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贵之人贫贱命

摘要：阿宝是母亲最小的孩子，让母亲宠出一身的坏毛病。一身坏毛病的阿宝不懂得珍惜友情、珍惜亲情、珍惜爱情，被第一任丈夫休出门外，被第二任丈夫毁容…… 我兄妹七个，数我小，比我大姐的孩子还小一岁。要是放到现在，肯定被国家的政策计划掉，可咱赶得时候好。老天保佑，在多子多福的年代里，大姐的孩子——我的外甥周岁的时候，我娘生下了我。
　　 听说我大姐对我的出生有意见，怕她的婆家人笑话这当娘的在孩子生了孩子后还生孩子，不愿来给娘过满月，娘生气把她臭骂一顿：“都是女人，你能生孩子，我就不能生？我要不生孩子，哪来的你？你生的孩子好，我生的孩子就不好？我生的孩子要不好，怎么还有人娶你？”当着众多亲戚，羞得我大姐满脸通红，连饭也没好意思吃，好长时间不走娘家。
　　 我娘不会在乎大姐的感觉，她知道我是她的心头肉，有她在，谁也不敢轻视我。她给我起名“宝”，警告哥哥姐姐，我是她的宝，也是哥哥姐姐的宝，谁对我不好，她就与谁没完。哈哈……不怕生错人，就怕生错命。咱命好，摊上个疼咱的娘。在家里我说一不二，要星星没人敢给我月亮。一件事不依着我，就大哭大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哥哥姐姐看不惯，看不惯也得看下去，背着我娘白我一眼，我就向娘告状，躺到地上大哭大叫不起来，非要娘逼着他给我说好话不可。
　　 我也有要怕的人，那就是我爹。我爹浓眉、大眼，高高的个子，很健壮。我怀疑我不是我爹亲生的，因为他从来没笑着看过我。我在我娘面前没告过我爹的状，因为我娘对我说了，她谁都敢管，就是不敢管我爹，我爹要是揍了我，她也只有干看着。我很聪明，知道怎样讨爹的喜欢。爹回家后，我赶紧从椅子上下来，让爹坐过去，再给爹递上旱烟，然后对娘说：“娘，我爹累了，给我爹倒上水。”当我自己会倒水时，我就亲自去给爹倒水。所以虽然爹没笑着看过我，也不像我娘说的那样，一不留神就要去揍我。爹在的时候，我一直乖乖的，也不去欺负哥哥姐姐，有我能干的活就去干，找不到活就安安静静地呆着，从不招惹事端。好在爹不常在家，一个月就回来那么几天。
　　 我还不到十岁，我爹就死了。哥哥姐姐哭得死去活来，我心里想：“傻帽，凶巴巴的爹死了有什么好哭的？有娘疼不是更好吗？”可惜我娘也有点傻，哥哥姐姐不哭了，她还在哭，但她不是心疼爹，她在埋怨：“你这个狠心的，撇下这些累赘给我，自己去享清心，你这不是坑人吗？坑我们娘们孩子呀！”从娘的哭声里，我更不喜欢我的爹，因为他去死，也是坑我的娘。不过我也不难过，因为我知道，在这个家里，我已没有顾虑，可以为所欲为了。我知道哥哥姐姐都不喜欢我，但她们都怕我娘，不敢让娘生气，所以也不敢惹我。
　　 我上学了。我并不认为上学有什么好，但在家没人陪我玩，娘虽然娇我，但跟她玩没什么意思。她还有做不完的活，跟我玩时也不专心，三心二意的。姐姐们都嫁了，大哥去干自己的活，二哥也在上学，回到家也各忙各的，不愿给我多说一句话。
　　 没想到老师不喜欢我，说我上课爱做小动作，与别人说话，打扰别人学习。一个大活人，还捆住手脚，堵住嘴不成？老师让我娘配合教育我，我娘说：“我孩子就这脾气，谁也管不了，我也不企图她学多少东西，当给我看孩子吧。”你猜老师怎么着？太没人情味了，竟然让我自己一个课桌，还坐在最后一排。我不干，非要和我原来的同桌——我的院中侄女玲玲坐在一起。老师与我较上了劲，不依着我，说我再去打扰玲玲学习，就罚我站在教师门口，或者让我娘领我回家。没办法，只有忍了，就坐在最后一排吧，好歹只有四十五分钟，而这四十五分钟，老师知道管我我也不听，就不去管我，我可以吃东西，看画书，睡觉，下了课就去找玲玲玩。
　　 玲玲是我大爷的孙女，和我同岁，比我小俩月，但她处处听我的话，并不是因为她管我叫姑，而是她不敢惹我。她惹了我，或者不陪我玩了，我就回家对娘哭，娘一心疼，就隔着墙头对玲玲娘说：“她嫂子，你婶子我孤儿寡母的不容易。你妹妹在学校里因为没爹疼没人陪她玩，玲玲可不能也这样，你让玲玲可怜可怜你妹妹，陪她玩吧。”玲玲妈也不情愿，但她担不得我娘三句好话，更见不得我娘的泪水，就训斥玲玲，让玲玲主动与我和好。
　　 放学后玲玲就不陪我玩了，她去拔猪草。我也拿了小竹筐和玲玲同去。来到地头沟边，我好言好语地对玲玲说：“咱两个加紧拔草，先把我的竹筐拔满，再给你拔，全拔满了就玩游戏。”不大的功夫，为我结结实实地拔满一竹筐。我拉起玲玲的手说：“好玲玲，天还早，咱歇一会儿再给你拔。”我们开始唱儿歌，讲从大人那里听来的故事，说不愿给我玩的那些人的坏话，也骂老师。眼看太阳就要落山，我就催玲玲回家。玲玲的竹筐里一点猪草也没有，怕回家挨训，不敢。
　　 我有办法，找来小木棒，支到玲玲的竹筐上端，从我的竹筐里拿出一点猪草，放到木棒上，连哄带吓地对玲玲说：“玲玲，天快黑了，听我娘说，黑天后小孩子在地里会让坏人逮走，咱赶快回家吧，家走晚了到家挨训不说，被坏人逮走就麻烦了。”玲玲还不走，我就背起竹筐先走，回头指着远处说：“你看那边来人了，快走吧。”玲玲只得跟上来。我又对玲玲说：“我娘常说你能干，我们换着去背竹筐，村里人见了会夸你能干，以为你自己拔了这么一大筐。”等到了玲玲家门口，我才把竹筐给她换过来，自己背着回家。一进大门我就大喊：“娘，快来接我，拔这么多猪草，累死我了！”娘从屋里跑出来：“我的宝真能干，是不是一点也没歇着？可别累着我的小心肝，快进屋歇歇，想吃什么给娘说。”我擦擦脸上的汗：“我要买画书，买新衣服。”娘连声说：“好，好！明天就去给你买。”我进屋往椅子上一坐：“娘，赶快给我倒杯水，渴死了！”娘倒一杯水，再把水从杯子里倒进碗里晃一晃，尝尝不凉不热了递给我。我喝着水对娘说：“娘，玲玲和我一样大吧？”娘回答：“是啊，同岁，她只比你小俩月。”我洋洋自得地说：“你不知道她多懒，光在地里玩，一看黑天了，一棵草没拔，怕到家挨训，吓哭了。我看她可怜，就把我拔的草给她一些，让她背着家走了。”娘笑得嘴也闭不上：“玲玲哪能和俺的宝比，俺宝又能干，又善良。”我跑到娘面前：“娘，谁的孩子也没我好，是不是？谁欺负我你就找他家去，对吗？”“那当然，谁敢欺负俺宝？吃了雄心豹胆不成？”
　　 有娘这句话，我就什么也不怕了。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想睡觉睡不着，想看新画书娘还没来得及给我买，无聊至极。我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拿出课间从讲台上偷来的粉笔，在课桌上画仇人兰喜的头像，画完后在头像下面写上“兰喜是小狗”几个字。当时我是三年级的学生，虽然没往学习上用过心，但我天生聪明，这几个大字还会写，写得好看不好看我不去在乎，在乎的是可以给我乐趣。我对着自己的杰作微笑了一阵子，又用铅笔在粉笔画出的脸蛋上点上无数黑麻点。当时我最期盼的是，老师和同学们都来欣赏我的杰作，指着那个画像嘲笑兰喜，羞得兰喜哭着跑出教室，不再来上学。
　　 “哈哈哈……”我心里想像着这个可笑的镜头，不小心笑出了声。同学们都回头观看，可恶的老师气势汹汹地走过来，喝令我赶紧擦掉，没收了粉笔，然后把我拽出教室，让我到教室门口罚站。
　　 我在教室门口站着，眼睛四处观望，看到不远处有个带棱角的小坷垃，再往教室里张望，老师正在接着给同学们上课，没人注意我。我走过去把小坷垃捡起来，装进兜里。
　　 又上课了。我不再往课桌上乱画，我有了更解气的方法。我拿出装在兜里的小坷垃，趁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机会，轻轻地往兰喜背上画。我记住了上次的教训，尽管对自己的杰作有点得意忘形，也不去出声大笑。
　　 好容易忍到下课该放学了，我拉着玲玲往外跑，到外面把这件大快人心的事告诉她，然后和她结伴去拔草。
　　 我和玲玲去拔草的路上，被兰喜挡住去路。
　　 兰喜小眼一瞪，恶狠狠地盯着我：“你为啥往我衣服上乱画？”我躲到玲玲身后说：“我没往你衣服上画，玲玲可以作证。”玲玲不言语。兰喜冲过来，夺过我的竹筐扔出老远，给了我一拳。我拽住兰喜的头发喊：“玲玲，快来帮我！”玲玲站着不动。兰喜一只手抓住我的头发，另一只手冲我脸上打了两巴掌，嘴里喊着：“放开我，不然我就揍死你！”天啊，今天我才知道兰喜的厉害，出手这么狠。
　　 我只有放开她大哭：“你打我，我让我娘找你家去！”兰喜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扬到我脸上：“让你娘去我家找吧。别人怕你娘是母老虎，我家的人不怕。你再招惹我，我还要揍你！”
　　 兰喜大骂着走了。
　　 我独自哭了一会儿，看玲玲还在我身旁傻站着，就把气撒到玲玲身上：“你是木头啊？看别人欺负你姑，动也不动一下！”玲玲看我一眼，转身就走。“你去哪里？”我一下子抓住她。“我一个人去拔草，我也不愿陪你玩了。”“不行！去把我的竹筐拿过来，咱先回家，告诉我娘去。”“我要先去拔草。”人倒霉了会处处不顺，玲玲也不听我的话了。
　　 我想夺过玲玲的竹筐扔到一边，然后抓住玲玲的头发教训她一顿，但不敢，她要耍起倔来，真不陪我玩了，就没人会理我了。只有忍住气说：“好，就依你一次，先去拔草。”
　　 这次改了以往的惯例，我坐在那里玩，玲玲拔了草往她自己的竹筐里放。她拔满筐后，我们一起回家。
　　 进了大门，我把竹筐一扔，坐在地上大哭。娘赶紧跑过来，抱住我问：“宝，你这是怎么了？”我哭声更响：“兰喜打了我，玲玲在一旁看着不管。兰喜说你是母老虎，玲玲说以后不和我一起玩了。”
　　 娘走到墙头边去喊：“她嫂子，她嫂子！”没人回答。肯定是玲玲娘在地里还没回来。娘又喊：“玲玲，玲玲。”玲玲回答：“奶奶，啥事？”“兰喜欺负你姑，你为啥不护着，还说不再陪你姑一起玩？”玲玲不回答，我娘接着说：“以后不能再这样，别人可以欺负你姑，你不可以。你对你姑不好，你爹娘也不让你。”我隔着墙头看不见玲玲什么表情，但她不说话就是怕我娘。
　　 娘拉起我，让我进屋换上新衣服，拿出刚买来的新画书。我不哭了，让我娘去找兰喜出气。娘叹着气说：“傻孩子，娘怎么敢去她家胡闹？她娘可是天不怕地不怕，打起仗不要命的主，咱惹不起啊，以后你也要躲着点。”我这才知道，世上除了我爹外，还有我娘不敢惹的人，只有这样和兰喜做罢。
　　 升入四年级后，我们开始步行三华里去外村上学。这个学校的老师还不错，在我的坚持下，让玲玲做了我的同桌。本来学习很好的玲玲，在我的带动和影响下，也与我同流合污了。所谓的同流合污，也只是我们的学习成绩不再有差距。出个坏心眼，做点恶作据，她没那本事，也没那胆子，只是给我凑个人数而已。有时我也对玲玲施点小恩小惠，以培养她对我的忠心。因为我娘告诉过我：“秦桧也有三个好朋友，不要把事做太绝了，让自己连退路也没有。”玲玲会每天准时到我家等我一起去上学，路上给我背着书包。上课时偷偷陪我小声说话、在课桌下做小动作。如果被老师发现，我会主动认错，因此挨训的事只有玲玲担着。我与哪个同学关系不好，玲玲也不能搭理他。
　　 我上初中的时候，大嫂娶进了门。我娘告诉我：“在哥哥姐姐面前可以任性，在嫂子面前不可以。血缘关着，哥哥姐姐不会计较，嫂子是外人，做得太过分，嫂子会记到心里，等娘不能干活，我嫁了人，嫂子会报复我，不让我走娘家。因此我在嫂子面前小心翼翼，没敢明目张胆地欺负过嫂子。
　　 初一下学期，老师不知发了哪门子神经，非要重新安排同桌，要男女生搭配而坐。
　　 我和玲玲分开了。
　　 我发育的早，穿着时髦，每天都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自知不比任何一个女孩逊色。为了打发无聊的上课时光，我给同桌的男孩子写纸条，想引起他的注意。他却不解风情，对我的纸条看也不看，撕碎扔进纸篓，一个书呆子。我顾盼后桌的男生，那男生小声地骂我：“贱样！”
　　 他娘的，我班的男生没一个长着人肠子！
　　 我又打起玲玲的主意，可玲玲和我隔了好几个课桌。
　　 我要去争取。
　　 星期一早上上学，我执意和玲玲坐在一个课桌上，让玲玲的同桌无处可坐，只有坐在我原来的座位上。不料这个破老师不把我看到眼里，把我从在座位上拽出来，让那个男生重新坐到那里。我也上了倔劲，打定主意不回原座位，把那个男生拉到一边，就坐在玲玲身旁不动。我不信，你是个男老师，敢怎么对我，难道还敢打女学生不成？
　　 我还真低估了那该死的男老师，他又去拽我起来，我双手抓住课桌不松，课桌也被拽的乱动。老师气极了，找来校长，开我的班会，历数我种种不道德行为，喝令我停学回家反省。
　　 我就这样被学校开除了。
　　 我心里并不太难过，上学有什么好？老师限制，同学排挤，一天到晚冷桌子热板凳，早烦透了。小时进学校是为了找伙伴玩，现在自己会玩了，不再稀罕这个环境。
　　 我回家对娘说，我长大能干活了，要在家帮大嫂下地干活，不再去上学。娘心疼地说：“宝啊，你现在就下地干活，啥时干到老？怎么着也要熬到初中毕业。”我哭了：“就不！我熬不下去了。破老师，破同学，破学校，一进学校我就晕！”娘叹了一口气：“你这么小就下地干活。我怎么忍心？但不念书了，你在家里闲着，怎么在你大嫂面前说得过去？”我知道娘说的有理，可是娘不知道我已无路可走：学校不要我了。思前想后，我又想出了一招：转学。我大哥的同学是另一所学校的中学教师，我要大哥找他的同学，把我和玲玲转到那个学校去。大哥不同意，说在哪个学校上学都一样，何必多此一举？我可怜巴巴地去求娘，说在现在的学校里受尽欺负，让娘去给大哥说，磨得娘心软了，就去骂大哥：“孩子轻易不求你点事，现在用着你了，还拿个臭架子。难道让娘亲自去求你的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