤抖灯光,些微酒精发酵过的情绪不能自持,愣愣地任由另一张脸浮上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