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云深不知处

云深不知处

作者: 豪哥 时间: 2014-04-14 阅读: 286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春光明媚的下午,水泥建筑夹缝中的树木在人们不知不觉中发出了点点绿芽。唐竹怀坐在崇文会馆的阁楼间里,百无聊赖地对着窗外发呆。他与会馆老板宋之文是书画界的同道,

摘要:烛光下的她双手合十,用深情的眼光看着他坐下,缓缓地说出了生日愿望:“主啊!不要让我过一个孤独的生日吧。” 春光明媚的下午,水泥建筑夹缝中的树木在人们不知不觉中发出了点点绿芽。唐竹怀坐在崇文会馆的阁楼间里,百无聊赖地对着窗外发呆。他与会馆老板宋之文是书画界的同道,又是会馆股东之一。这个阁楼上的房间处在僻静角落,摆设不过三五张舒适的藤椅、一张别致的藤桌和一支红木衣帽架,粗糙的本色竹片覆盖的墙面上没有挂任何字画,双层真空的玻璃窗隔开了都市的喧嚣和寒暑,从这里可以远瞻湖光山色,俯观街景世态。
   这半年多来,他时常蛰伏在此,一摞闲书,几杯牛奶,一盘点心打发大半天时间,对窗发呆比对书思考的时光还多。才33岁的他,已经被社会上叫做成功人士了,作画、著书、授课,已经是名满天下,利尽来生了。用他自己的话说,可以退休养老了。名利圆满,身边的拥趸也就趋之若鹜,摩肩接踵。他心里明白这些人中争香逐臭的远多于淡交论道的,曾经围着石榴裙转的醉生梦死的生活也已令他厌恶。所以,摒弃了诸多可有可无的应酬,他把手机关掉,经常跑到这里来闭关修炼。除了老板宋之文和恩师周安嗣,很少有人知道他的隐居之所。
   然而,大隐隐于市,谈何容易,虽然是闹中求静,但这远不是他甘愿的安放灵魂之地。
   抚着手里这本翻得很旧的线装竖排本的《道德经》,他强把思绪拉回几千年前那个春秋年代。史传老子的行迹颇不如孔子的那么详略可考,又有那么多神话的迷雾笼罩,此人从何而来,隐归何处?在那个人类精神并不十分开化的时代,是什么样的学识和阅历让他如此睿智深邃?仅仅是署理皇家馆藏书籍就能够达到的吗?诸多脉络不可溯求,只有结果,那就是眼前这本书中跳动着的千古不灭的思想火焰。
   他端起半杯牛奶放到唇边,感觉凉又放下了。他不嗜烟酒,这也是躲避应酬的原因之一。茶倒是经常喝些,但对茶文化仅知大略,唯一喜欢的饮料就是鲜牛奶,而且要喝温热的。他按铃叫侍应生,房门马上就开了,会馆领班似乎是候在门外的。他很有素养地引着一位高个女子进来,微笑着对唐竹怀说:“竹公,这位小姐……呃,女士,是老板让我领来见您的。怕打扰到您,她一直站在门外等您叫人,才肯进来。”说着,他把手中的三四筒书画卷轴放在藤几上,退后两步。
   “唐……叔叔,您好!我是您的恩师周老介绍来的。我叫陈袤泉,广袤的袤,泉水的泉。”她轻盈地鞠了个躬。
   哦,他想起中午来时,宋之文说周安嗣老先生打来电话,介绍一个书画藏家来见他,没想到这个有着男性名字的却是个女子。她转身落落大方地对走出房门的领班说:“谢谢你刚才陪我站了这么长时间。”
   她高挑的个头长了一张娃娃脸,穿着一袭可体的无袖露背大红长裙,大红平跟皮凉鞋,指甲匀称,涂着蔻丹,肤白唇红,登时为这单调的房间增色不少。竹怀落寞的心情也开始熔解,他站起身来。
   她转过身,突然僵在那里,像座有臂膀的维纳斯雕像,盯着比自己高半头的他,打量了足有30秒钟,最后自知失态,脸颊绯红,赶忙垂下长睫毛掩饰道:“从来没见过一个书画鉴赏家这么年轻帅气,风度翩翩。您应该比我大不了五岁吧?”她话语里故意流露出一点愤愤不平,“我可不可以不称呼您叔叔?”
   他也算阅人无数,从她的大眼睛里看穿了她的心理,自己心中也稍有所动。“大你五岁应该不止。他们都叫我竹公,可见我的心理年龄已经熬到了公那么老了,呵呵。”他自嘲着笑笑,发现自己冷落笑肌很久了。
   “是啊,就像我不喜欢别人称呼我小姐一样。我发现你们的领班对艺术都很在行啊……要不我就直接称呼您竹怀吧!”她最后一句话明显露出娇嗲。
   女人的思维像舞蹈,东一脚西一脚,他这么想着,不置可否说道:“请坐。”
   “不过,我深信国际知名的周老的关门弟子是不会看走眼的。”
   “你喝点什么?”
   “我已经要了手磨咖啡。”
   “的确没有人知道我鉴别书画,因为我还在学习。”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看来周老就是要推着你走出这一步。”她说着与他一同展开卷轴。
   “这四幅都是后人仿制明代的赝品,破绽明显,我就不提了。只是这一幅仿作于清朝晚期,虽然不是真迹,但功底深厚,风格考究,离现在也有100多年了,都可以作为藏品了。”
   “可这些都是有专家确认证书的啊!”
   “鉴古圈子里的事儿你还不了解吗?你收入这些东西应该没花多少钱吧。老宋还说你打算在会馆里开古籍和古画店呢,你很会找地方,会馆旁边是作家协会,对面是艺术家协会。房租贵点也值啊。
   “咯咯咯咯……我们今天是来谈生意的吗?竹怀兄,你真是行家。不过刚才你说的一切都已在周老的掌握之中了。”
   竹怀心想,这老头,还顺手用美色来干扰我的判断。他年轻风流的时候比我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嗯,我家里还有几幅很可能是真迹,你知道我不好随身带着的。能不能屈尊移步敝宅?”她把脸凑近他,语调越发娇媚。
   “酸!”他用食指关节敲一下她的鼻梁。
  
   袤泉的家是一套两百余平方米的跃层,位于24楼。宽敞的家里的古玩字画足够办一个展会的,整体摆设有条不紊,古色古香,与室内装饰和家具配置相得益彰。房内只有她一个人居住的迹象,但厨房里的各种厨具、电器、调料应有尽有,都处于在用状态,灶台上的油腻清理得马马虎虎。两张落地玻璃窗各被种植的绿萝和吊兰布满,成为植物窗帘,窗下铺着大小相当的各色鹅卵石。
   这套房和那些古董大多数是她爷爷移交给她的,少量是她自己淘换的。原来他们家祖上与周老家是世交。怪不得周老根据杜甫《望岳》诗意作的横幅山水,都能被她弄来挂在墙上,画的上端有竹怀的题字“居高怀远”。
   走进室内,竹怀的兴趣马上被那些藏品吸引过去,也找出了两三件赝品,其中有一件青铜器,他直觉它的细部与上古的装饰风格有微小不同,就拿起一边的放大镜仔细端详。她看出他的心思,微笑着说:“你猜对了,这是明代仿制商代的赝品。它骗过了从那时以来很多的行家的眼睛,取过了好几条追求者的性命。”
   “哦,它的轶闻我在清人的笔记中读到过,不料今日亲眼得见。”
   “呵呵,还说我酸。你坐这儿来,我想让你看的是这幅画,我从菲律宾淘换来的,是不是很像北宋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上面只有两个不知名藏家的印章。我找了几个行家,他们多数都估计是张择端的草稿。”
   “很多古代名家都有销毁画稿的规矩,当然也有被他们信任的下人偷出去卖的情况。我来看看……粗略来看宣纸很像是宋代的产品……不,不对了,这恐怕是赝品,后人仿制的。”
   “怎么见得?”
   “你看,这里撕口的残边上有两匹马,有一匹只有前半截。”
   “是吗?我看看。”她坐在他的沙发扶手上,右手很自然地搂着他的肩,眼睛凑近他手持着的放大镜,“嗯,我知道《清明上河图》上是没有马的。马是北宋时的重要战略物资,严禁民用。但是那图上也有半匹马引起过争议。”
   “当年军阀进入北京争夺那画时被撕开,那后半匹所谓的马正好在破口处,前半匹不知去向,我看它也只是驴骡之类。”他没有避开她的耳鬓厮磨。
   “那,这张画稿的宣纸是宋代的吗?”
   “纸是宋代的也不足为奇,前几年不就在杭州一处大宅子里发现了收藏近千年的宋代宣纸吗?有些都还能正常使用呢。”
   “哦,这篇报道我有点印象。”
   “1996年吧,在吐鲁番有一座佛塔,有一个孩子爬上去掏鸽子窝,掏出了一团撕成条的字纸。后来文物部门的人拼接起来发现,那是唐代的当地地方官写给朝廷的奏疏草稿,估计当年是被风吹进去的。它居然在那干燥的风沙中参佛了一千多年。我的天!就算没有生命也早该成精了。”
   “哈哈哈哈……看来你不是那种不苟言笑的学究呢!”挨得太近,他真切感觉到了她大笑时身体的颤动。
   两人在古董中流连到楼外万家灯火,肚子都准时地叫了起来。这时门铃响起,袤泉去开门,拿进来一个花哨的蛋糕盒放在厨房。
   “哦,对不起!劳动了你半个工作日,没有薪水也该管饭的。你看是请你去饭店吃,还是尝尝我的厨艺?”她表示歉意。
   “客随主便吧。”竹怀拿起一本线装书翻看。
   “那好,你旁边的酒柜里有法国红酒,中国酒只有花雕和女儿红。随你开哪瓶。你要是酒徒的话,那就将就一次。”
   “我从来不喝酒。”
   “呵呵,那你随意,电视遥控器在这里。我给你泡了菊花茶。只需等待30分钟左右。”
   很快,五六盘色香味俱全的冷热菜摆上餐桌,她沏了两杯菊花茶,说:“我们以茶代酒吧……哦,等等。”
   她又去厨房拿来那盒蛋糕,一边打开一边说:“你今天刚好赶上我的寿诞。”
   “啊,你怎么不早说,我都没准备礼物。”
   她冲他诡秘地一笑,往蛋糕上插了两只数字形的蜡烛:“28”,说:“你,就是我的礼物!”
   他点上蜡烛,然后回身去关灯。回过头来,发现烛光下的她双手合十,用深情的眼光看着他坐下,缓缓地说出了生日愿望:“主啊!不要让我过一个孤独的生日吧。”
  
   天大亮了,竹怀从一个舒适又陌生的床上醒来,看看周围,想起了昨夜发生的一切。古朴的落地座钟指向十一点零五分,他下床看见床边柜子上有一摞衣物,上面的字条上写着娟秀的字迹:“睡衣和内衣是刚从超市买来的,先洗个澡吧。”他整理完卧室,走向浴室时,听见厨房那边传来哗哗的炒菜声。
   当她一身厨娘打扮,笑盈盈地像燕子一样来回奔忙,把菜一盘盘端上桌时,对坐在餐桌边上的他说:“睡得还好吧?你不必帮忙,只要把这些菜说出一二来就行。”
   他尝了一筷子鱼,说:“这是西湖醋鱼。”又喝了一口汤,“这是薏仁乌鸡汤。”
   “哦?我汤里都没留乌鸡肉,你都知道是乌鸡汤。”
   “这是乾隆下江南的时候封的‘天下第一汤’。不过你做的味道更突出了肉鲜,还有一种我从没尝过的味道。”
   “那是药膳的味道。你再尝尝这个。”
   “嗯……很好吃,像是排骨。这里像金丝一样的是什么?”
   “是秘制排骨,这道菜叫做金丝寸骨。那些金丝是用蟹黄特制的一种草药丝。”
   “味道让人愉快,这里会不会有罂粟的成分?”
   “呵呵,看来你连罂粟都尝过。这里没有罂粟,是一些常见草药和微量矿物融合得到的愉快味道,不会上瘾。这应该是前辈发明人多次尝试的效果。”
   “哦?轮到我吃惊了。你对药膳怎么这么精通?”
   “说来话长。我的舅姥姥出身杭州的中医世家,她祖上自明朝起就开始研究一系列药膳配方。”
   “舅姥姥?让我算算……应该是你姥姥的兄弟媳妇。”他慢慢吃着,听她往下说。
   “听你这么说,应该是不太近的亲戚,可是她最喜欢我。乾隆下江南时尝了他家的药膳,钦点他们当家的进宫当御厨。那当家的自断双臂抗旨,由于他在当地的人望,乾隆不想因口腹之欲失去民心,就赐给他家一块匾,御书‘天下一家’。”
   “哦,这是一语双关,既是说他的家药膳天下独此一家,又有天下满汉一家的意思。”他饶有兴致地听她讲述。
   “是这样的。到了我舅姥姥的父亲这一辈,是杭州一个大家富户,但是后辈没有男丁,只生下了四个千金,就把药膳配方传给了大姐,三个妹妹各学了其中三分之一的做法。我舅姥姥是二妹,我舅姥爷和她两人本来已经订婚,赶上兵荒马乱,被国民党军的一个师长抢亲,在枪口下逼成了婚做他的妾。1948年底他在舅姥姥的劝说下率领全师将士起义献城,避免了十几万人生灵涂炭。文革的时候他被迫害致死。舅姥姥孀居在京城胡同深处,靠偷偷给人看病为生,后来又在胡同口租早点部的店面做一些药膳,卖给大小官员挣点钱。这一下名声传出去了,我舅老爷打听到她,就把她接回杭州,再续前缘。我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就是从她那里学来的一点皮毛……你在听我说吗?干嘛不吃了,一直盯着我看?”
   他凝视着她,欣赏着她的五官,素面无妆的她更加动人,尤其是那性感的的双唇一张一翕。在他脑海里萦绕着那首东坡词:“……素面翻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这些年对他投怀送抱的女子不少,但眼前这个是唯一让他如此动情的。
   她轻轻走过来,把他的头靠在自己胸前,抚弄着他的头发柔声问道:“你是不是爱上我了?竹怀。”
   他伸右臂环绕她的腰,轻轻说:“可以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会抢亲吗?”
   “不会。……除非你当卧底,我们里应外合。”
   “咯咯咯咯……那是私奔。”
   她拿汤勺给他盛了一碗薏仁乌鸡汤。他吃到了里面的豆腐,说:“豆腐多煮一会儿才会出鲜味,你这汤里的恰到好处。你知道哪里的豆腐最好吃吗?”
   “这难不倒我。豆腐是蜀人先发明的,蜀中剑阁的豆腐最好。要用当地的石磨,当地的黄豆和当地的泉水,做出来幼嫩爽滑,入口即化。”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云深不知处