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豚和他的海

1.
　　 人说网络是片海，我想我是这海里的一头鲸。和很多鱼一样，我有滑腻的皮肤，这保证我能在深海处游刃有余的往返。但我知道，做为哺乳动物的我，总需要浮到海面上来，呼吸一下空气。
　　
　　 2.
　　 九五春天，这个小镇下了一场雨。
　　 你可能暗恋过一个人，你知道那种感觉。在少不经事的年纪，如果心底里偷偷喜欢一个人，还能见到她，就像是沐浴着春风和阳光。
　　 天气有时候不能说明什么，但有时候……
　　 海是连同那场雨一起走的，过后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还是难以平息，总感觉一切太快。
　　
　　 3.
　　 大海和小海是非常好的朋友。
　　 女孩子靠交换秘密来维持她们的友谊，她们根据知道对方隐私的多少，来衡量她在一个人心中的位置，或者反过来。我觉得，一个女孩的初恋就是她自己一个人跟世界说话反射出来的结果。她可能因为跟你借支笔，就喜欢上你，也可能因此而恨你。无论哪一种，都让人觉得不可理喻。那些数理化计算起来厉害非凡的男生，其实没他们自己说的那么聪明。他们更像女孩枕边的一个胖胖熊或者布娃娃，她觉得每天晚上说的话你都听到了，而白天，无论她对你什么样的态度也都是理所当然。说女孩子早熟，其实应该感谢她们，至少那济世的情怀因为她们才有了其它的色彩。
　　
　　 4.
　　 大海和小海，是非常好的朋友，非常非常好。
　　 小海是我初中的同学，后来我上了高中，她读了幼师。
　　 高中三年，每星期我都会收到她写来的两封信。
　　 三年，我也不记得她一共写了多少。好像当时我突然有种弃世的感觉，说了不跟任何人写信。一些朋友的往来就这么断了。小海没问过为什么，在她看来写不写是她的事，读不读是我的事，两不相干。传达室的老头因此记住了我，星期三，或者星期五，他手上都会拿着信笑眯眯地看着我。在同学中间，奇异的流传我在恋爱的消息，于是身边那些女同学和我就更远了。高中三年，我初开的情窦，跟这些信绑到了一起，这些从来没有人知道是谁写来的信。我不解释，无论是我的同学还是小海，怎么说我和她也是兄弟。
　　 最后的一段日子，小海把大海介绍给我，那个时候有个时髦的名字叫笔友。如果书信也能像今天的网络一样快速的传递信息，那么我的确很早以前就生活在海洋里了。幸好，幸好就即便今天的EMS也只能保证最多三天到达。
　　
　　 5.
　　 那个时候。
　　 三天，你可以写封信，把一些想说出来的话告诉一个值得信任的朋友。
　　 三天，你可以重新犹豫，是不是应该把这些告诉那个朋友。
　　 三天，你可以后悔，马上重新修书一封，趁对方还在吃惊当中，痛痛快快地变个人，把好不容易才说出口的，都推翻。
　　 三天，你还可以决定在遇上的人当中，找一个出来，尝试一下把爱痛快给出去，或者得到的感觉，运气好的话，他很有可能就会陪着你走完一生。
　　
　　
　　 6.
　　 我觉得海决定结婚只是一瞬间的念头，她们找到的男人，只与我数面之缘。我这个被她们称为最好朋友，认识她们的男人，加起来连三天都没超过。
　　
　　 7.
　　 我小心的计算着时间，每次都尽量长的潜入水底，我喜欢在深海底下旅行的感觉。那是一片从未有人涉足的地方。珊瑚礁的绚丽留在了浅岸，我很少去，只有饥饿的鲨鱼才会去这些地方觅食。偶尔路过，人们看到我庞大的身躯，都误以为我是会伤害人的鱼。这是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我懒得解释。误判只会降低他们见到鲨鱼时的警惕。
　　
　　 8.
　　 大海的男人其貌不扬，看上去很面善。第一次见到他，他是大海的朋友，第二次，他是她的老公。
　　
　　 9.
　　 小海的男人很聪明，个头不高，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小海正跟他亲热，他顶着乱蓬蓬的头发来开门，我装敲错门走人。转身时听到小海在里屋恨恨地骂个什么。
　　 不出半年，他们也结了婚。
　　
　　 10.
　　 她站在海面，当时夕阳就在她身后的海平线上，快要落下去。
　　 映着太阳的余晖，她看上去像个天使。
　　 似乎她也被我呼吸时喷出的水柱吸引住了。我们这样看着彼此。
　　 她说她在等一个人，似曾相识的人。我突然想把关于海的故事讲给她听。
　　 那个黄昏，我像喝醉了酒，说了很多话。以前也能遇上这样的情况，当人们终于发现眼前这头大鲸不会伤人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依赖和亲切。我知道为什么，鲸，其实就是个头大一点的海豚。
　　 谁也没跟对方承诺什么，离开时，我们不知道还能不能相见。
　　
　　 11.
　　 时间从来不会空白，它走过，留下痕迹。
　　 再见大海时又过了八年。这八年，她和小海对我的记忆来说，却成了一张白纸。大海突然给我打电话。我无法解释为什么没听到八年的声音，还能马上认出来。大海也觉得奇怪。见面时，她问我。我回答，大海的声音有一种能令人安静的节奏。内心里，我认为那是一种汹涌的温柔，缓缓的、慢慢的，像海潮来的时候，不徐不急地对海岸倾诉着什么。
　　 我知道自己喜欢大海，那种不能说是爱的喜欢，年轻的喜欢。
　　 一直到她结婚，我都没能反应过来。看着她两岁的孩子在我面前跑来跑去，我不能把一个留在八年前的记忆和眼前的情景联系起来。像是看了一场电影，中途我去做了什么，回来时已经到了结局。
　　 从一个女人的口里听到曾经有另一个女孩喜欢自己，我想起那些信。莫非，小海的电影她自己也没看完？如果她看着我的孩子在她面前跑来跑去……
　　 一直以来我都漫不经心，至今我不承认那些信就是一种喜欢。我觉得小海后来的生活跟我南辕北辙。从那个一顶乱蓬蓬的头发来开门的男人开始，小海跟我，不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我因此更喜欢大海，至少那个善良的男人介入到我们中间来，就像他写在脸上的那种平凡，很平凡地进入，很平凡地带大海离开这个地方，很平凡的和大海生活在一起。结婚，养小孩，隔几个年头回趟家，约几个老朋友说说话。
　　 八年，我觉得我跟大海之间从未改变。我发现大海结婚的决定是正确的。她就那么缓缓地来，缓缓地退去，像是跟海岸说着什么，却从不停下自己周期。我不问大海自己曾给过她什么感觉。就算是像当年固执地用一个朋友的姿态去接受她的男人一样，接受她的生活。可不是，如果大海不对海岸说什么，海岸又能说什么？
　　
　　 12.
　　 当我离开水面，我以为我的肺可以支撑起我全部的生活。
　　 当我离开水面，我才知道为什么我叫鲸鱼。
　　 我离开水面，很长一段时间，再没有见过海。我努力的呼吸，却终归徒劳。我决定还是回到海里去。
　　 一个空气的世界，人和人彼此注视的目光，令我感到胆战心惊的赤裸。有人说要离开就一定是离开，很决裂地离开，根本不会给你任何解释。一个人如果说不行了，那他就真不行了，你唯一能做的，要么看着他死去，要么闭上眼，想着他死去。当你睁开眼，世界还是照常，你发现自己真不该在所有人都醒着的时候睡去。海里不同，海水蔚蓝的美丽挡住人们的视线，眼睛不能看清楚的地方，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想像弥补上去。在人们眼中看到的另一个人，只有一半是他自己。那是一个他愿意展示的自己，一个仿佛只有优点没有缺点的人，而另一半是那个看到他的人用幻想勾勒出来的。
　　 我们的海是一个通过精确计算的世界：图像还原的逼真，声音还原的逼真，一切以技术为标准。上帝的调皮是，总不让事情那么完美。于是他让可以逼真的都逼真了，只有我们每个人，每个愿意来到大海的人，渴望领略海之波澜壮阔的人被很失真地还原。
　　
　　 13.
　　 鲨鱼败坏了大鱼们的名声，他们饥饿地潜伏在珊瑚礁的周围。那些五颜六色的小鱼，没有发现危险的存在。某一天，其中的一个消失了，剩下的迟钝得要很久才能发现。恰好这个时候，和我一样的大海豚漫游到了浅岸，被疯狂地驱赶出来。那些本来是鱼的鱼被珊瑚礁吸引着，他们说这就是海的五彩斑斓，而大海豚，这本来不是鱼的鱼却游离在最遥远的海域中。
　　 我回来的时候没想过还能见到她。当时我的声纳接收到来自两极的磁波，我精确地保持着我的航线。在一个海湾，我听说有些鱼死去了，我浮出水面，愤怒地向海面上空喷射我的水柱。
　　 她恰好看见，她说她没反应过来，她无法识别一只生气的海豚和鲨鱼到底有什么区别。还是那个黄昏唤醒她的记忆，她想重新看到我的模样。
　　 她当时的问候像是等了千年，像是她说过的似曾相识，却也陌生，像是刚刚从梦中醒来，像是正要打算睡去，像走来，像离开。
　　 她说，还好吗？
　　
　　 14.
　　 我无法明白为什么她一句简单的问候会令我颤抖，我无法明白一只本来就生活在浅海的小鱼，怎么能理解海深邃的沉默，大海豚孤独的忧伤。
　　 当她说，我想让你静静的，我觉得那深海两万米下有暗涌向我袭来。
　　 我带着最大的氧量，想陪她去最深的地方看看。
　　 她答应，我感到幸福。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让她看到我的宫殿，那深海的宫殿。我渴望有人分享我眼睛曾看到过的世界，坚信自己曾发现的别人从未发现。我拍打着海面，她看着我，她说她喜欢看到我快乐的模样，她喜欢那快乐的水柱能把幸福喷得如此高，如此远。
　　
　　 15.
　　 时间在提醒着我回到海面，我不以为然。我只是奇怪，她似乎比我还能适应深海。
　　 我们突然发现，她其实也是一只海豚，只是她呼吸的地方我从未听说过，她自己也忘了。这本来最让我靠近她的机会，用那个空气世界的直接宣告海世界的结束。她哭，泪流满面，像是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故事。直到她说，我要回到海面去，我要结婚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让谁也去去深海，事实上，我感觉自己什么也没做过。我没想过任何一只海豚都和我一样，有两个世界。我既不想承认海让我们失真的还原，也不想承认有些错误还能被阴错阳差地纠正回来。当我们发现自己都是海豚，都了解那个空气世界的规则。那意味着，你的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当一个人说要回到海面上去，就会彻底的回去，决裂的回去。当一个人说她要结婚，那么她就真的要结婚了。你唯一能做的，要么浮出水面，痛快地呼吸一口空气，然后急速下潜到一个连自己也从来没有去过的深度。要么，选择海豚的另一种结局－－当某种声纳，人为的声纳改变你的航线，你将搁浅。你以另外一种方式彻底地呼吸空气，等待着阳光温暖地照射。你呼吸，你也在死亡。
　　
　　 16.
　　 大海把小海的心事告诉了我。只可惜，她结婚了，她也结婚了。
　　 小海和我生活在一个城市，见面的时候多，说话的时候少。我忽然想起她的脸，我决定，如果能遇上小海，我也要问候她，还好吗？
　　
　　 17.
　　 走的时候，大海忽然掏出眼镜，她说，坐近点，让我看看你。
　　 其实这空气中的世界也是另一种海，有时候呼吸困难了，我就到另一个世界里看看。
　　 我知道，一只聪明的海豚懂得自己的忧伤。当他们依偎的时候，就快乐地歌唱，当他们离开的时候，就敞开自己全心的接受。是的，如果大海不对海岸说什么，海岸又能说什么。
　　
　　 18.
　　 那只曾以为自己是鱼的海豚，我再也没见过她。
　　 我在想，这是不是又是一次电影开演后，我的离开。我不知道如果有一天我能回来，而影片结束，字幕上会不会写着我的名字。
　　 不管怎么说，如果这网真是一片海，那我就是一头大鲸，我愿意自己深潜在从来没有人去过的地方。我在那里想念其它海豚的哭，海豚的笑，在那里想念浅海的五彩斑斓和鲨鱼的阴险，在那里想念空气中的世界，想念另一片海。
　　
　　 19.
　　 不管怎么说，我喜欢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